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军:当传统戏曲陷入“专家评审、政府买单、观众缺席”的循环
近年来,走进一些传统戏曲的演出现场,常能看到相似的情景:台下前排就坐的多是赠票嘉宾,偶尔夹杂着几位银发苍苍的老戏迷,而年轻面孔则屈指可数。舞台上,布景华丽,灯光璀璨,演员唱念做打一丝不苟,可总让人感觉缺少了点什么——那是与观众互动时产生的剧场呼吸,是演员听到叫好声时眼中闪过的光芒,是艺术与观者间最纯粹的情感共振。这或许正是当前戏曲发展面临的最尖锐悖论:投资越来越大,制作越来越精良,专家评价越来越高,可真正愿意自掏腰包观看的普通观众却越来越少。评奖导向下的创作异化
“梅花奖”、“文华奖”、“五个一工程奖”……在戏曲圈内,这些奖项曾是衡量艺术水准的重要标尺。然而,当获奖成为创作的终极目标而非自然结果时,异化便悄然发生。一些院团为冲刺大奖不计成本,动辄投入数百万甚至上千万,打造“参赛专用剧”。这些剧目往往具有几个共性:题材宏大,主题鲜明,制作豪华,主创阵容耀眼——常能看到戏曲学院院长、知名导演、顶尖舞美设计的名字并列出现在节目单上。某剧团为冲刺国家级大奖打造的新编历史剧。舞台上,实景山峦可移动,瀑布水流用真水,服装绣工繁复精美,仅主角的一套行头就价值数十万元。演出结束后,主办方组织了高规格的研讨会,来自各大院校的专家教授们畅所欲言,从历史考证到美学价值,从表演体系到思想内涵,给予了高度评价。三个月后,这部耗费巨资的剧目在完成参赛和晋京汇报演出后,便悄无声息地封存入库。问及原因,剧团负责人坦言:“制作成本太高,演一场赔一场,巡演根本负担不起。”这种“为奖而生,获奖而终”的创作模式,在戏曲界已不鲜见。据不完全统计,全国每年新创戏曲剧目中,能在首轮演出后继续保留在演出季中的不足30%,能够实现常态化演出的更是凤毛麟角。大量资源被倾注到一次性消耗的“评奖工程”中,而那些经过时间检验、深受观众欢迎的传统骨子老戏,却因不符合“创新”要求,得不到足够的排练和演出机会,逐渐边缘化。学术话语与观众审美的割裂
“以话剧的评价体系去衡量传统戏曲的质量”,这种错位不仅体现在具体的创作手法上,更深刻地反映在戏曲评价的话语体系中。当下,戏曲批评的话语权很大程度上掌握在学院派专家手中,而他们所依据的标准,往往掺杂了大量西方戏剧理论和话剧评价标准。在一次新编戏曲研讨会上,有这样的评价:“该剧在人物心理刻画上达到了新的深度”、“导演对舞台空间的解构颇具先锋意识”、“作品对传统程式进行了现代性解构”。这些评价本身并无不妥,问题在于,当这些标准成为衡量戏曲价值的首要甚至唯一标尺时,便与普通观众的审美体验产生了断裂。普通观众欣赏戏曲,往往更看重“戏味”是否纯正,唱腔是否动听,表演是否精彩,故事是否感人。老戏迷会为一段酣畅淋漓的唱腔叫好,为一个干净利落的出手鼓掌,为演员眼中传神的情绪所感动。这些直观的审美体验,在过于学术化、理论化的评价体系中,常被简化为“技巧”、“形式”,而其承载的情感力量和艺术神韵,则难以被充分认识和肯定。这种割裂导致了一个怪圈:专家叫好的戏,观众不买账;观众爱看的戏,专家评价不高。而当资源分配和评奖机制都向专家喜好倾斜时,院团的创作便不得不朝着学术标准靠拢,进一步远离普通观众的趣味。久而久之,戏曲与它的根基——广大观众之间,便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大制作的迷思:当形式大于内容
