京剧往事|036|王金璐:回忆中华戏曲学校(六)
“四块玉”
北校初期,大师姐赵金蓉也是我们学校的“台柱子”。旦角戏差不多都是由她主演,到了大班的同学快毕业时,小班的同学还顶不上去。金校长看到这种情况,就想在小班里物色人才,接替赵金蓉。侯玉兰、李玉茹、白玉薇、李玉芝就是在这时脱颖而出的。由于她们演出多了,加强了舞台实践,表演艺术提高得很快,因此没多久,她们就成了蜚声剧坛的新秀。这四位名字上都有“玉”字的新秀,乍登台即发出晶莹闪亮的光泽,所以观众们亲切地称她们是中华戏曲学校的“四块玉”。在“四块玉”形成的时候,我已经是生行里的主要演员了,在台上我们合作机会多,在台下生活中的接触自然也比别人多些,一想起她们,许多饶有风趣的往事仍历历在目。侯玉兰是“四块玉”中的“长者”,年龄最大,有个绰号叫“女侯爷”,她本应排在“和”字班,但因侯和兰不如侯玉兰叫着好听,所以就排在“玉”字班了。她性格安稳、娴静,嗓子好,适合演青衣,主要是学程派。她很可贵的一点是在艺术上一丝不苟,精益求精,例如她在学校学了程派剧目《鸳鸯冢》、《孔雀东南飞》、《贺后骂殿》等戏后,又马上去程先生那里请教。程先生演出,她只要有机会,就一定请老师带着去看。正由于她对艺术上有这种非常执着的进取精神,表演水平提高很快。她对待艺术实践更是严肃认真,我们合作的机会虽然不多,但每次合作都很愉快。不过,也发生过一次事故,差点出了漏子。一次,我们合作演出《长坂坡》,我演赵云,她饰糜夫人,演到“跳井”时,我忽然发现她外衣上的纽扣没解开。我心想,糟了,这下非砸锅不可。当时在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那时台前没有乐池,离观众又近,怎样才能告诉她呢?我正急得不知所措时,只听她念道:“将军你看……”按要求,我应当顺着她指的方向朝右边看,但我也顾不了这些了,向右看了一眼,马上又转过头来向后看,低声告诉她“没解纽扣”,就听她“噢”了一声,想必是听到了。说时迟,那时快,已经起锣鼓了,她踩着锣经已经走到用一把椅子代表的井那边去了。怎么办?我到底是抓不抓帔,如果不真把帔抓下来,只抓一下,没抓住,她还是跳井了,也还合于情理,那我就在台上比划一下算了;又一想,不行,观众全知道这里有个“抓帔”的绝技,这次突然没有了,那不是故意找观众要倒好么!我一狠心,抓吧,管它下得来下不来呢!不料,我伸手一抓,真抓下来了,我挺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呢?演完这场戏,一进后台,就看见她在边上等着我呢。见了面,我们俩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句:“哎呀,吓死我了!”原来,她听到我的提醒,一着急,用尽全身力量,使劲儿把纽扣给揪开了,她说:“我想,就是把行头毁了,也不能当场出丑,把戏演砸了!”这件事,虽然没造成演出事故,但侯玉兰却铭记在心,引以为戒,直到她爱人李少春同志故去后,我去看她,那时她也病倒在床,我们又已经许多年没见面了,但她一见到我,马上就想起了那次险些出现的事故,就冲我喊了一句《长坂坡》里赵云的台词:“马来呀!”侯玉兰师姐是带艺进校的,所以比我早些毕业。毕业后,上海来约她去演出,临行前,金校长嘱咐她说:“咱们是中华戏曲学校培养出来的第一代女演员,要珍惜咱们的荣誉。上海是个十里洋场的花花世界,不要染上坏习气。”她在上海的一个多月中表现非常好,不参加邀请个人的饭局、宴会,只参加集体活动。她也很注意衣装打扮,一直穿的是蓝布旗袍,所以上海报刊上称她为“布衣女郎”。这个消息传到北京后,大家听了都很高兴。