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岁月悠长,初心映照林东。在巴林左旗的发展历程中,总有一些人以一生为笔、以热爱为墨,将个人追求与地方文化传承紧紧相连。李文杰与李玉兰,便是这样一对相守半生、深耕梨园的戏曲人。他们从冰城启程,因戏结缘,以情相伴,将毕生心血倾注于巴林左旗的戏曲事业,用婉转唱腔,在契丹故地书写了一段动人的梨园传奇。
1938年农历五月十一,李文杰(艺名筱苓华)出生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道外区北十八道街104号,家邻黑龙江戏曲学院。受环境熏陶,他自幼痴迷戏曲,常蹲守戏班后台,看演员描眉上妆、水袖翩跹,心底早早埋下对戏曲艺术的执着种子。1944年,他就读于北新小学,曾学习一年日文;1945年秋,苏联红军进驻哈尔滨,日本投降,家乡迎来解放。初中阶段,他跟随俄罗斯女教师学习俄语,担任俄语课代表。中学毕业后,李文杰考入黑龙江戏曲学院表演系,师从著名戏曲艺术家张凤楼。在名师悉心指点下,他一招一式打磨功底,一字一句锤炼唱腔,为日后的艺术之路打下坚实基础。
毕业后,李文杰进入哈尔滨市尚志评剧团,成为一名专业演员。入职之初,他随团辗转牡丹江、鸡西、穆棱等地巡回演出,无论寒冬凛冽还是盛夏酷暑,始终以最饱满的状态登台,用精湛演技回馈观众期待。田间地头的临时戏台、小镇乡村的简陋礼堂,都留下了他的身影与唱腔。后来,他赴吉林伊通评剧团发展,未曾想,这次远行让他遇见了相伴一生的知己与伴侣——李玉兰。
李玉兰,艺名李美君,1937年5月生于沈阳皇姑区,年长李文杰一岁。她毕业于辽宁戏曲学校,专攻旦角,扮相端庄秀丽,眉眼温婉,唱腔清亮婉转、韵味悠长,吐字清晰、行腔流畅。1954年初次登台,她便惊艳四座,凭借细腻表演与醇厚唱功,成为业内公认的优秀旦角演员。相同的热爱、一致的追求,让两位年轻戏曲人台上相知,台下相恋。
1957年11月,二人在沈阳市铁西区评剧团演出期间,应剧团后勤人员杨玉林邀请,一同前往巴林左旗林东镇演出,与林东剧团签订了三个月的演出合同。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巴林左旗文化局对他们极为重视,给予优厚待遇:李玉兰月薪120元,李文杰月薪90元,这笔收入相当于当时一户农家一年多的总收入,足以让一家人衣食无忧。演出头三天,他们精心献上《梅香》《王小打柴》《三姐下凡》三部经典剧目,每一部都细致打磨,唱念做打样样精湛。台下百姓早早排起长队,自带板凳,翘首以盼,一睹二人风采。戏台上锣鼓铿锵,戏台下掌声雷动,演出一炮而红,三个月档期场场爆满、座无虚席。夫妻二人携手登台时,台下喝彩此起彼伏,“筱苓华”“李美君”的名字传遍林东大街小巷,成为戏迷心中的戏曲明星。三个月合同期满,巴林左旗文化局诚意挽留,邀请他们留下筹建林东专业剧团。李文杰与李玉兰就此扎根巴林左旗,将这里当作第二故乡,开启了在北疆的戏曲征程。
剧团筹建与发展期间,李玉兰任副团长,身兼数职:既要统筹日常管理、协调各项事务,又坚持登台演出、带徒传艺。她待人谦和,不摆架子,对老演员与年轻学徒耐心指导,先后当选巴林左旗政协常委、人大代表。李文杰担任艺委会主任,兼任中苏友好协会巴林左旗理事委员,专注剧团排练与艺术指导,主动挖掘本土文化素材,手把手传授唱功,为剧团培养多位戏曲人才,倾注了大量心血。1957年至1965年,是巴林左旗剧团的黄金繁荣期。剧团坚守“百花齐放、推陈出新”方针,坚持传统戏、新编历史剧、现代戏三者并举,剧目丰富、风格多样,满足了不同观众的需求。二人作为核心骨干,领衔主演《杨乃武与小白菜》《白蛇传》等经典传统戏,同时主演《野火春风斗古城》《夺印》《南海长城》《巴林怒火》《红灯记》《沙家浜》等现代与新编历史剧,以戏曲歌颂家国情怀。那些年,他们累计上演剧目百余出,场场座无虚席,婉转唱腔成为林东老一辈人难忘的青春印记与文化记忆。