走进豪华剧场,戏曲演出的视觉效果越来越令人惊叹。LED屏营造的虚拟实境,数控机械带来的舞台变幻,高科技灯光编织的视觉盛宴,这一切在提升戏曲舞台表现力的同时,也引发了一个根本性的疑问:戏曲的本质是什么?京剧大师梅兰芳曾提出“移步不换形”的改革理念,强调戏曲创新应在保持本体特征的基础上渐进演变。程砚秋也认为,戏曲的“形式美”并非孤立的装饰,而是与内容、情感、技艺融为一体的有机整体。然而,当前一些大制作戏曲,却在追逐视觉震撼的同时,弱化了戏曲最核心的表演艺术。在某部新编神话剧中,为了呈现“天庭仙境”,舞台上设置了多层旋转平台、大型升降装置和全息投影。演员的表演空间被严重压缩,许多本应通过身段、步法、手势来表现的场景,都被华丽的布景和多媒体效果所取代。一位老演员私下感叹:“现在演戏,三分在演员,七分在灯光舞美。我们这些‘活’的艺术,反倒成了‘死’的技术的陪衬。”更有甚者,一些大制作因技术复杂、装台耗时、运输成本高昂,根本无法到二三线城市巡回演出,更不用说深入基层。一部投资数百万元的戏,往往演出场次寥寥,平均单场成本高达数十万元。这种不可持续的模式,不仅造成了巨大的资源浪费,也使戏曲进一步脱离了最广大的观众群体。人才培养的错位:从“活传承”到“论文传承”
“现在许多戏曲作品都热衷于请戏曲学院的院长、专家、博导进行创作”,这种现象背后反映的,是戏曲教育与实践的脱节。当前的戏曲高等教育,越来越向学术化、理论化倾斜,评价教师和学生的标准,往往是课题、论文、专著的数量,而非艺术创作和舞台实践的水平。戏曲是一门高度依赖“口传心授”和舞台实践的艺术。历史上,众多戏曲大师都是在长期的舞台磨练中成长起来的。梅兰芳8岁学戏,10岁登台,在数十年的舞台实践中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周信芳7岁学戏,同样是通过大量的演出积累经验。他们的艺术成就,建立在深厚的传统功底和丰富的舞台经验之上。反观现在,戏曲院校的许多教师本身缺乏足够的舞台经验,却承担着传道授业的责任;学生则被大量的理论课程占据时间,登台实践机会有限。这种培养模式下走出的毕业生,可能精通戏曲史论,熟悉西方戏剧理论,掌握先进的多媒体技术,却对传统剧目的掌握不够扎实,舞台表演经验不足,与观众互动的能力欠缺,甚至一些戏曲论文内容质量惨不忍睹。更令人担忧的是,当这些所谓的学术型人才进入创作一线,他们往往更倾向于创作符合学术标准而非观众喜好的作品。一位地方剧团团长曾苦笑道:“请来的专家教授,理论讲得头头是道,可排出来的戏,老百姓就是不买账。我们还得靠团里几个老演员撑着的传统戏来维持票房。”市场与艺术的平衡:寻找第三条道路
面对“戏曲首先要考虑票房收入与生存”的现实压力,戏曲界出现了两种极端倾向:一种是完全不顾市场,沉迷于“为艺术而艺术”的象牙塔创作;另一种是彻底迎合市场,甚至不惜低俗化、娱乐化。事实上,真正的出路可能在于寻找第三条道路——既保持艺术品格,又具备市场意识。在这方面,一些院团的探索值得关注。上海京剧院的《曹操与杨修》在保持京剧本体的同时,在人物塑造、思想深度上达到了新的高度,既赢得了专家好评,也创造了良好的票房成绩。该剧成功的关键,在于找到了传统戏曲美学与现代人文关怀的结合点,既没有为创新而牺牲京剧韵味,也没有因守旧而忽视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另一成功案例是白先勇打造的青春版《牡丹亭》。该剧在保持昆曲原汁原味的基础上,通过调整节奏、精简场次、增强舞台视觉美感等手段,大大降低了年轻观众的欣赏门槛。制作团队没有盲目追求大制作,而是将资源集中在表演艺术的打磨上。自2004年首演以来,该剧已在海内外演出数百场,培育了大量年轻观众,实现了艺术与市场的双赢。这些成功案例的共同点在于:尊重戏曲艺术规律,注重与观众的情感沟通,在传统与当代之间寻找平衡点。它们的投资未必巨大,但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它们未必刻意追求理论创新,却真正拓展了戏曲的表现空间。政策扶持的再思考:从“输血”到“造血”
