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与小说的异同
汪曾祺
它们的相同之处都是反映生活,塑造人物,都是语言的艺术。与音乐绘画不同,音乐靠旋律、节奏,绘画靠色彩、线条。
可是戏曲与小说又确实是两种不同的艺术形式。
第一从形式上看,小说可以有叙述语言,作者可以出来讲话,戏曲则不行。小说作者可以把自己的思想感情、态度通过叙述语言表达出来,而戏曲只有通过人物的语言和行动来表现,作者不能出来讲话,小说的风格主要表现在他的叙述语言上,而不是人物的对话,而戏曲要写出风格是很难的。
第二,戏剧包括戏曲,是强调的,而小说,特别是现代小说是不能强调的,它不用强调这个手法。小说越象生活本身的形式越好。生活本身是较平淡的,有时是错乱的。小说的形式与生活的形式越接近越好,小说中的对话与戏剧台词不是一回事。小说的对话越平常,越和普通人说话一样越好,不能有深文大义。托尔斯泰有一句话,人是不能用警句交谈的。这话是很精彩的。小说的对话,一般不要用带哲理性的语言,或具有诗意的语言。否则,就不象真人说的话。年青时,我就犯过这个毛病,总想把对话写得美一点,深一点,有点哲理,有点诗意。我让老师沈从文看,他说,你这两个人物的对话是两个聪明脑袋在打架。戏剧则是可以的,戏剧人物的语言太平淡了不行。它比生活更高一点,离生活更远一点。这样说不一定恰当。
我想,小说对生活是一度概括,戏剧是二度概括,戏曲是三度概括,高度概括。如果用戏剧的概念写小说,搞什么悬念,危机,高潮,写出的小说准不象样。小说贵淡雅,戏剧贵凝练;小说要分散,戏剧要集中。戏剧不能完全象生活,说白了,戏剧是可以编造的。当然,人物是不能瞎编造的。有些小说,浪漫主义小说,有时也带有戏剧性情节,如雨果的小说。他的小说情节性强,而且带戏剧性,改成戏、电影是很方便的。但是,一般小说,特别是现代小说,不太重视情节。有人反对小说中带有戏剧性情节。我也这样主张。如果你的题材带有戏剧性,你就写戏得了,何必写小说呢?一般说,戏还是重情节、重戏剧性的,当然有的不如肖伯纳的戏就没多少戏剧性。
汪曾祺(1920年3月5日-1997年5月16日),出生于江苏高邮,毕业于西南联合大学,当代作家、散文家、戏剧家,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里下河文学流派的创始人 ,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 。 1940年,开始创作小说,受沈从文指导;1950年调入北京,历任《北京文艺》《说说唱唱》《民间文学》编辑;1964年,参与现代京剧《芦荡火种》的改编(后易名为《沙家浜》);1979年重新开始创作,以短篇小说成就最高;1996年12月,推选为中国作家协会顾问 。1997年5月16日,在北京病逝 ,享年77岁。他的作品平淡质朴、如话家常,在浑朴自然、清淡委婉中表现和谐的意趣 ,著有小说集《邂逅集》,小说《受戒》《大淖记事》,散文集《蒲桥集》等,其大部分作品收录在《汪曾祺全集》中 。 2018年5月,中国作家协会《小说选刊》杂志社、辽宁省作家协会、大连汉风国际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江苏省高邮市人民政府联合设立和举办“汪曾祺华语小说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