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郎微言文史人物系列开篇之作
他是流落街头的巴蜀孤儿,是撼动京师的戏曲宗师,是被民间奉为「皇姑」的男旦。
他是一代戏曲宗师,却隐没星河;他是巴蜀文脉所传,真实不诬;他以身为桥,跨越性别、阶层、地域与生死,在清代戏曲史上刻下不朽印记;他是传奇人生,如戏曲之波澜。
多年沉淀,历时两月书写,《皇姑坟》长篇连载,今日启笔。
皇姑坟
——魏长生:一部以身为桥的戏曲史诗(连载)
第1期(开篇) 《一场戏后,他说“该回家了”,然后死在舞台上》 题记+卷一·贫贱(灾年、流浪、转身) 少年绝境,为何发下「艺不惊人死不休」的誓言 。
题记
清嘉庆七年(1802年)夏,北京前门外某戏园。
一出《背娃进府》刚刚落幕,观众喝彩声犹在耳畔。后台,一位年近花甲的老艺人缓缓坐下,接过徒弟递来的茶,啜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轻说了一句:“该回家了。”
语毕,气绝身亡。
他叫魏长生。三十年前,他曾让整座京城“举国若狂”,王公贵族“一时不得识交魏三者,无以为人”。三十年后,他“身后萧条”,靠亲朋资助,灵柩方得归葬故里。
然而民间却流传着一个美丽的传说:他曾被皇妃认作干女儿,故其墓被呼为“皇姑坟”。
这个称呼,寄托着百姓对一位艺术家的爱戴与怀念。而“皇姑”二字,又暗合了他一生最核心的艺术身份——男旦。
男人,却要以女儿身立于舞台;贫贱,却要以艺术征服王公;被禁,却要以创新开创新天。这就是魏长生:一个以身为桥的人——
跨越性别,跨越阶层,跨越地域,跨越生死。
他的墓,是一座坟,更是一座桥。
第一卷 · 贫贱(1744-1757)
第一章 灾年
清乾隆九年(1744年)夏,四川金堂县。
大雨如注,三日不绝。雨声砸在茅屋顶上,像无数只脚踩过。屋内,一个男人望着襁褓中的第三个儿子,又望着门外白茫茫的水世界,久久无语。
《四川通志》载:“金堂等九县连遭大水灾,淹死县民六百多人,冲没田产甚多。”
这个男人不知道这些数字。他只知道自己两亩薄田已经泡在水里,今年颗粒无收。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三天没吃饱饭,妻子的奶水也快干了。
他为孩子取名:朝贵。
这个名字,是一个贫苦农民最朴素的愿望——盼望儿子将来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他不知道,这个在暴雨中呱呱坠地的婴儿,有朝一日会以另一种方式“朝贵”——让满朝王公贵族争相结识,以“识交”为荣。
他不知道,也无暇知道。他只知道,明天还要冒雨去找吃的。
第二章 流浪
魏朝贵的童年,没有书卷墨香,只有饥饿与漂泊。
父亲早逝后,母亲靠为人洗衣做零活勉强度日。小小的魏朝贵常常跟在母亲身后,看她弯腰搓洗别人家的衣裳,手指泡得发白。他想帮忙,母亲不让:“你的手,将来要做大事的。”
什么大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母亲的手越来越粗糙,身子越来越瘦。
约十岁时,母亲也撒手人寰。
那天,魏朝贵跪在母亲遗体前,没有哭。他已经学会了不哭——哭有什么用?哭不来吃的,哭不来穿的,哭不来母亲。
他成了孤儿,与流浪儿为伍,捡拾破烂,露宿街头。夜里冷得睡不着,就蜷在别人家的屋檐下,听里面传出的说笑声,想象那是自己的家。
吴长元在《燕兰小谱》中记载他“幼习伶伦,困厄备至”。这八个字背后,是一个孤儿的血泪童年。但正是这段经历,让魏朝贵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夹缝中求生,学会了——把苦难咽下去,变成眼里的光。
更重要的是,他混迹于当时下层的江湖组织——口国噜子(江湖哥老会的早期组织形式)。
据严如煜《三省边防备览》记载:“川中膏沃,易于存活,各省无业之民,聚集其间,结为朋党。其头目必才技过人,众共推之。择长林深谷,人迹不到之处,操习拳棒刀铳各艺,故其艺颇精。”
这段经历为魏长生“垫了底”——他从此富于冒险精神,敢于挑战环境,又具有相当的组织能力。多年后,当他在京师面对梨园的激烈竞争、面对清廷的禁演令时,他始终不屈不挠。那份韧性,正源于少年时代的江湖历练。
口国噜子里有个老艺人,见他机灵,常教他唱几句。魏朝贵学得快,老艺人拍着他的头说:“这孩子,天生吃这碗饭的。”
魏朝贵不懂什么叫“天生”,他只知道,唱戏的时候,能暂时忘记饿。
第三章 转身
关于魏长生如何走上从艺之路,民间素有两说。
陕西说: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十三岁的魏长生随舅父赴陕西谋生,先在西安一家卷烟铺当学徒。异乡人的学徒生活,使他备受欺凌。掌柜的吆喝、师兄的拳脚、邻铺学徒的嘲笑——他都忍了。但有一天,邻铺学徒又来惹事,嘲笑他是“川耗子”,魏长生忍无可忍,一拳挥去,那人应声倒地,头上血流如注。
他跑了。跑出西安城,跑进关中平原,一直跑到跑不动为止。
后来他流落到大荔(同州),听说有个戏班在招人。他去应试,班主问他:“会什么?”他说:“什么都不会。”班主笑了:“什么都不会,来干什么?”他说:“学。”
班主看着他眼里的光,收下了他。
四川说:魏长生自幼丧父,家贫,母子租赁陕西商人经营的义兴贞商号房屋居住。陕西会馆常有秦腔演出,锣鼓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魏朝贵常常趴在会馆墙外听戏,一听就是半天。后来被戏班班主发现,问他:“想学吗?”他说:“想。”班主说:“跟我走吧。”他就走了。
金堂县川剧团老艺人中普遍传说:魏长生随一伙参加过口国噜子的江湖艺人流落陕西,会合一个秦腔小戏班改学过秦腔。当时川、陕两省归川陕总督治理,同属一个行政区域,交往频繁。
无论哪一说为真,共同的事实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巴蜀少年,以戏曲为命运的出口,踏上了长达半个世纪的艺术征途。
一切退路都已断绝,环境逼使他奋发学艺——起早摸黑,唱做念打,出大汗,吃大苦。他在心中发下大愿:艺不惊人死不休。
多年后,有人问他为什么那么拼,他只说了四个字:
“没处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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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期 预告:《为演好女人,他甘愿入青楼做杂役三年》 卷二·磨剑(同州、秦川) 从「演得像」到「就是」,他如何跨越性别之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