1966年,“文革”开始,剧团受到冲击,李文杰与李玉兰的艺术之路陷入低谷。1967年,李文杰被下放到碧流台公社琥珀沟村,担任民办教师,主教七年级并兼任班主任。据李文杰回忆,一同下放的还有剧团同仁:武生陈廷会因家庭出身问题,下放至碧流台公社中段大队务农;名角王鸿楼原拟下放碧流台,因妻子闫凤兰腿有残疾,转至十三敖包公社敖包后大队,家中子女多,口粮不足,他常年外出打鱼维生,村里得知他的才华,大队出资为其妻子治病;著名丑角徐顺成全家下放至碧流台公社山湾村,靠制作烟袋锅与毛主席像维持生计。李文杰在三尺讲台一站就是三年。妻子李玉兰随他一同来到琥珀沟,自幼扎根舞台的她从未接触农活,跟着社员下地除草、收割,几度落泪,乡亲们的热心相助让她重拾希望。休息时,大家围坐在一起,请她清唱一段,没有华丽舞台与精致行头,几句唱腔便让田间地头充满欢声笑语。这份纯粹的欢喜,成为逆境中最温暖的慰藉,让二人在困境中仍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与希望。
当时,琥珀沟大队书记王志良、村主任于海,以及一位部队转业的陈姓干部,对夫妻俩格外关照,再加上乡亲们处处伸出援手,让身处困境的他们倍感温暖。
1970年3月的一天,李文杰突然接到哈尔滨家人的电报,让他们返回黑龙江老家,并已在哈尔滨为他们落实了工作。夫妇二人依依不舍告别琥珀沟村,含泪离开巴林左旗,返回哈尔滨。回乡后,李文杰到木兰五站学校任教,李玉兰进入松江橡胶厂做工。两地路途遥远,他们每天骑行十八公里上下班,酷暑寒冬,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据李文杰回忆,那段岁月里,妻子李玉兰始终眷恋着舞台。工厂休息时、家中灯下,她总会悄悄哼唱熟悉的唱腔,指尖轻比身段,眼神里满是对舞台的向往,把对戏曲的热爱藏在平凡日子里,默默坚守,静待文艺春天。她这份虔诚执着的信念,让许多工友都深受感动,暗自落泪。
在此期间,李文杰也未曾放下对艺术的热爱,他心系巴林左旗,将生活感悟化作文字,多次在《昭乌达报》发表散文,《千层袜》一文尤为动人,语言质朴,情感真挚,字里行间满是对草原生活的热爱,传递出穿透岁月的温暖与直面困境的力量。
风雨过后,终见彩虹。“文革”结束,戏曲舞台重焕生机,巴林左旗剧团第一时间向二人发出召回邀请,正式任命李文杰为剧团团长。接到电报,夫妻俩欣喜万分,取出两个月工资,宴请了哈尔滨的邻居与同事。尤为暖心的是,他们从哈尔滨木兰返回林东的路费,由市文化局全额报销,这份认可与信任,温暖了二人的心,更坚定了他们重振巴林左旗戏曲事业的决心。上任后,李文杰立即恢复剧目排演,牵头挖掘整理经典传统戏,抢救保护濒临失传剧目,一步步带领剧团走出低谷、重焕生机,让婉转唱腔再次回荡在契丹故地。
与此同时,李玉兰继续担任演员与艺术指导。她依旧是扮相端庄、唱腔优美的李美君,以真挚情感演绎角色,以细腻表演打动观众,悉心培育戏曲新生力量。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电影、电视、舞厅、卡拉OK等娱乐形式兴起,群众文化选择日趋多元,全市各旗县剧团相继停办,林东剧团也未能幸免,演员被分配至各单位。李文杰调入文化馆任文艺辅导员,李玉兰退休。李文杰坚守初心,工作重心从专业剧团转向群众文化普及。他主持创办《上京图书》等刊物,深耕地方文化传播,积极宣传本土文艺人才,作品多次刊发于市报、市科技报、巴林左旗报,还在《中国文化报》(海外版)、《内蒙古日报》刊发同事孙学文在新加坡获奖的先进事迹,让巴林左旗的文化成果走出北疆、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夫妻二人育有二子一女,在言传身教下,孩子们皆学有所成:长子李占国参军入伍,守护家国;次子李占英从军后考入武警学院,转业地方工作;女儿李建华大学毕业后,就职于哈市军工242医院。子女们传承优良家风,在各自岗位上担当作为。
从少年意气到白发苍苍,从舞台名角到基层文化使者,他们二人携手历经半生风雨,温暖了一代林东人,更让戏曲之花在契丹故地历经岁月沉淀,依旧暗香浮动、生生不息。
2019年,李玉兰在林东病逝,享年82岁。从此,耄耋之年的筱苓华,再也听不到李美君那熟悉的唱腔。这位值得永远纪念的老人悄然离去,她将满含梨园春色的一生,无私奉献给了巴林左旗的戏曲事业,把最后时光留在了这片深爱的土地。筱苓华、李美君的身影与坚守,永远留在林东百姓心中,成为一段永恒的梨园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