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有传接的脉络,见诸诗词、曲赋等。唯戏曲不传。
京剧,是清朝突然“爆发”的,是“野蛮”的。
昆曲可说是接续一点传统,但属于南曲的旁支。
南北的曲艺,都不是中国古戏曲,唯民间还有一点点残存。
春秋战国时,戏剧已有记载,演戏人叫优伶,其实是文艺弄臣,出怪言怪语,遥想起来,稍似话剧。优伶以巧妙的办法,以俏皮话,向皇帝进谏而不招祸。优伶本人不知道自己是艺术家。这萌芽,没有发展壮大。
为什么?历来文士是以诗赋笔论为得官的手段。读书人要做官,必要善于上述集中。戏剧,等于自绝于仕途,没人要。
古剧本没有标点符号,无常识,根本看不懂。
中国第一位大戏剧家是董解元。他姓董,“解元”是说他乡试考了第一。生于十二世纪后期,唯一一本《西厢记诸宫调》问世。题材是根据唐朝故事《会真记》,加了不少内容,文学价值很高,后人称《董西厢》。
“莫道男儿心如铁,更不见满川江叶,尽是离人眼中血。”
元曲大师有一百多家,最杰出者六人:关汉卿、马致远、白朴、王实甫、郑光祖、乔吉甫。
关汉卿的作品以《窦娥冤》、《续西厢》最著名。
《窦娥冤》可谓中国唯一的悲剧。还不是全悲剧,最末还是团圆,不过是负面性的团圆——要是改写,就要写告官、告民,均不通,这才真实、深刻:窦娥求官不应,民众也都说她有罪,她的冤扩大到个人与群体的对立,而官方民方竟都相信恶人张驴儿,激起她的大恨,发大诅咒,誓与暴吏暴民斗到底——这是个人与民间、民间与官方的双重对立。最后六月大雪,血溅白练,一片寂静,尾声是楚州灾景。
中国人有个情结,姑称之”团圆情结“,不团圆,不肯散,死乞白赖要团圆,不然观众要把作者骂死。
希腊人看完悲剧,心情沉重,得到了净化。中国人看完了大团圆,嘻嘻哈哈吃夜宵,片刻忘其所以。
王实甫凭一本《西厢记》,即可永垂不朽。
古代爱情很好玩,都是一见钟情,我看简直不见也钟情。
关汉卿不及王实甫写得妙,如张生见莺莺后,王写:
”我和她乍相逢,记不真娇模样,我则索手抵着牙儿慢慢的想。
又如:
“想人生最苦离别,可怜见千里关山,独自跋涉,似这般割肚牵肠,倒不如义断恩绝。”
关凝重,王委婉,马潇洒。
郑光祖,以《倩女离魂》最为人称道:倩女与王文举恋,王赴京赶考,倩女的魂儿离躯体而同去。
(注:张国荣主演的电影《倩女幽魂》是否受此启发?)
摘自木心《文学回忆录》第二十八讲《中国古代戏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