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坐在台下被陈小春的舞台震撼,被他的真诚和敬业感动得热泪盈眶时,忽然想到这么多年,我还没有致敬过另一位艺术家,那个人就是我的爸爸。他也像小春一样的年岁,他也正还处在艺术人生的当打之年,他也会因为有人为他而来感动泣涕吧。
我们家世代都是安徽人,我爸爸成长于安徽省芜湖市南陵县,他从没跟我聊过太多我们的老家,只是一直让我记得我们都是安徽人,还要我背下老家的地址。受安庆黄梅戏发扬光大的影响,整个皖南的戏曲氛围浓郁,皖南丘陵和青弋江固然很美,我们那边光景不好的时候大概家里会送孩子出去学戏谋生,爸爸17岁拜师学习黄梅戏,他很有天分,我觉得他没有走错路。
在我小的时候,我亲眼见过爸爸用手掌倒立走路,每到夏天的傍晚青蛙蛤蟆吱嘎乱叫的时候,他就在院门口对着农田大声吊嗓子,不知道别人怎么吊的,他是一直在各种声调的喊“喔喔喔”(不是学鸡叫),还有一些我听不懂的戏词。我也观察过他穿着厚底戏靴一步一抬腿地练功,换言之,嗓子好,功夫也得好,戏台上有很多打戏,一招一式马虎不得。
我也在小时候的戏班生活中看过年轻气盛的我爸跟人打架,后来他很骄傲地告诉我大部分时候他都赢了,至今右手小拇指受伤还是弯的,像鼓了一个包。不过这点小伤对于一个真男人来说,只是勋章罢了。
20多岁唱戏唱到江西来的时候,他爱上了住家房东的女儿,两个人便超越万难也就是所有人的不祝福自由恋爱了,彼时由于我外婆是个超级戏迷,可能是爱屋及乌,她比较看好我爸爸,所以力排众议同意了他们的婚事。据说他们婚后有了第一个孩子也就是我的时候,曾经转行租房卖菜,由于毫无经验和生意头脑转行失败,于是爸爸又回去唱戏了。
人还是要做自己擅长的事。
学戏也好,学舞蹈也好,学什么都是天赋最重要,后天勤劳并不能补拙。爸爸有一把好嗓子,音色很特别,虽然市面上普遍认为男演员高音的音色好,但是我觉得他的音色更浑厚,有磁性,且没有那么秀气,但是介于清秀和低沉之间。我甚至觉得这么多年过去,只是他的外表有胖瘦变化而嗓音没有变化,这大概是一个戏曲演员的自我修养。他声如洪钟,讲话声音很大,就像旁边的人聋了一样,所以我们家人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很大,奋力让对方听明白。
虽然他们常年在省内外的村镇演出讨生活,在家里的时间不多,但是我们家的VCD碟片真的有几百个那么多,几乎涵盖了市面上所有的黄梅戏和庐剧。我从小被动听了太多黄梅戏选段的背景音,背景音有时候是电视里的中央11套戏曲频道,有时候是vcd唱的,更有时候是我爸妈在家随时随地大小唱,以至于黄梅戏经典选段我都会唱了。
我见过很多剧组夫妻,认识的很多叔叔阿姨都是这样,我爸妈能一直在一起也挺难得的,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现在记录这些总像隔着一层什么,也许是因为长久的分离让我们的父女和母女关系蒙了一层薄雾。确切来说,很长时间我和我的爸妈都不太熟,他们常年不在家,只有寒暑假会回家。每次刚刚跟他们混熟了一点,接着又是漫长的分离,这件事给我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也许,对他们来说,这个伤害也是双向的。在我爸爸终于回过头来看见我之后,他不知道该如何进入我的生活,如何关心我。
我小时候经常被邻居叫“安徽佬”,但是我住在九江的外婆家,一个没有生活在安徽的安徽人,有着一种浓烈的存在主义危机。我住在舅舅借给我们住的老房子,那个纸做的天花板由于琉璃瓦不太行经常漏水,天花板上漾开来一圈又一圈发黄的水渍。很长一段时间,我会在周六不上学的早上醒来,照例盯着发黄的一圈一圈的天花板,平躺着让眼泪流在枕巾上,然后在心里想,我的亲生父母在哪里?为什么还不来把我接走。一个几岁的孩子的想法是很中二的,那时候我有巨大的被抛弃的情绪,所以总会这样。但是又见到爸妈很开心的时候,就会把这种想法抛诸脑后。
