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四年,六月十六,雨。
临川城外的玉茗堂里,我躺在竹榻上,听见雨点砸在芭蕉叶上,一声接一声,像极了科场放榜时,我咚咚咚的心跳——只不过现在,心跳已经慢了。
五十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五岁的我被我爹抱在膝头。他指着满屋子的书,用一种近乎庄严的语气说:“显祖,咱家四代读书人,到你这里,该出个进士了。”
五岁的我,还不懂什么叫“进士”,只觉得那些书卷的墨香味,混着雨水的潮气,钻进鼻子里,好闻极了。
我奶声奶气地背了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我爹眼眶红了。
村里人都说,汤家那小子,将来必入内阁、做宰辅。
我信了。
谁让我五岁就能属对,十二岁就能写诗,十四岁就进了县学,二十一岁就中了举人呢?
那时候的我,走路都带着风。
可我哪知道,命运这玩意儿,最喜欢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狠狠地给你一巴掌。
隆庆五年,我二十二岁,第一次进京赶考。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北京城。九门大开,车水马龙,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官味儿”。我站在正阳门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这城里的一号人物了。
会试那几天,我住在一家叫“高升店”的客栈里——这名字多吉利啊。
考完最后一科,我回到客栈,店小二满脸堆笑地凑上来:“汤相公,今儿考得如何?”
我拍了拍肚子:“全在这里头了。”
店小二竖起大拇指:“一看您就是大富大贵的面相!”
我哈哈大笑,扔给他一块碎银子。
发榜那天,我起得比鸡还早。
穿戴整齐,连帽子都正了三遍,然后迈着方步往贡院走。
远远地,就看见那面黄榜前,黑压压围满了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气得撕了折扇。
我挤进去,目光从榜首往下扫——
没有我。
再扫一遍——
没有。
第三遍——
还是没有!
我的手开始抖。
旁边一个四川来的考生,一把抱住我:“兄台,你中了没有?”
我摇摇头。
他哇的一声哭了:“我也没中!咱们同病相怜啊!”
我被他的眼泪溅了一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不是我不行,是今年题太难了?
回到客栈,店小二看见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汤相公,没中?”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端上来一壶酒:“小店请您的。”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客栈的天井里,喝光了那壶酒。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如那张空白的榜。
可我不知道的是,这张榜上,根本没有我的名字,是因为——我的名字,被人从另一张纸上划掉了。
三年后,万历二年,落榜。
三年后,万历五年,名落孙山。
三年后,万历八年,我又来了。
这次我学乖了,提前两个月进京,租了一间清净的小院,日日苦读。隔壁住着一个陕西来的考生,姓王,比我大十岁,人很豪爽。
他说:“兄弟,我觉得你这次稳了。”
我说:“借你吉言。”
发榜那天,我和老王一起去的。他中了,三甲第一百零四名,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要去喝酒。
我说:“你先看我的名字。”
他帮我找了一遍,脸色变了:“兄弟……”
我说:“别说了,喝酒去。”
那晚我喝得烂醉,第二天醒来,发现枕头上全是泪痕。
老王来辞行,临走时,他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话:“兄弟,你知不知道,张阁老家二公子今年也下场了?”
张阁老,就是张居正,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说:“知道。怎么了?”
老王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他为了让他儿子中进士,找了一批有真才实学的人当‘陪考’——你被人看上了,但你好像……没答应?”
我想起来了。
考前一个月,确实有人来客栈找过我。那人穿着体面,说话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这次考试,张二公子要拔头筹,你如果愿意“配合”,下一届,位置给你留着。
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哦,我说:“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
那人的脸当场就绿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这句话,大概是这辈子说得最硬气,也最蠢的一句话。
但我不后悔。
万历十一年,张居正死了。
我第五次进京赶考。
这次,没有人来“安排”我了。我凭着真本事,考中了进士。
那年我三十四岁。
从二十一岁到三十四岁,十三年的光阴,四次落榜,换来一个进士头衔。
放榜那天,我没有笑,也没有哭。我只是站在贡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觉得那太阳,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我已经不再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