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搔头》书影
与亦真亦谑、半隐半显的自我抒情不同的是,李渔戏曲“家门”在叙事上惨淡经营、埋线造端,极力展现故事的戏剧张力与传奇之“奇”。李渔在《闲情偶寄·格局第六》中提出,戏曲“家门”的写作“虽云为字不多,然非结构已完、胸有成竹者,不能措手”。可见,“家门”是李渔戏曲创作“结构第一”意识的缩影,关乎全剧的整体性、流畅性和精彩性。
李渔善于利用“家门”对全剧的叙事结构与人物结构进行总体布局,使故事形成一个完整的艺术体。李渔曾用“造物赋形”来比喻结构对于剧本创作的重要性,而“结构”创作的核心在于“立主脑”。所谓“主脑”,即李渔所云“一人一事”,是指全剧叙事的目的人物与情节枢纽。细察文本,《笠翁十种曲》各剧的“一人一事”皆出自李渔传奇“家门”剧情词的上阙,甚至多出现在首句,此后的情节发展皆由此展开。这与李渔传奇剧本的整体叙事节奏是相吻合的。正如李渔在《闲情偶寄·格局第六·出脚色》中所言:“十出以后,皆是枝外生枝,节中长结。”
李渔又用“塑佛开光”“画龙点睛”的比喻强化了“家门”对于全剧叙事的指引作用,使正剧的叙事更加流畅易懂。在具体文本中表现为“家门”开场词对叙事线索的梳理与下场诗对主要人物的提示。试看《意中缘》剧情词:
【庆清朝慢】董子、陈生,齐名当世,文辞翰墨兼长。有女双耽画癖,各仿才郎。瞥见情留尺幅,分头拟效鸳鸯。风波起,一投陷阱,一遇强梁。 从奸党,随豪客,大节保无伤。赖有江生仗义,彻底劻勷。救出男妆女士,便充佳婿代求凰。逢良友,齐归赵璧,各自成双。
《意中缘》全剧分为“董其昌—杨云友线”和“陈继儒—林天素线”两条叙事线索。两对才子佳人故事开始各自独立发展,又在发展中相互交错,结尾处逐渐交会、合二为一。而在上词中,李渔将原本复杂的双线交错结构通过“齐名”“双耽”“分头”等提示词拆成并列的两条平行线,并用“一……,一……”的句式进行串联。而下阙又用“江生”这一“针线人物”对两条线索进行合并,最终达成“齐归赵璧,各自成双”的团圆结局。此外,李渔还在下场诗中点明了“董—杨线”和“陈—林线”的主次关系,提示了观剧重点:“名士逃名,偶拉同心友。才女怜才,误落奸人手。两番嫁婿,都是假姻缘。一旦逢亲,才完真配偶。”全剧虽以双线展开,下场诗却都以董、杨二人作主语,而陈、林二人一人是“同心友”,另一人则是“两番嫁婿”中的一“婿”,可见“陈—林线”是为了辅助、丰富“董—杨线”的发展而存在的。
传奇的精彩性还取决于故事的曲折性,其关键在于故事矛盾冲突的构建与解决。而“家门”的叙事功能便在于突出故事矛盾的同时制造悬念,从而引发观众继续观看的兴趣。《意中缘》剧情词中的“风波起,一投陷阱,一遇强梁”,就是这样的例子。更典型的例子还有《风筝误》开场词:
【蝶恋花】好事从来由错误,刘、阮非差,怎入天台路?若要认真才下步,反因稳极成颠仆。 更是婚姻拿不住。欲得娇娃,偏娶强颜妇。横竖总来由定数,迷人何用求全悟。
【汉宫春】才士韩生,偶向风筝题句,线断飘零,巧被佳人拾着,彤管相赓。重题再放,落墙东,别惹风情。私会处,忽逢奇丑,抽身跳出淫坑。 赴试高登榜首,统王师靖蜀,一战功成。闻说前姻缔就,悔恨难胜。良宵独宿,弃新人、坐守长更。相劝处,银灯高照,方才喜得娉婷。
主旨词以“好事从来由错误”开篇,便已经违背常理形成了悖论,引发读者的好奇。后多用转折连接词,如“若要……反因……”“欲得……偏娶……”,进一步构建矛盾,使得悬念陡生。剧情词中又多用“偶”“巧”“忽”等词加强情节的曲折性,使全词有波澜起伏之妙。两首开场词又都围绕一个“误”字展开,巧妙地点明了题目。此后的下场诗第一句“放风筝,放出一本簇新的奇传”,则用极平常的“放风筝”这一行动与“簇新的奇传”这一行动结果进行对比,突出了故事的创新性与奇特性,同时制造了更大的悬念。故朴斋主人眉批评曰:“开手便露奇峰。”
从以上可以看出,李渔善于构建矛盾、制造悬念。但在解决矛盾时,却往往依赖神仙、高人等外部因素推动。这一点从“家门”中常出现的“神助”情节便可窥见端倪,如“会帮衬的巧神仙”(《蜃中楼》)、“最公道的神明,忽钟私爱”(《凰求凤》)、“平浪侯救难救成双”(《比目鱼》)等等。这种推动故事发展的方式增加了次要角色的戏份,增强了舞台的热闹性,却也使作品缺乏深度。因此,在热闹、曲折的情节结束之后,作品往往余韵不足。创作技术层面的精湛与匠心终究难掩审美精神层面的轻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