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往事|034|王金璐:回忆中华戏曲学校(四)
初露锋芒
在校学习期间,一些同学就已脱颖而出,引起了各方面的重视。像宋德珠师兄扮相很媚,身条、腰身比女学生还苗条,看着就让人喜欢。他的跻功最好,出手也是一绝,而且又稳、又帅。我们接触很多,与他合作的戏有《夺太仓》、《取金陵》、《翠屏山》、《宏碧缘》、《刺巴杰》等。他毕业离校后,最出色的是李金鸿,他也有德珠师兄的特长,但他不是媚,而是俊,双眼皮、杏核眼,看着就那么精神。李和曾嗓子好,小时候嗓子很甜,现在虽然六十多岁了,但音色还是那么好,调门也不比年轻时低多少。我们那时候排戏,是师哥们排中间儿的(主角儿),我们来两边儿(配角儿)以后到我们排中间儿的时候,师弟们来两边儿的。这样有个好处,就是大家都是从边儿上到中间儿,没有不会的活儿,最后一比,谁好谁就来中间儿的,这样有利于发现和培养人材,学生们也服气。我与和曾一起来过靠将、兵,也就是武行。《战宛城》里我们俩一人扮一个削刀手。后来他演了正戏《哭秦庭》,他的申包胥,我的伍子胥。他唱《斩黄袍》,我来高怀德。几十年来我们的关系处得非常好。我和王和霖同岁,经常合作演出,关系也特别好。那时我们戏校的五个班是混着排戏,小班的主角到了大班也得先来配角。这也有个好处,配角戏质量高。比如大师哥们排《青石山》,王和霖演吕洞宾,我演关羽。我们小班里演戏,开始我以文戏为主,如:《无底洞》里我演托塔天王李靖,《龙虎斗》里我演赵匡胤,都是用唢呐伴奏,当时我嗓子调门最高,唱“乙”字调,没有嗓子成吗?唢呐戏几乎我全包了。我还演过老旦,《四郎探母》我来过佘太君。以后我偏重演靠背老生戏《战太平》、《定军山》等戏时,和霖仍专演文戏,但那时我们合作机会也还很多,如《群英会》,他是前鲁肃、后孔明,我是前孔明、后鲁肃,《华容道》再赶个关羽。《四郎探母》,他的四郎,我的六郎。《盗宗卷》,王金璐(十七岁)时饰《美人鱼》中之伦贵福他的张苍,我的陈平。《珠帘寨》,他的李克用,我的程敬思。后来我演武老生戏和武戏的比重大大增加了,如《长坂坡》、《九江口》、《求贤鉴》等,文戏不演了,与和霖也就分道扬镳了。可是,我们常常是轮流演大轴,所以社会上认为我们俩各有所长,称我们为“戏校二王”。焦校长看我们有培养前途,就让我们拜马连良先生为师。拜师仪式很隆重,各界名流齐集一堂,一切费用都是学校出的,足见学校和焦先生对学生是多么下心思。不过话又说回来,让我出钱我也出不起。为了拜师还特地给我们做了袍子马褂,本来我们是穿中山服、戴大壳帽的,都是洋学生的装束,这回为了适应传统,也只好改了服装。在校期间,我们演出很多,跟吉祥戏院订合同,一订就是日场一年。其间也去华乐、广和等园子演出夜戏,偶尔还唱唱“堂会”。那时候是一边学,一边演,两不耽误。戏校的时间安排得很好,学戏、学文化、练功、演出井井有条。这个管理经验,今天看来也有很多值得借鉴的地方。学生们学得多,演得多,掌握的也就多了,老不演,老不熟悉,怎么记得住呢?学生演戏时,老师把场,把不对的地方记下来,回去再给说,这样能不提高吗?大量的演出活动,使得戏校的学生名闻社会,不少人都是在戏校时就红了,老话叫“科里红”。报界对这些“新秀” (那时还没这个词)给予了极大的支持,大力宣传,我们管这个叫“捧”。我们那时候,天天演戏,只要成绩出色,没等你毕业,外地剧团就慕名来约角儿,刚一毕业就有地方了。手足之情
