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在20世纪80年代的一次研讨会上,有专家总结说,豫剧在全国三百多个剧种中占了四个第一:一是从业人员多,二是是剧团数目多,三是演出场次多,四是营业收入多。由于豫剧队伍庞大,演出和新剧目创作生产也多,所以,随着时代的发展,豫剧艺术,当然也包括豫剧的传统曲牌音乐,也在与时俱进创新发展。无论是它的功能价值、应用方式,还是创作手法等,都在不断地进行改革和调整。回顾数十年来豫剧传统曲牌音乐的发展历程,其发展变化情况,可以从以下几方面表述:
(一)豫剧老牌子的改革和创新
豫剧曲牌音乐的改革和创新,数十年来,走了一条既高扬锐意改革的精神,又坚持固本求新的发展道路。在这方面,各地剧团都有许多新的创造,都有自己的成功之作,也都积累了许多宝贵的经验,创作出了许多深受群众喜爱的优秀音乐作品,形成了豫剧音乐改革红火繁荣的良好发展局面。纵观各地的做法,多是根据剧目题材、风格、内容和形式的不同,采用不同的创作手法。
首先,在现代戏和新编历史剧的配乐创作方面,省豫剧三团是这一群体中的当之无愧的领跑者。他们20世纪五六十年代演出的几个经典剧目,如《朝阳沟》《李双双》等的配乐写作,无论是创作理念,还是创作思维和创作方法,在相当长的时期里,一直影响着全省,乃至整个豫剧剧种的曲牌音乐的创作和发展。
在具体做法上,以前多采用以传统曲牌为基础,或作为创作素材,进行新的创作。正如前边说过的《朝阳沟》一剧的曲牌创作,没有一曲是新创作,也没有一曲不是在老曲牌基础上的重新作曲。所以,欣赏《朝阳沟》的配乐,也和听它的唱腔一样,既感到熟悉,又觉得陌生;既似传统,又不是传统,拿出老曲牌比对,没有一首是原封不动被使用的。
后来,由于受京剧现代戏的音乐创作使用音乐主调的影响,或受歌剧和其他音乐艺术创作的影响,在豫剧配乐创作中,也注意了音乐主调的创作。一是依据剧目的题材和内容,从民歌或流行歌曲中,选择引人新的音调,以增强配乐的时代感。二是有不少作曲家,还尝试了创作剧目的音乐主调,创作人物角色的主调,更多地使用了现代的作曲手法,一时间,豫剧音乐的改革创新氛围异常活跃。
近十多年来,随着戏曲艺术的发展进步,特别是戏曲舞台艺术的创新和变革,豫剧的配乐创作也随之发生了新的变化。不仅大量新的音调,新的音乐语汇被融入配乐使用,还出现了豫剧音乐剧、情景剧和戏曲电视剧。既是唱腔音乐的创新尝试,也涉及了曲牌配乐的写作。体裁样式不同,风格和手法也不一样。这些尝试性做法,尽管有的还显得比较幼稚,但这种锐意改革的精神,这种探索意识,必将对豫剧曲牌的发展产生一定的影响。
当然,在大量的豫剧传统剧目的演出和排练中,仍使用着传统的豫剧曲牌,即豫剧老牌子。特别是在挖掘整理和恢复排练传统剧目时,各地还坚持运用着选曲配用的曲牌创作方法。而且,数十年的实践表明,以传统的理念,传统的方式生产排练的许多传统剧目,在群众中还相当受欢迎,特别是在广大的乡镇和农村,有的还能久演不辍,这一现象也应引起理论家和广大豫剧工作者的关注和思考。
(二)传统乐队的改革和发展
曲牌要靠乐队来演奏,音乐的创意和构思是靠音乐演奏的音乐形象来体现的。当然,豫剧曲牌音乐的功能和价值也必然要靠乐队的艺术创造所产生的音乐形象来实现和最终完成。所以,当我们介绍豫剧老牌子的时候,不仅要关注曲牌音乐本身,关注它的创作和应用方面的发展变化,还必须注意专事演奏曲牌的乐队的沿革和有关情况。
数十年来,豫剧乐队的突出变化,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乐器选用由传统模式向着科学配置发展
乐器的选用,实现了由传统模式向科学配置的变化。据老艺人回忆和史料记载,过去乐队使用的乐器,除打击乐器外,主要有大弦、二弦和三弦,即"三弦手"。乐队的常规编制只有七八个人,许多乐器靠乐手兼任,如平常演出需要用[三枪]、[尾声]、[唢响皮]的时候,由大弦(后来是板胡)兼任;如果演出《抬花轿》等唢呐用得多的戏,要临时到当地"花轿铺"去请"唢呐","笙"来助演。
