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作为文化基因与艺术符号的“马”
在中国传统文化的浩瀚星空中,“马”始终是一颗耀眼而独特的星辰。它不仅是“六畜”之首,是古代社会不可或缺的战争、交通、生产工具,更被赋予了深厚的文化品格与哲学意蕴。《周易》云:“乾为马”,将马与至阳至刚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精神相联系,奠定了“龙马精神”这一民族集体人格的基石。从汉代为求“天马”而通西域的壮举,到唐代韩幹、曹霸笔下雄骏的“鞍马画”所彰显的盛世气象,再到文学中“马作的卢飞快”的壮志与“古道西风瘦马”的愁情,“马”早已深度嵌入中华民族的精神图谱。
当我们将目光聚焦于戏曲这一熔文学、音乐、舞蹈、美术于一炉的综合性舞台艺术时,“马”元素的呈现更呈现出一种复杂而精妙的系统性。它绝非简单的拟态模仿,而是一个集程式技术、音乐渲染、色彩符号与哲学隐喻于一体的综合性艺术符号系统。从元明时期“竹马”砌末的朴拙写实,到清代中叶以降“以鞭代马”虚拟表演程式的成熟与理论自觉,这一演变轨迹,清晰地勾勒出中国戏曲美学从侧重于叙事再现,向侧重于写意表现的伟大跨越。通过“趟马”身段、锣鼓经的节奏烘托以及严格的马鞭色彩规制,戏曲艺术家们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上,成功地构建了一个“无马胜有马”的、充满心理真实感的艺术场域。
我们可以认为,“马”在戏曲叙事中承载着远超其生物属性的文化重量。它是关羽赤兔马般“忠义”的化身,是秦琼黄骠马般“患难与共”的信义见证,是项羽乌骓马般“英雄末路”的悲情伴侣,亦是穆桂英桃花马所象征的“巾帼豪情”。在诸多剧目中,“马”与人物的命运紧密交织,甚至成为推动剧情的关键要素(如《火焰驹》中通人性的神驹报信),实现了“人-马-命运”三位一体的深度艺术表达。
二
从“竹马”砌末到“以鞭代马”的美学自觉
戏曲舞台上的“马”,其呈现形态并非一成不变,而是经历了一场深刻的“美学革命”。这场革命的核心,是从依赖外部实体道具的“拟形”,转向依靠演员身体与观众想象的“写意”。这一过程并非简单的线性替代,其间充满了反复、并存与最终的理性抉择,深刻反映了中国戏曲艺术内在的发展逻辑与美学追求的升维。
在戏曲形成的宋金元时期及明清传奇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舞台上的“马”常以“竹马”这一实体或半实体砌末的形式出现,一种道具。这并非戏曲的独创,而是直接汲取了历史更为悠久的民间歌舞、社火等表演的营养。所谓“竹马”,一般用竹篾扎成马的骨架,分为前、后两截,蒙上彩布或皮革,绘以鬃毛、鞍辔,演出时绑在演员腰间,演员手持马鞭或刀枪,通过腰肢的摆动和步伐的模拟,表现骑马驰骋。这种形式在北方“跑驴子”、南方“竹马灯”等民间游艺中是十分常见的,都会带有浓郁的乡土气息与广场艺术的热闹质感。
“竹马”进入戏曲,最初是为了满足叙事清晰性的需求。对于文化水平参差不齐的早期观众而言,腰间绑着“竹马”的演员一出场,其“骑者”身份便一目了然,降低了观剧的理解门槛。在元杂剧《萧何月下追韩信》等剧目的演出中,很可能就采用了此类形式。直至明代万历年间的某些刻本插图(如《荷花荡》版画)中,仍可见到演员身系竹马的形象。清代宫廷演剧,为彰显皇家气派,有时甚至走向极致的“写实奇观”。如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的宫廷承应戏中,曾有使用活虎、活象、真马登台的记载,这已非纯粹的艺术表达,而是权力与财富的炫示。
然而,“竹马”的局限性亦十分明显。首先,它严重束缚了演员的肢体表现。笨重的竹架限制了演员腰腿的灵活性,使得复杂优美的舞蹈身段和高难度的武打技巧难以施展,表演的张力被道具本身所压抑。其次,它与戏曲舞台的时空自由理念相悖。戏曲舞台崇尚“空台”美学,依靠演员的表演“景随人移”。一个固定的竹马道具,不仅占据宝贵的表演空间,也固化了“马”的存在,使得“上马”、“下马”、“栓马”等动态转换显得生硬而多余。因此,“竹马”虽曾普及,但其艺术表现力的“天花板”是显而易见的,它终究是一种过渡性的、偏重于民间趣味和初级写实的手段。