虽然她已脱离了戏曲学校,但金校长对她仍很关心,她回京时,金校长特意让学校的全体学生举行了一次盛大的欢迎会,我是大会主席,上台致词时表示:“欢迎为学校增了光的大师姐胜利归来!”这次盛会,金校长和老师们都参加了,欢迎了她,也教育了我们。李玉茹是“四块玉”中的佼佼者,艺术全面,梅、尚、程、荀四大名旦的戏,她都能演,可以称得上文武全才。因为金校长爱才,所以对她也另眼看待,当时有人就说:“男生里,金校长最宠爱王金璐,女生里最宠爱李玉茹。”其实,她和我一样,没红以前,也是尽演小零碎,正象她在自己的文章中写的那样。为什么她的舞台经验多?因为演配角戏多,什么戏都少不了她,所以舞台实践的机会多,许多经验都是从打零碎中得来的。我成名比她早,我已经演了许多大戏了,她还在打零碎,而且很多时候,都是给我配戏,例如,我演《战太平》里的花云,她演夫人;我演头、二本《洗浮山》里的贺天保,她也演夫人;我演《南阳关》里伍云召,她还是演夫人。尤其是我俩演的《平贵别窑》,因为我们都认真做戏,所以最受观众欢迎。金校长也特别爱看,他常常操着浙江口音评价我们这出戏是“表情逼真”。大概是因为表情逼真的缘故吧,曾因此与观众发生过一次摩擦。当时有位热心的观众,名叫俞勋,很喜欢看我们的戏,有时还在报刊上发表些观感之类的文章。一次,我们在吉祥演出《平贵别窑》,他也来看了。当我们演到分别时,有个薛平贵为王宝钏擦眼泪的动作,表示依依不舍的意思,这位观众在台下大喊大叫地嚷嚷:“像真的,像真的。”我一听就火了,觉得有点伤害了自尊心,认为他这是起哄,是对我们演员的侮辱。那时,台口离着观众也近,临下场时,我轻轻向他说了句:“你等着我的……。”到后台我匆匆洗完脸,顺手抄起一根鞭来,走到通向前台观众席的门口,我叫他出来,准备和他打架,他光冲我嘻嘻哈哈地笑,可就是不出来。老师看见了,批评我一顿:“人家为你叫好,你怎么能打人哪?回去。”又过了好多年,我和俞勋在北海大桥见面,又提起这件事,两人都觉得怪有意思的,站那儿笑了半天。我们俩演《长坂坡》,也有过一个笑话。也是在井边,糜夫人用手一指说:“曹兵又杀来了。”她指完后,应该转身、弯腰,把拖在后背的“线尾子”(表示女性长发的装饰物,系于大头下面,因形如马尾,故此得名)顺溜到前胸。赵云向右一看,发现没人,再回头左觑,发现糜夫人已到井边,急忙上前去拉,抓住帔的后领往下拽,糜夫人把稍有倒剪的双臂就势一提,帔就被赵云抓下来了。那次在广和演出,李玉茹用手一指后,转身,弯腰,“线尾子”刚溜过去,可一扬头,“线尾子”又回到了背后。我一手抱孩子,一手无法拨开“线尾子”,时间又只是那么一刹那的功夫,我心里一慌,一把就抓住了“线尾子”,往下一拉,连大头一起都被我给抓下来了,她在前边大叫一声:“哎哟!”我怕她从椅子上摔下来,往前一拦她,她坐到了台上,我也跪下了。再一看,她露出了剪着短发的学生头,迎来一个少有的大倒好。她站起来,哭着跑下去了,我这场戏也没演好。到后台,我直向她道歉:“都怪我!都怪我!”她更是嚎啕大哭。后来老师把我们一人骂了一顿。从这件事中我们都吸取了教训,背后练了不少私工,以后再演出时,我们配合得严丝合缝,抓完帔准有一个满堂彩。白玉薇是另一类型的人,性格比较文静、内向,平时话不多,但很聪明,青衣、花旦都学了,她的表演很雅致,不俗气。她是怎么进中华戏校的呢?说起来,这里还有一个有意思的故事呢。有一阵儿我们去王瑶卿老师家学《武昭关》,我的伍子胥,正巧白玉薇也在那儿学戏,遇到的次数多了,慢慢都熟了。有时常在一起聊天,她问我戏校的情况,我就把怎么学戏,怎么上课,甚至怎么挨打的事儿都告诉她了。后来,她对我说她也想考戏校。我还直劝她,叫她别来,有的老师打人厉害着呢,连我都受不了,女孩子更不行了。谁知,过了没多久,她真来了。