戏校里有几位同学是一家子的、弟兄俩的不少。如李和曾、李和宝,袁金锦、袁金凯,陆德忠、陆德昌,许德青、许德贵,王德昆、王德俊,赵德普、赵德勋,肖和鸣、肖和翔,宋德珠、宋金声,何德励、何金盘,萨和成、萨和章,朱金琴、朱玉安,张金梁、张金柱,贺玉钦、贺永瑛,叶和来、叶和辛、哥仨的有程玉焕、程玉仪、程玉俊。姐弟仨的有赵金蓉、赵玉声、赵金钟。姐妹俩的我印象中只有黄玉若、黄玉芳,她们是雪艳琴的侄女。最后结成伴侣的好象只有一对:林金培、郑永蘅。其实在学校时同学们都好像一家子,虽然偶尔闹个小别扭什么的,但感情都很好,真是情同手足。大师姐冯金芙是带艺进校的。她父亲是戏校教小生的冯惠霖老师。金芙师姐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可是印象中她很老成,的确象个老大姐。她对师弟师妹们都很关心,有时我们衣服破了,她把我们按在那儿就给缝好了,缝完了兴许还打一下屁股,警告我们心疼衣服。她的吃食总是留着,我们馋了,就找她要去。现在想来,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么懂事,真是难得。金芙师姐后来嫁给著名小生演员姜妙香先生,结婚后就谢绝舞台了。还有一位师妹叫吴玉蕴,这个名字也许很多人不知道,可是提起她后来用的名字您准知道,她就是现在北京京剧院的著名演员吴素秋、她是玉字辈的,那时候又黑又小,但长得很秀气。她当了小班的班长,我有点气不忿儿,存心刁难她,想考考她。因为她小时候挺调皮,也气人着呐。我在黑板上写了“忐忑”两个字,问她念什么,她说不知道。我就得意地把她损了一顿,把她气哭了。那时候,淘气点的大同学也欺侮小同学,现在想起来也怪可笑的。后来,她提前离开了学校,投身于舞台,在实践中她的艺术进步很快。我还有两个比较要好的同学,一位是何金海,一位是袁金凯。何金海小时候特别淘气,在学校合影时,他就不好好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是甲二班的,学武生。他脑子好使,每出戏连群众角色都记得非常磁实。现在在中国戏曲学院任教。前一段中国戏曲学院排戏,每个老师教完自己负责的角色后,最后都是由何金海“攒总儿”,串成整场子,排成全戏,文、武场面也都由他交待。袁金凯那时候又瘦又小,我们都叫他“小凯”,他长得跟小姑娘似的、总那么腼腼腆腆的,可一到台上就变得生龙活虎。解放后任山东戏校校长,可就在我开始准备写这篇回忆录时,他病故了。记得我结婚时,还是他“押轿”接的新娘。他很文静,是李苦禅先生的学生,画一手好仕女画。李德彬是我们师兄,外号叫“李谱”。他象个老学究儿,表情老是那么严肃,从小时候就爱打扮,好漂亮。脚上穿一双锁着狗牙边的布袜套,外面再穿一双丝袜子,走起路来总迈方步,显得谱儿挺大。他是唱小生的,对我们师弟很谦让,演完戏总是不慌不忙地打扮好,最后出来。他爱抹雪花膏,不久影响得我也抹起雪花膏来,这就违反了学校的禁令,老师发现后,当众数落了我们俩一顿。并不是我提到的同学就是关系好,没提到的就不好,我们大家关系都非常好,只不过我对这几位同学的事记得清楚一些。文化课老师
我们白天上戏园子演戏,饭就在戏园子吃,由大师傅送饭去。其实不过是一人四个馒头,一块咸菜。演完戏回校吃晚饭,八点以后上文化课。课程有国文、算术、戏曲史、历史、地理、外语等。我们的国文老师叫华粹琛,解放后曾当过天津市戏曲学校的校长,又是南开大学的中文系主任、教授兼戏曲小说研究室顾问,他对戏曲非常熟悉。因为工作忙,他辞去了戏校校长职务,但仍是天津戏校的顾问。他是满族人,瘦高个儿,白净脸,大伙儿送他个外号——“华大褂”,也叫他“挂搭扁儿”(蝗虫的一种),影射他的瘦长身材。由于我小时念不起书,也不爱念书,在戏校又是学武戏的,所以对文化课不太重视,而且还淘气,华老师对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华老师很忙,教我们的时间不长,就把教课任务委托给他的同学吴晓铃老师了。