清代中叶以后,随着戏曲表演艺术的日益精致化、体系化,尤其是地方戏的勃兴与京剧的集大成,“以鞭代马”的虚拟表演程式逐渐成熟并最终成为绝对主流。这一变革的驱动力,首先来自于表演技术的内在要求。
智慧的艺人从生活中提炼出关键:骑马者的核心动作在于操控缰绳。于是,一根马鞭,通过对“牵缰”、“勒缰”、“扬鞭”等动作的精确模拟,足以唤起观众对马匹存在的全部联想。这一转变具有革命性意义:
➢彻底解放了演员的肢体。演员摆脱了物理束缚,可以淋漓尽致地施展“圆场”、“翻身”、“飞脚”、“劈叉”、“卧鱼”等一系列高难度身段,将骑马的状态从“形似”提升到“神似”,甚至创造出“马失前蹄”、“人立嘶鸣”等高度夸张而精彩的舞台瞬间。
➢实现了极致的时空自由。马鞭在手,马匹的存在与消失全在演员一念之间。演员可以通过简单的身段转换,随时从“骑马”变为“牵马”步行,甚至可以运用“一鞭双跨”(如《盗御马》中窦尔敦盗得御马后,虚拟牵两马而行)的技巧,在方寸舞台上营造出千军万马的宏大场面。这种“无中生有”的假定性,正是戏曲艺术魅力的核心。
➢完成了从“物质真实”向“心理真实”的跃迁。“竹马”追求的是“像不像”的视觉真实,而“以鞭代马”追求的是“信不信”的心理真实。它主动放弃了对马匹外形的笨拙模仿,转而通过高度程式化的动作,与观众达成一种默契的审美契约,共同在想象中完成艺术的创造。这正是中国艺术“得意忘形”哲学在舞台上的绝佳体现。
“以鞭代马”从一种行之有效的表演技巧,上升为戏曲写意美学的典范符号,离不开20世纪以来,在面对西方写实戏剧强烈冲击的语境下,中国戏曲理论家与艺术家的自觉建构。
以齐如山、梅兰芳、张庚、阿甲等为代表的前辈大家,在总结、阐释戏曲艺术特征时,不约而同地将“以鞭代马”与“以桨代舟”、“拾级无梯”等并列,作为论证中国戏曲“虚拟性”与“程式性”,以及“写意性”的经典例证。通过与让·柔琏“第四堵墙”式写实戏剧的对比,他们大力阐发这种“非写实”手法的先进性,将其誉为东方美学独特的智慧结晶。齐如山在协助梅兰芳访美演出时,更是有意识地将此类程式进行包装、解说,赢得了西方戏剧界的惊叹与赞誉。
在将“以鞭代马”经典化为“虚拟”、“写意”象征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其历史上曾长期存在的“写实”阶段(竹马、真马)以及其本身所蕴含的、源自生活经验的“拟真”内核。这种理论上的“纯化”叙事,在特定历史时期为确立戏曲艺术独立价值、对抗全盘西化起到了积极作用,但也使得后世对戏曲“写意”的理解有时趋于简单化和绝对化。这一观点提醒我们,对“以鞭代马”的认识,应放置回其具体的历史生成语境中,看到它作为一项舞台技术,从“写实”中提炼、升华,最终达到“写意”高度的辩证过程,而非一个天然的、抽象的美学教条。
至此,对戏曲中的“马”元素的讨论,完成了其从实体砌末到虚拟程式的历史性蜕变。这根小小的马鞭,不仅是一件道具,更是一把钥匙,开启了戏曲写意美学的大门。
三
“以鞭代马”的符号体系与身体修辞
“以鞭代马”绝非仅仅“持鞭即马”那么简单。它是一套高度严整、内涵丰富的符号系统,融合了视觉符号(道具色彩、装饰)、身体符号(程式化身段)与空间调度,并通过生、旦、净、丑不同行当的差异化演绎,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马戏”表演语汇。
在戏曲舞台上,马鞭首先是一个高度浓缩的视觉符号,其颜色、穗子、长度乃至装饰,都承载着特定的文化信息,堪称角色的“第二张脸谱”。
马鞭的颜色规制森严,直接对应于所骑“马匹”的品种、品级及其主人的身份性格。红色马鞭象征赤兔马一类日行千里的火龙驹。其色如火,对应关羽的忠勇神武、吕布的桀骜不驯。红色本身具有的崇高、激烈意象,与此类角色的英雄气质完美契合。黄色马鞭代表黄骠马、黄龙马。黄色在五行中属土,居中正之位,常用于秦琼、黄忠这类忠厚稳健、身经百战的老成英雄,寓意其德高望重、宝刀未老。白色马鞭指向白龙马、照夜玉狮子等神骏。白色象征纯洁、高贵与超凡脱俗,多用于赵云、穆桂英(其桃花马在舞台化用中常以白色或粉色马鞭代表)这类英俊潇洒、威风凛凛的角色,凸显其玉树临风、英气逼人。黑色马鞭喻指乌骓马等黑色骏马。黑色深沉、威猛,与项羽的霸王气概、张飞的粗犷豪放、尉迟恭的刚烈忠勇相匹配,强调其力量感与悲剧色彩。
