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不是电视剧:从泪流满面的表演说起

社交平台上传播的戏曲演员台上落泪画面。（图片源于抖音）

都说要演人物，这话没毛病。马连良、梅兰芳等，哪位大师不是演人物？问题是，以什么方式演人物。

电视剧的方式显然是将演员变成角色。演员沉浸其中，忘了自己，忘了观众，甚至忘了舞台。摄像机呢？怼着脸拍，一滴泪、一次皱眉都能被放大，而且特真实。

戏曲的逻辑与其迥异。舞台上，演员与最近的观众也相隔数米远，其表演靠的不是微表情，而是程式、身段、腔调。演员哭得稀里哗啦，第十排的观众看得见吗？即使看得见，也不是感动，是尴尬。即便现在的妆面是防水的。且住，您自个儿哭有什么用？您不哭，让观众哭才叫本事。

京剧、秦腔、晋剧、评剧等和越剧不一样。尤其是京剧，有极其强大的规范性，这种规范首先来自行当。您唱青衣，就应该端庄、大气、沉稳，中正平和。哪怕角色年龄不大，也不能演成花旦。

行当是前辈艺人提炼出的规矩、范式，是观众和演员共同遵守的语法。没有这个语法，演的人物就是散的、乱的、千人一面的。一个青衣在台上哭得花容失色、鼻涕一把泪一把，按我说，那不是真实，是失格。啥叫失格？就是失去了作为这个行当（或这个流派）演员应有的格调与水准。

除了行当，还有流派。有人说张火丁声音闷、迟小秋嗓音哑，不像小姑娘的声音。这话经不起推敲。

左为程派青衣张火丁，右为程派青衣迟小秋。（图片源于网络）

第一，小姑娘的声音本来就没有统一标准。我听过八十岁的老太太说话像少女，也听过年轻姑娘天生烟嗓。第二，程派本来就不是追求甜美少女音的流派。由于程派的脑后音特色，他们的声音浑厚、打远。唱程派首先要求的是气，只有气足，行腔才自如。检验是否是真程派的标准，我认为可以是不开麦，如果剧院观众依然听得清清楚楚，那就大差不差。说有位程派新秀叫张梓溪，2024年12月，她演《二进宫》，麦突然没声。姑娘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用肉嗓完成了演出。观众听得真真切切，叫好声简直炸了窝。程砚秋的唱腔则是幽咽婉转、若断若续，哀而不伤。拿“像不像小姑娘”去要求程派，本身是外行话。显然，只要表演是在流派和行当规定的范畴之内，观众喜欢，市场认可，这就够了，不能拿电视剧那套像不像真实人物的标准去要求京剧。

电视剧那套沉浸角色的理论，对戏曲的伤害是灾难性的。

戏曲演员和角色的关系，既要合二为一，也要若即若离。演员既是角色，也是角儿，也是他自己。同样是青衣，张火丁有张火丁的风格，迟小秋有迟小秋的味道。她们各具特色，同时又都在程派的范式里。这种既是角色又是自己的双重性，恰恰是戏曲的魅力所在。观众看的既是薛湘灵，也是张火丁、迟小秋。如果一味强调沉浸，演员就成了角色的傀儡，戏曲就成了舞台电视剧。

可悲的是，当前的戏曲舞台从服化道到表演，都在向电视剧投降。

道具就不想多说了，真希望出台个政策，规定舞台美术制作费不得超过20万。

再说服装，现在很多女演员的服装，做得越来越贴合腰身。青衣的褶子，讲究的是端正的气度。现在倒好，做得跟紧身裙似的，贴着身子走，做动作小家子气，一点都不好看。为什么？电视剧看多了，觉得贴合身段、突出线条才美，就忘了戏曲的服装本身就是表演的一部分，它要撑起来，不是裹上去。

戏曲演员服装。（图片源于网络）

表演上的电视剧化就更严重。很多演员在台上不控制情绪。对方一给反应，自己马上接招，该哭哭，该笑笑，好像是有反应，其实是没规矩。这是大忌。比如主角在那儿唱大段核心唱段，配角在旁边做各种反应、各种抢戏，这在电视剧里叫给反应，在戏曲里叫抢戏甚至是拆台。

有一次，我去看迟小秋的《锁麟囊》，有位名角儿客串梅香。不得不说，角儿就是角儿，有些地方不自觉就突出了自己，台下观众也乐了。尽管迟小秋大度不介意，但说实话，确实有点被抢戏了。主角表演时，配角要学会收，要给主角留空间，让观众把注意力集中在主角身上。红花还需绿叶衬，绿叶的任务是衬，不是跟红花争艳。

回到泪流满面这件事。演员被角色感染、动了真情，这本身不是坏事，至少说明演员很投入。但戏曲演员要有控制力，要时刻提醒自己既在人物中，又在人物之外。而且戏曲演员不能在台上真哭。一哭，嗓子就紧了，气就断了，身段就散了，表演就破了。流着泪唱程派我觉得很可疑，声音发飘发虚，这就不是程派，最多是程腔。同时，也不符合戏曲规范，观众来看戏，看的是你的美，不是你失控的“真实”，戏曲的第一前提是美。

迟小秋《锁麟囊》。（图片源于山东省京剧院）

梅兰芳先生说过，演戏要入情入理，但不能忘我。你忘了自己，忘了舞台，忘了乐队、观众、同台演员，那你就不是艺术家。京剧讲究的是有控制的美。心里有，脸上有，但不过分，过犹不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掉下来，那是功夫。真掉下来，叫洒狗血。

说到底，演行当和演人物不矛盾，演人物不能跳出行当的规范。现在的演员，尤其是青年演员，受电视剧影响太深了。他们学电视剧的表演方式、学电视剧的情绪释放、学电视剧的沉浸感，却忘了戏曲有自己的语法、美学和规矩。

电视剧可以让演员成为人物，但戏曲要求演员驾驭人物。电视剧可以让演员在镜头前流一滴泪，但戏曲要求你在舞台上用一段唱、一个身段、一个眼神，让一千个人都感受到你的心。这才是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