要解决我的存在主义危机,就要确定“我是谁”。所有线索指向安徽,那就是指向了我爸爸。这么多年我在九江一直有着“客居感”,多年以后我想到自己其实并不是这个家里第一个有“客居感”的人,最严重的应该是爸爸。
爸爸性格很开朗外向。一个走南闯北的戏曲演员,不能不外向。
外婆评价他,“走在路上踢到一根草都能聊起来”,还说村里捡破烂的他都认识都很熟。也许,他只是太想家了,因为不能经常回家和血脉亲人团聚,所以只能在所到之处把所有跟他有联系的人事物变成他的连接的一部分。多年来他把所有我妈这边的亲戚和邻居处得比我妈还要熟,把原本不是家人的人变成家人,这样是否就离心里的老家更近一点了。
我上高中的时候住校,爸妈那几年回来九江工作,方便照顾我们。有一次爸爸在我吃过晚饭后来送饭,送了红烧肉和鱼块,但是死心眼的我硬是因为已经吃过了不想浪费而坚决不收,坚决要他拿回去。我爸当时的情绪很复杂,他好像有一点生气我怎么这么又臭又硬,也或许他觉得我那时不近人情,最后好像还是让我收下了。其实如果再有一次机会的话,我会跟他说,我留下来当宵夜吃,或者分给我的室友一起尝尝就好了。也许我不应该决绝拒绝他的好意。
我上高三的时候一个人在校外租房住,由于高三生涯太辛苦我根本顾不上打扫,喝的饮料瓶子堆了一桌,每次爸爸来送饭都给我捡瓶子,说实话我毫不在意,那时候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我哪里顾得上干净。高考前一个月我压力大到崩溃,有一次周六晚上回家住的时候,在家里嚎啕大哭,特别惧怕考不上好大学,又不想复读,心里像压了一千公斤。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床边开导我很久,没想到他还挺能劝人的,虽然我跟他不是很熟,但也觉得他的话很能宽慰我。我从小就是那种给自己上压力的人,根本不用别人给我压力,家里人确实也从来没有给过我压力。爸爸说不管你考得上考不上都没有关系,想复读就复读,家里人永远都是后盾之类的话。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并不是孤身奋战,以及我好像不用用优秀来赢得他们的爱,也许我们之间只是太缺乏这种谈心吧。
后来我的生活趋于稳定,我爸爸对我的关心大体上就是给我送各种他觉得我爱吃的和需要的东西。比如他觉得我爱吃小龙虾,每年夏天都会突然给我买很多,然后很热情洋溢地告诉我这个很好吃。也会在买菜的时候突然给我买一堆排骨和牛肉之类的。
我对他的关心也很老套,他是一个喜欢口味的人,我一般想到的时候会买点猪头肉、猪耳朵或猪尾巴给他,猪尾巴是他的最爱。
在我剖腹产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未散去,我爸爸第一个抓住我的手,跟我说你辛苦了。
每次他来带孩子的时候,我在想我小时候他是不是这样带我的。如果不爱我,他怎么会这么爱我的孩子呢?爱是有形,所以会重现在下一代的身上。爱是无形,那些没来得及表达的爱随风而逝,留下一些阴影,但好在我们还有太阳。
我的好嗓子,我的争强好胜的性格都遗传自我爸爸。这是美丽的天赋,他们让我确认我从何处来。外婆教我为人处事的人生智慧,可是我血液里的基因来自爸爸的基因,甚至我的饮食喜好都像爸爸。
在我们蒙着一层薄雾的亲子关系里,我和他的灵魂在最深处共鸣,不仅因为我们热爱舞台、热爱表现,也因为我们的“客居感”都被我们不同程度地化解了,他在这条路的前面,我在这条路的后面,他没有告诉我怎么上前,我却默契地跟上了他。
献给爸爸,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