吴晓铃老师当时是北大有名的才子,学生时代就已锋芒毕露,发表过不少文章。他到戏校之前曾对华老师说:“我没教过戏曲学校的学生,您得介绍介绍经验。”华先生就向他介绍说:“没什么特别的,教什么内容你自己考虑,不过戏校学生淘气,不服管,只要你能把王金璐治服了,要打先打他,这个班就好管了。”偏偏吴先生来了后,我居然没挨过打,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吴老师教课机动灵活,重在引导我们的学习兴趣。当时我们正学《五人义》,他就结合戏,给我讲了《五人墓碑记》。我们学《麒麟阁》时,他就把曲子抄在黑板上,一句→句地讲,甚至把成语的出处,也讲的很详细。这些都与戏有关系,我学习积极性就高,学习好了,当然也就挨不了打了。通过学文化,加深了对剧情、人物的理解,使我在业务上提高得更快了,所以慢慢对文化课的学习也重视了。现在我已经六十多岁了,吴老师已经七十岁了,每当我遇到了书本上的疑难,也还是去请教吴老师。也可以这么说,在戏校学文化使我尝到了学习的甜头。教英文的是胡倩老师,她打扮得非常时髦,旗袍,高跟鞋,新式发型,长得也漂亮,由于她常穿五颜六色衣服,皮肤白皙,学生们就叫她“江米人儿”。她很喜欢我。她有辆包月车,每星期六都让拉车的给我送来好多吃的,一拿就是一大堆。我吃不了,过去我老吃别人的,现在自己也有人送吃的了,就分给大伙儿吃。她所以给我买吃的,是喜欢我聪明。就因为这个,很多人都说我是她的干儿子,她也没表示反对,这就等于默认了。可是越是这样,她打我越厉害,因为她怕人说她偏向。那时候我不用功,光想学戏。她呢,恨不得让我马上把英文学会。我虽然挨了不少打,但英文却没学会多少,现在我只记得三句话:“This is a book.”(这是一本书。)“That is an apple.”(那是一个苹果。)两堂文化课下来,天就很晚了,大家熄灯睡觉、第二天一早还要练功呢。当时戏校对文化课抓得紧,时间又安排得好,学生们学戏、学文化都没耽误,我今天能粗通文字,还真得感谢那些文化课老师们的教导。学生们提高了文化水平,增强了艺术修养,也就加深了对戏本身的理解,甚至还能搞点导演、创腔什么的。像孙玉祥、费玉策、储金鹏等都是这样。他们既能说,又能演,编个戏,导个戏,创个腔,拿起来就干。这几位都被认为是说话比较损,爱挖苦人,其实也就是他们看问题比较准确,批评人也尖锐,说什么都一针见血罢了。储金鹏长得黑,大伙儿叫他“印度小生”,也叫“储印度”,过去他还唱过武花脸,一打一个抢背,利落的很。孙玉祥虽然是唱老旦的,但也能翻跟头。因为戏校不分行当,都要从基本功学起。毯子功、把子功,哪样儿不练也通不过。孙玉祥现在北京京剧院一团工作,储金鹏现在河北省戏校任教,费玉策在江苏省戏校教课。储金鹏、费玉策当时与各报馆有“秘密”联系,常把学校的“内情”透露出去。报上经常登载戏校昨天才发生的事情,都是他们写的,你想没文化行吗?后来老师查出了费玉策,关了他的“禁闭”。我们给他送饭时还唱着戏开玩笑,有人唱《六月雪》的“探监”,我和李和曾、高德松几个同学给他送饭时,还唱《溪皇庄》褚彪送饭。一提起周和桐,您就会想起胡传魁的形象吧?不过他可不像阿庆嫂所说“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他精着呢,而且脑子特别好使,记忆力强。他的特殊才能是博闻强记,关心国家大事,看了报上的东西记得一清二楚,什么事让他一说,有头有尾,活灵活现,谁想知道点儿犄角旮旯的事儿都得找他问。很多那时报纸上的东西,他现在还记得。大伙儿送他一个外号“周全知”。他知道的东西多,这也是文化课的功绩。李洪春老师教我演红生