她这一来不要紧,学校就传开了,说什么“王大爷那儿的那个白玉薇,老爱和王金璐聊天,她考咱们戏校,是冲着王金璐来的。”其实哪儿有这么回事啊!不过,在学校那一段,我们关系不错,主要是因为我得求她教我英语。白玉薇的父亲是外国人,她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教我们英语的胡倩老师虽然挺喜欢我,老给我买吃的东西,可是对我又特别严格,别人不会还好说点,我要是不会,她是非打不可。我也害怕挨打呀,背后也得下点私工。我要是有其它课没学好,老师、同学都能帮助,唯独英语,老师里也没一个会的,没辙,只好找白玉薇教我。记得,那时候,她老爱吃水果,一找她,我就先说:“你又吃orange(桔子)哪?”或是说:“你又吃apple(苹果)了吧?”她演的戏也好,象《芦花河》、《女斩子》都很出色,很得内外行观众的好评。翁偶虹老师还专门为侯玉兰、李玉茹、白玉薇写了一出新戏《三妇艳》,三个人靠着自己的发挥创造,塑造了三个不同类型的女性,演出效果极佳。李玉芝是“四块玉”里最小的一个,不光岁数小,人长得也小,但嗓子好,我老叫她“小孩大嗓”。她主要是演青衣戏,而且唱得声情并茂,《探寒窑》、《武家坡》里的一段慢板,能唱得催人泪下。她最用功,常练私工。有一次,夜戏回来,天色很黑,我走过校长室门口时,有个东西绊了我一下,细看是个人,我问了一句:“谁呀?干什么呢?”原来是李玉芝在练功呢。当时也没理会,后来我发现,她早起练,夜里练,就是在戏园子里到后台还练,我才知道她在练私工呢。我在男生里“卧鱼”最好,有一次,她就问我,趟马里的三转身,蹦起来后的“卧鱼”应当注意什么?我就告诉她,应当哪儿抬腿,哪儿使劲,怎么样倒腿,怎么样翻身,卧下去了以后,怎么样往起提腰。我给她说了以后,她还真练,过一段还找我,让我给她看看有长进没有。过了没多久,侯玉兰和李少春结婚了,婚后她很少演出。“四块玉”里缺了一块,有人就把张玉英给添上了。张玉英为人朴实、忠厚,只演青衣戏,别的不动。后来,由于她家庭有困难,入校不到八年,就提前让她走了。本来戏校是不许中途退学的,但她确有困难,还是值得同情的,这也是金校长在治校上机动灵活的一面。戏校停办的前前后后
中华戏曲专科学校从一九三○年六月筹建到一九四一年宣布解散,十年多的时间里,全盛时代是最后五年。大师哥、大师姐们已经快毕业了,我和侯玉兰、李和曾承担了“挑梁”重任,由于演出多、戏码多,在社会上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号召力,常常是水牌子往出一挂,戏票随即抢购一空。有一个时期,学校与吉祥、中和、广和三处园子,前后连续订立了三年演出合同,这个时期,我们天天有演出,常常换新戏,更加受欢迎。有一批爱看“孩子班社”演出的观众们,包下了许多专座,只要是我们演出,戏票就得留出来,他们来不来看戏都照样付钱。许多报刊都开辟专栏,每天发表文章,除了评论演出的优劣、报道演出动态外,甚至谁置了一套新服装,绣的是什么花都介绍得一清二楚。这种盛况,就是那些以蜚声剧坛的戏剧大师挂头牌的“大班”也难相比。一则,他们演出少、新戏少、剧场不固定;二则。他们的阵容没有我们学生整齐。本来能与我们学校分庭抗礼的是富连成的“盛”字辈,“盛”字辈出科走了之后,“世”字辈的李世芳、毛世来等,和中华戏曲学校展开了一场“鱼肉之争”。所谓“鱼肉之争”,指的是两个“小班”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唱对台、互相争夺观众的事。那时,富连成科班在鲜鱼口内的华乐园(今大众剧场)演出,我们在肉市里的广和楼(今广和剧场)演出,两个剧场相距不足一里地,两个“小班”的人就互相刺探情报,打听消息,然后安排戏码,对着干,都想挤垮对方。