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个可观察到的现象是,以戏曲为代表的传统文化元素,正在短视频、直播、社交媒体上频繁出现,并逐渐凝聚出一种跨地域、跨群体的文化连接。抖音的戏曲变装挑战、B站的戏腔国风歌曲、越剧《新龙门客栈》的跨圈层走红等,都不是孤立的个案,而是共同指向一个可能的趋向,即一个以戏曲为载体、以数字媒介为纽带的文化共同体正在形成。
首先,需要先确认这一现象的真实性。从行为层面来看,抖音#谁说戏曲不抖音#话题吸引了近300万用户参与创作、近700亿次播放;B站戏曲频道拥有大量高黏性用户,弹幕互动频繁。用户不只是观看,而是通过点赞、评论、二创、直播互动等方式,共同参与新型文化空间的生产与传播。从符号层面来看,戏曲的唱腔、服饰、身段甚至特定演员的表情包,均可以从原初的剧种语境中提取出来,成为可独立消费的“国潮符号”。从情感层面来看,评论区频繁出现的“我不是戏迷,但我真的好爱这个”“有没有人和我一样循环播放了十几遍”等声音,透露出一种“发现同类”的情感归属。这些证据表明,各类社交平台已经出现了不少以戏曲为讨论内容、稳定且活跃的参与式文化社群,其连接方式不同于传统的血缘或地缘共同体,而是一种以数字媒介为中介、以趣缘和情感为纽带的媒介化共同体。
那么,这种共同体是如何形成的?关键在于新媒介对文化空间的重组。传统地方戏植根于地方空间,如剧场、戏台、庙会等,往往与特定的地理、方言和文化心理紧密关联。而短视频和直播平台构建了一个卡斯特所言的“流动空间”,信息与符号高速流动,地域边界被持续打破。地方戏曲从原初的文化语境中被“提取”出来,进入流动空间。但这种进入是有条件的,平台算法和用户注意力会筛选出那些“短平快”且有冲击力的元素——某一剧种最具代表性的唱段、装扮(如绍剧女吊形象)、特技、变装以及方言等——而将完整的剧目、细腻的唱腔,以及与该剧种相关的历史文化语境搁置一旁。于是,地方性经历了一次“转译”,即从完整的、身体性的、语境化的体验,变成了碎片化的、视觉化的、可被任意组合的符号。这些符号在流动空间中自由流动,成为戏曲共同体的“通用语言”。
然而,这一过程内含着深刻的张力。地方性之所以为地方性,其关键在于“差异”与“不可通约性”,而共同体的形成则需要“可通约性”,包括共同的兴趣、共同的话题以及共同的情感连接等。试想,当某一地方剧种被纳入共同体,能够成为共同体“通用语言”的,不一定是该剧种最具艺术价值的部分,也有可能是被简化的、最具传播效力的碎片化符号。因此,共同体对地方性同时具有“保存”和“消解”这两种作用:一方面,它为地方戏曲能够被更多人看见提供了新的传播渠道;另一方面,它也消解了剧种所依托的地方文化空间的完整性与延续性,把复杂的文化实践转化为可供消费的均质化符号。这种张力并非偶然出现,它根植于媒介技术本身的偏向——算法需要可量化的、稳定且有新鲜感的内容来维持用户注意力,而地方戏曲的深度、完整性和历史感因难以量化而注定被忽略。
综上所述,戏曲文化共同体是一个真实存在且正在形成的文化现象。它的形成机制是新媒介对文化空间的重组以及地方性的符号化转译。这一过程催生了跨地域、跨群体的情感连接,但也内在地包含着地方性与超越性之间的张力。针对这一现象,不必急于给出“好”或“坏”的价值判断,而是应当先把这一张力所牵扯的运作机制与文化逻辑解释清楚,或者至少,在局部层面给予合理阐释。这既是对一个正在发生的文化现象的回应,也是对媒介如何参与社会空间生产这一根本问题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