政府对戏曲的扶持是必要的,特别是在当下戏曲市场尚未成熟的转型期。然而,当前的扶持方式往往侧重于“项目制”资助——即对特定剧目创作给予资金支持。这种方式虽然短期内能够推出一些重点剧目,但也容易助长“为评奖而创作”的风气,且不利于院团长期能力的建设。更可持续的扶持思路,可能是从“输血”转向“造血”:一方面,加强对戏曲基础生态的培育,如观众培养、市场开拓、人才培养等;另一方面,创新扶持方式,如从直接资助剧目创作,转向通过演出场次补贴、上座率奖励等方式,激励院团多演出、演好戏。在这方面,英国对戏剧的扶持经验或有借鉴意义。英国艺术委员会对剧院的资助,不仅考虑艺术质量,也看重观众参与度、社区服务、教育功能等多元指标。获得资助的剧院必须制定明确的发展计划,包括如何吸引更多样化的观众群体,如何与社区互动,如何培养青年人才等。这种“以结果为导向”的资助方式,促使剧院必须平衡艺术追求与公众服务,形成了良性发展生态。技术时代的戏曲传播:超越舞台的可能性
在数字技术重塑文化消费习惯的今天,戏曲的传播不能仅仅局限于实体剧场。疫情期间,许多戏曲院团尝试线上直播,意外收获了远超剧场容量的观众。国家京剧院的线上演唱会,单场观看量就突破千万;一些地方剧种的直播,也吸引了大量年轻观众。线上传播不仅拓展了戏曲的观众边界,也为戏曲创新提供了新思路。如上海越剧院推出的“VR越剧”,让观众可以沉浸式体验舞台表演;一些戏曲短视频账号,通过对经典片段的创意剪辑,获得了极高的传播量。这些探索表明,戏曲与新技术结合,不是要取代现场演出的独特魅力,而是要为观众提供更多接触戏曲的入口,形成“线上引流,线下体验”的良性循环。然而,技术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无论传播方式如何变化,戏曲最终打动人心的,依然是那份经过千锤百炼的艺术之美。如何利用新技术让更多人感受到这种美,而不是用技术炫技掩盖艺术的苍白,是戏曲界需要持续探索的课题。回归“戏以载道,艺为人民”的本质
在经历了各种探索与试错后,或许到了回归戏曲本质的时候。戏曲从来不是一种孤芳自赏的艺术,它诞生于市井勾栏,成熟于百姓茶园,繁荣于大众剧场。它的每一次革新,都离不开与观众的互动;它的每一种风格,都源于艺术家的创造与观众的认可。当下戏曲面临的核心挑战,或许不是如何创新,而是如何重建与观众的情感连接;不是如何获奖,而是如何让更多人自愿走进剧场;不是如何与国际接轨,而是如何坚守自身的文化特质。这需要戏曲人放下对“大制作”、“大奖项”的执念,重新审视戏曲作为一种表演艺术的本质——它首先是演给观众看的,是需要在舞台上“活”起来的,是需要在与观众的互动中不断生长的。当最后一出戏的锣鼓声落下,演员鞠躬致谢,我们希望看到的不只是前排专家的点头认可,更是全场观众发自内心的掌声与喝彩。这掌声,不应只是对精致包装的礼貌回应,而是对艺术魅力的真诚共鸣;这喝彩,不应只存在于首演式的昙花一现,而应回响在常态化的演出中。戏曲的生命力,从来不在于豪华的布景或高深的解读,而在于那跨越时空依然能打动人心的人间真情,在于那历经百年依然鲜活生动的艺术表达。找回这种生命力,需要的不是更多资金的堆砌,不是更高头衔的专家,而是对舞台的敬畏,对观众的尊重,对艺术本体的忠诚。唯有如此,戏曲才能在时代变迁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掌声之外,获得真正长久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