在学校时,很多人都知道我最喜欢演关老爷戏,也就是扮关羽的红生戏。为什么呢?因为我小时候嗓子好,爱唱高调门的腔,关羽唱的有几出是吹唢呐和笛子伴奏,我这条好嗓子亮得出去,心里痛快。再有,关羽的扮相好看,穿戴上后觉得能“提份儿”,有气派。我第一次登台演的是《青石山》里的关羽,这个关羽是位神仙,光坐那儿死唱不动弹,觉得不过瘾,就央告丁老师,请他教我一出关老爷戏。他还真答应了,没过多久,就教了我《白马坡》、《诛文醜》,演出后,效果不错。我还想多演点红生戏,就又磨丁老师,请他再教我一出。丁老师说:“行了啊,你等他本人教你得了。”丁老师说的“本人”,指的就是李洪春李老师。我听完后就去找金校长,我说:“金校长,我想学关老爷戏,丁老师说,得请李洪春来教,您派人去把他请来得了。”一来金校长喜欢我,二来这个要求也并不过分,目的还是为了学戏,他也就答应了。没过多久,李老师果然来了。李老师第一天到校给大家留下的印象特别深刻,他穿着长袍、马褂,胸前挂着一条金表链,神气极了。他给我们讲了讲话,他说:“只要你们好好学,我就把我这点玩意儿全教给你们。”我一听,心里就别提多高兴了。他教我们的第一出戏是《走麦城》,我演关羽,傅德威的关平,周和桐的王甫,程玉焕的周仓,王和霖的廖化,洪德佑的徐晃,肖德寅的吕蒙,可谓阵容整齐,搭配适当。李老师本来就是老丁先生(丁永利老师的父亲)的徒弟,他与丁老师又是把兄弟,他行十,丁老师行五,哥俩儿关系很不一般。李老师可能受了丁老师的影响,所以对我也是另眼看待。另外,丁老师教我的《白马坡》,完全是按照李老师的路子,再按这个路子跟李老师学《走麦城》,当然很顺利。我学得很快,没多久就学会了,学校就计划着给我置行头,安排演出。后来一算光做服装就得花许多钱,比如前半场要穿浅黄色的靠,盔头、靴子也得是浅黄色的,后半场又都得改成绿的。李老师摆摆手说:“先别做了,瞧瞧这小子唱得怎么样吧,要是唱得还行,再做也不迟。现在上台先用我的吧!”我记得,第一场演出是在前门外的广和楼(现叫广和剧场)。报上一登“李洪春先生亲授、王金璐主演《关羽走麦城》”,轰动了北平市,剧场爆满,座无虚席。我想,观众既然如此捧场,我就得卖卖力气,也得给老师露露脸。别说,那天效果还真不错,不过也吓出了我一身冷汗。捡场的一挑帘,我上场一露面,就迎来了一个热烈的满堂彩。我那会儿才十六岁,可演的是近老年的关羽,戴的是糁髯口,当然也不懂什么“体验”、“体现”的,反正我知道不能太冲了,得悠着点劲儿、沉稳点儿,走到台口,刚要正冠、搂髯,台下又是一阵彩声,吓了我一跳,是不是给我叫倒好呢?怎么回事?我没错啊,真要是给我叫好,这叫的也不是地方啊。这下可把我弄毛了,虽然我还是不动声色的往下演,但心里一紧张,这汗可就下来了。等我打完引子,往里转身一看,这才明白,原来李老师到台上为我把场子来了。台下观众,是为李老师喝彩哪。那会儿舞台上可以站人,把场子、看戏都行,当然了,也不能多站人。有李老师在场,我心里更有底了,忘了也不要紧,有老师给顶着呢。紧张的心情一放松,胆子也就大了,精神上没负担,台上就更能得心应手、运用自如。演完后,我自己觉得不错,大家也都说我演得挺成功,最让人高兴的是,我听李老师对管演出的老师说:“这小子行了,给他置行头。”从这以后,李老师更喜欢我了,一连教了我好几出关老爷戏,还教我演了南方常演的《九焰山》(《徐策跑城》)、《扫松下书》等戏。后来我到上海与周信芳先生合作时,我告诉他我也会这些戏,他很奇怪,岂不知,我小时候学戏学的快,所以会的戏特别多。直到现在,李老师还常说:“我这些学生里,学戏最快的就是王金璐,他能像聊天似的就把戏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