新中国成立后,所用乐器逐渐多起来了,唢呐、笙有了专人专司其职。还增加了竹笛、琵琶、二胡、坠琴、扬琴等,低音用了大提琴,有的剧团用了革胡,还有的用了小提琴、中胡、阮、手风琴等。多是依自身条件选择引人的。
2.乐队建制由传统模式向现代化和多样化发展
如前所述,据老艺人的回忆和有关史料记载,豫剧传统的乐队,历来有"紧七慢八"、"七忙八不忙"的说法,一般只有"一鼓、二锣(大锣,小锣)三弦手(二弦,大弦,三弦),梆子、手钹共八口"。它已形成了豫剧乐队的一种传统建制模式。半个多世纪以来,随着时代的变革,豫剧乐队进行过多种编制的尝试探索。为了应对多种演出形式的需求,如城市演出、下乡演出、小型演出、大场面演出、各种晚会,以及电影、电视音乐的录音制作等,豫剧乐队已形成了多样化,多功能的现代化科学配置。常见的乐队建制主要有以下几种形式:一是小型的民乐队;二是民乐加电声乐器的小乐队;三是各乐器组完备的民乐队;四是民乐加木管的混合乐队;五是民乐加提琴和木管的混合乐队;六是单管乐队(加上板胡和少量民乐);七是交响乐队(加上板胡和少量民乐);八是电声乐队;九是电脑制作的MIDI,贴上部分民乐等。真是形式多样,灵活多变,能适应多种形式的演出需求。
3.演奏形式由传统模式向现代作曲配器发展
豫剧乐队的传统伴奏模式,主要是大齐奏。艺人们在长期的艺术实践中,积累了许多行之有效的宝贵经验。常言说"丑不丑,一合手",别看人数不多,经过磨合,一般的传统乐队,总能相互配合得非常默契,有着很强的戏剧表现力,都能很好地完成演出任务,有的剧团乐队,还形成了自己鲜明的伴奏风格和特色。
明,清时期,曾有人把戏曲乐队的伴奏手法,总结为"托、包、衬、垫"四字口诀,也有的写作"填、补、衬、托"四字诀,统称为"明清四字诀"。探讨和讲究的是乐队和演员的关系,以唱为主,伴奏是辅助配合,其着力点是如何保证和突出演员的演唱。至于乐队自身的乐器调配,一是乐队小,人数少,不太能引起注意;二是没有专业人士的介人和指导,只好顺其自然。过去的乐队有三大特点,或者说是三大优势:一是特别熟练,那时还没有使用现在流行的数字简谱,即"向无曲谱",琴师们学艺靠哼唱工尺谱,"口耳相传",乐手们都能熟背很多传统曲牌;二是特别灵活,应变能力很强;三是相互配合得特别好。只要恪守"四字诀",乐队能与演员的演唱如影随形,水乳交融,满腔满跟,协调统一,也就可以了。
新中国成立后,由于新文艺工作者的参与,剧团有了专业作曲,乐队配器才逐渐受到了重视。开始阶段由于缺乏配器的专业理论知识,乐队配器多采用简单的临时处理的办法。受京剧现代戏的影响,人们意识到了乐队配器在戏剧创作中的作用,又由于乐队乐器增多,变成了单管编制,再沿用大齐奏的传统办法不行了,戏曲形势的发展,推动了乐队配器艺术的飞速发展。地市县的剧团到省里,或到外地学习,请人到乐队指导排练,省里也开始培训配器专业人才,传抄、学习京剧现代戏音乐配器的"十八条"等专业理论。这一时期,无论是理论上、实践上,还是思想意识上,对豫剧乐队的发展都是一次非常大的促进和提升。
从1980年到1981年,河南省文化局举办了两届戏曲艺术进修班,音乐班先后收学员40名,专门学习戏曲作曲和配器,其中有的学员还以配器为学习专业。有的剧团还专设了配器的岗位和编制。自此,戏曲乐队配器逐步走上了专业化的道路,乐队配器的工作逐渐受到人们的重视和尊重。近年来,无论是参赛剧目,还是一般剧目,只要是新排演的戏,哪怕是小戏、小品、清唱、选段,都离不开配器。配器已成为戏剧生产程序中的一个必不可少的重要环节。
(三)豫剧老牌子的时代走向
把脉豫剧老牌子的时代走向,显示了如下的发展态势:
1.曲牌创作由选曲向作曲的嬗变
