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了进士之后,我被派到南京,做了个太常寺博士。
你问我太常寺博士是干什么的?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大概就是——管管祭祀用的牛羊,排排礼乐的队形,平时基本没什么事。
南京这地方,明朝的政治格局里,就是个“冷板凳”。真正的好位置全在北京,被派到南京的,要么是犯了错的,要么是被人排挤的,要么就是——像我这样,不会站队的。
我在南京待了七年。
七年里,我每天的生活是这样的:
早上起来,去衙门点个卯,喝杯茶,翻几页书,然后——下班。
中午回到住处,吃碗面,午睡。
下午醒来,开始写戏。
对,你没看错,我的“临川四梦”,有三分之一的灵感,是在南京这七年“摸鱼”摸出来的。
那时候,秦淮河两岸,到处都是戏班子。晚上睡不着,我就溜达到河边,随便找一家茶馆坐下,听台上咿咿呀呀地唱。
有一次,我听到一个戏班子在演《拜月亭》,那戏写得好,把我看哭了。
旁边的茶客笑话我:“一个大男人,看戏还哭?”
我说:“你不懂,戏比命真。”
那茶客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也笑了。
可我心里在想:我什么时候,也能写一出让人哭、让人笑、让人看完睡不着觉的戏?
南京待腻了,我申请外放。
于是被派到浙江遂昌,当知县。
遂昌是个穷地方,四面环山,县城小得像个村子。我来的时候,衙门的屋顶还漏雨,师爷抽着旱烟跟我说:“汤大人,您来了,咱这儿的百姓,有救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上一个知县,贪了三年,跑了。”
我沉默了很久。
遂昌五年,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除夕放囚
那年除夕,我坐在县衙里,听见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忽然想到:大牢里那些犯人,他们听不见鞭炮声,他们只能听见铁链声。这不公平。
我叫来师爷:“把牢门打开,让他们回家过年。”
师爷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大人!您疯了?跑了怎么办?”
我说:“他们不会跑。”
师爷问:“您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我说了,元宵节自己回来。”
师爷脸都白了:“大人,这不是儿戏啊!”
我看着他,笑了:“你信不信,他们回来得比你还准时?”
果然,元宵节那天,二十三个犯人,回来了二十三个。有一个还给我带了自家做的糍粑。
师爷服了。
第二件:建书院
我在县城里找了块空地,盖了个书院,叫“相圃书院”。没有钱,我就自己掏腰包;没有老师,我就自己教。
每天下午,我从县衙走到书院,路过一条青石板路,路边的孩子们看见我,就喊:“汤大人来了!汤大人来了!”
我蹲下来,摸摸他们的头:“今天背了哪首诗?”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挺着胸脯说:“我会背《关雎》!”
我说:“背来听听。”
他摇头晃脑地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背到一半,忘了词,急得脸通红。
我笑着说:“没关系,汤大人五岁的时候,也背错过。”
第三件:不交矿税
这是最要命的一件。
那时候,朝廷派太监到各地收矿税,说白了就是搜刮民脂民膏。遂昌这地方,哪有什么矿?但太监不管,照收不误。
我不交。
太监派人来催,我说:“没钱。”
太监急了:“汤显祖,你抗旨!”
我说:“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这话传到了北京。
万历十九年,一道圣旨下来:汤显祖“浮躁”,降职。
我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道圣旨,忽然笑了。
师爷哭着说:“大人,您这是何苦啊?”
我说:“何苦?你问我何苦?”
我指了指衙门口那棵老槐树:“看见那棵树了吗?它在这儿站了几百年,风再大,也没弯过腰。”
那年,我四十九岁。
我递了辞呈。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乞休。归去来兮。”
然后,我摘下乌纱帽,放在案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县衙大门时,天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公鸡在打鸣。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空气从未有过的清新。
自由了。
终于自由了。
消息传开后,整个遂昌的百姓都疯了。
他们涌上街头,堵在城门口,哭着喊着“汤公别走”。有个老太太拉着我的袖子不放,说:“汤大人,您走了,谁给我们做主啊?”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可我知道,我必须走。
我汤显祖,这辈子骨头太硬,不适合当官。
临别那天,我写了一首诗送给遂昌百姓:
“廿载官衙叹转蓬,而今归去与君同。但留一片清心在,不向人间问穷通。”
然后,我骑上那头老瘦驴,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遂昌百姓的哭声;身前,是故乡临川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