富连成演《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我们演《火烧红莲寺》;他们演《龙凤呈祥》,我们演《平阳公主》。正当在相持不下的时候,当时北京的《立言报》发起了一次“童伶选举”,更为这场“鱼肉之争”增添了热闹的气氛。“童伶选举”的被选对象,必须是正在坐科的学员,实际上只有富连成科班和我们中华戏曲专科学校有学员。投票的截止日期是一九三六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一九三七年一月十日公布选举结果:李世芳得票最多,一万八千四百一十四张,当选为“童伶主席”。下面有生、旦、净、丑四部的冠亚军:我被选为生部冠军,得票一万零九百二十二票,亚军是叶世长(即叶盛长),第三名是黄元庆,第四名是傅德威;旦部冠军是毛世来,得票一万二千五百六十张,亚军是宋德珠,第三名是侯玉兰,第四名是白玉薇;净部冠军为裘世戎,亚军为赵德钰,第三名是洪德佑,第四名沈世启;丑部冠军为詹世辅,亚军为殷金振,第三名是艾世菊,第四名是赵德普。并订于一九三七年一月十七日发奖。金校长说:“你们身份是学生,不是什么伶人,社会上已经知道了咱们中华戏曲专科学校有九个人得了奖,这就可以了,我看奖就不用去领了。”后来中华戏曲学校的获奖者就都没有参加发奖仪式。在这次“童伶选举”之后,李玉茹师妹“破地而生”,李玉芝也紧随而起,接续了即将毕业的师姐的演出位置。中华戏曲专科学校的声誉是蒸蒸日上。再加上我们有金校长、翁老师等几位剧作家给我们编新戏,又是男女同台演出,观众更为踊跃,几乎是场场客满。但是,好景不长,谁能料到,有着这么一大批知名的好教师、培养出这么多优秀的戏曲人材、在社会上有着这么广泛的群众基础的中华戏曲专科学校,没过几年竟会宜布解散呢!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我毕业之后,我们学校,虽然“德”、“和”、“金”三班的学员陆续毕业走了一批,但是,还有几个主要的小同学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声望,因此学校并未大伤元气,演出质量也未降低,剧场效果也不差,收入还算不错、可是,突然有一天上午,金校长召集全校教职员工开会,宣布:因资金不足,无法维持大家生活,学校停办,请大家各奔前程。这个消息使我们非常惊奇。直到前几年遇见了金校长的长子永祁同志,我才知道了学校停办的真相。原来,“七七”事变后,日本侵略军侵占北京,曾想接管中华戏曲专科学校。金校长和程砚秋先生听到了消息,连夜召集有关人员开会,商讨对策。思来想去仍是一筹莫展,最后决心解散学校,以示不与侵略者为伍的民族气节。第二天,他们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大家公布了停办学校的决定。当日本人又来纠缠时,人员已遣散,财物已处理,他们只有站在校园门口望洋兴叹了。中华戏曲专科学校开办的时间不算长,前后两任校长不过是十年多一点的时间,共培养出三百多名学员,为京剧事业的发展,做出了一定的贡献。在我回首往事的时候,总有一种惋惜的感情袭上心头。自四十多年前分别后,有的同学连一次面都未见过,如今回忆起来,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实在是一件遗憾而又无可奈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