新中国成立后,随着豫剧艺术的发展进步,特别是演出剧目和舞台表演艺术的改革,豫剧老牌子的功能和价值,都在不断地发生变化,甚至可以看作是原来功能价值的部分消失。长期以来,在豫剧传统剧目的演出中,对于传统曲牌的应用,如升帐、点将、转场、兴兵,等等,都有着约定俗成的不移之格。什么剧目?什么场合?什么人物?什么情绪?用什么牌子?牌子怎么演奏?都要遵从一定程式。新中国成立后,为了贯彻政务院"改人、改戏、改制"的文艺方针,一些剧目不再上演了,戏里的牌子便随之不再用了。一些演出剧目改了,主题提升了,思想性、艺术性提高了,冗余的部分被去除了,结构干净了,精练了,原来用牌子的地方改掉了,许多牌子也没有了被使用的机会,也随之失去了它的功能和使用价值。而对于不是专用于某个特定场合的牌子,传统的做法是选曲配用,即便是新排演的剧目,也都是在老的传统曲牌中选择使用。随着戏曲艺木的改革创新,曲牌音乐的使用和创新,很自然的便由传统的选曲模式,向依据作品的内容和风格进行专业音乐作曲的新的方式转化。
2.曲牌的创作由一曲多变应用向专曲专用的嬗变
一曲多变应用,是戏曲音乐程式化的重要体现。一首牌子,在戏剧情境,人物感情接近的情况下,可以选择运用于任何剧目,任何场景。而在具体应用时,又可以根据需要,对牌子进行调整,改造和创新,进行多种变化。如调整速度、节奏,或渐快,或渐慢,以及重音调整,力度变化。也可以对旋律"加花"或"减花"。还可以调整曲体,改变结构,减头去尾,部分选用。还可以移宫犯调,集曲套用等。这种传统曲牌运用手法,被称作一曲多变应用。近年来,为了塑造典型人物的典型音乐形象,无论是唱腔还是曲牌创作,都在淡化程式,远离和摈弃模式化倾向,曲牌音乐的创作,也在努力地追求一戏一格,一人一格。不仅传统的选曲办法被逐渐丢弃,曲牌的运用也逐步由选曲配用走向了专曲专用。
前面说过,有些传统曲牌的运用,历史上已形成了约定俗成的不移之格,形成了某种专曲专用的程式。它和近年来曲牌创作中的专曲专用,显然不是一个概念。传统曲牌的专曲专用,注重类型化,如皇帝出场用[朝天子]或[二迷子],无论是哪个剧目,无论是哪朝皇帝都可以用。现在新创作的配乐就不同了,因为它是专为某戏,某人创作的,换了地方就不能用。如《朝阳沟》中的许多曲牌音乐,在其他戏里是不可使用的。因为它已是《朝阳沟》的标识和符号,代表了《朝》剧的音乐形象,如果在其他剧目中使用,观众就很容易质疑。
3.创作方式由民间性向专业性的嬗变
范立方先生在《豫剧音乐通论》一书中曾提出过戏曲唱腔音乐创作历来都是群体性创作的观点,那主要是针对创作方式而说的。其实,戏曲艺术综合性的本身,就已决定了它艺术创造的群体性,在它的艺术创作和构成中,无疑是集中了众多创造者的智慧与作用,来共同完成一部作品的创造的。曲牌音乐的创作和唱腔创作大同小异,从曲牌创作到舞台演出,每一个唱段,每一个牌子的伴奏和演奏,都是所有乐队工作人员的音乐艺术创造的结晶,都凝聚了众多个体创作者的创作智慧。然而,以往豫剧曲牌音乐的创作方式,长期走着一条民间性的发展道路。一方面,旧时的乐队艺人大多没有文化,他们所演奏的一些牌子,多是从师傅那里口耳相传学来的,他们没有创作新曲的能力和知识,排演新剧目需要时,也都是在老曲牌的家底里选取使用。另一方面,旧时的戏班,常常为了生活疲于奔命,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认真进行曲牌创作。新中国成立后,一批新音乐工作者投身豫剧音乐的改革,他们既有现代的音乐理论知识,又通过对传统曲牌的收集,记录和整理,掌握了大量传统的曲牌音乐遗产。数十年来,无论是选曲,还是创作新曲,豫剧曲牌音乐的创作方式,已在专业音乐作曲家的主导下,由专业创作逐步替代了传统的民间性创作。以不同曲牌在戏曲场景空间与程式中的运用,逐步由专业作曲所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