除了颜色,马鞭的细节也暗藏玄机。硬杆三缕穗的马鞭,多用于文士或身份尊贵者(如《赤壁》中的周瑜、诸葛亮),显得儒雅持重;而软杆五缕穗的马鞭,则常见于武将,软杆便于舞动,配合繁复的身段,五缕穗在挥动时更具动态美感,彰显武者的矫健。马鞭甚至能区分“马”与“驴”——指“马”的鞭长且装饰可能更华丽(如《火焰驹》中系红绸大花),动作大开大合;指“驴”的鞭短,演员需配以小碎步、晃肩等身段,模拟驴行的颠簸与滑稽,常用于丑角或带有喜剧色彩的人物。这根马鞭在登场之初就已通过视觉符号完成了初步的叙事:谁在骑马?骑的是何种品性的马?角色的基本定位为何?这种“符号先行”的约定俗成,极大地提高了戏曲叙事的经济性与象征浓度。
“趟马”(又称“马趟子”)是“以鞭代马”最核心的身体表达,是表现人物策马行进的整套程式化舞蹈。它要求演员脚下跑“圆场”(也就是快速而平稳的移动步法)以产生行进感,同时通过上半身丰富多变的身段组合,模拟控驭马匹的各种情态,是“人”与“虚拟马”互动关系的动态呈现。
一出完整的“趟马”,通常包含“备马”(虚拟整理鞍辔)、“牵马”、“认镫上马”、“策马奔驰”、“勒马观望”、“马遇惊险”(如马失前蹄)、“克服障碍”、“最终亮相”等环节。其技术核心在于“圆场”功的稳、快、飘,以及身段与锣鼓经的严丝合缝。常用动作有“鹞子翻身”(表现急转弯)、“探海”(模拟马匹前蹄腾空或人物俯身探查)、“劈叉”(表现跨越沟壑)、“卧鱼”(一种高难度的旋转后卧倒身段,可表现落马或隐蔽)等。已故京剧表演艺术家张云溪先生在其谈艺录中,对“趟马”的调度路线、动作衔接有过精到论述,强调其虽为程式,但需“在规范中求变化,在节奏中见情感”,切忌沦为空洞的技巧展览。
戏曲身体美学的精妙,在“趟马”的性别化演绎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男性“趟马”(武生、老生、花脸)追求阳刚、力量、速度与气势。上马动作幅度大,常为“翻身跨腿”,铿锵有力;奔驰时步幅开阔,圆场如风,配合“背鞭”、“策马”、“砍身”等大幅度的舞动,展现的是纵马疆场的豪迈或生死时速的紧张。如《长坂坡》中赵云的“趟马”,在紧凑的锣鼓中疾驰圆场,穿插鹞子翻身与凌厉的亮相,将赵云怀抱幼主、在千军万马中左冲右突的英勇与急迫表现得惊心动魄。女性“趟马”(刀马旦、武旦)则强调柔美、轻盈、矫捷与韵律感。上马动作较为含蓄,常为“别腿上马”,不失女性端庄;跑圆场时步密而速,如水上漂萍,上身舞姿更为丰富,常结合“云手”、“掏翎子”、“舞水袖”等,在英气中流露妩媚。如《樊江关》中薛金莲的“趟马”,在疾驰中不忘“观路择行”的身段,眼神与身法配合,既有女将的飒爽,又不失少女的灵动与美感,被誉为“轻若云飘,美如燕舞”。
“趟马”不仅有个体表演,更有群体协作。“马童”这一特殊配角,在关羽、赵云等大将的出场中至关重要。他们并非简单的随从,而是通过一连串高难度的“翻、扑、跌、滚”(如“抢背”、“倒插虎”、“窜毛”),虚拟地表现出战马的烈性、路途的崎岖乃至战场环境的险恶,以其动态的“身体景观”烘托主角的静止亮相,形成动与静的强烈对比,视觉上极大地强化了主角的威严与坐骑的神骏。在表现大军行进或围猎等宏大场面时,则运用“群体趟马”(又称“马舞”)。由多名演员(常为八人、十二人或更多)组成队列,进行整齐划一又富有变化的趟马表演,通过穿梭、交叉、摆阵等队形调度,配以激越的集体锣鼓,能在舞台上营造出“千骑卷平冈”、排山倒海的磅礴气势,如传统粤剧《六国大封相》中的“胭脂马”群舞,便是此类程式的华彩乐章。
如此精妙的程式绝非天成,而是源于严苛、系统且代代相传的身体训练。训练始于最基础的“腰、腿、圆场”功。没有稳健如磐的下盘(腿功)和灵活有力的腰劲,一切趟马身段都是空中楼阁。在掌握了基本体能和步法后,学生会开始学习“趟马”的分解动作:如何执鞭、如何模拟牵马步行、如何做“认镫”虚拟、如何完成“上马”的连贯身段、如何在跑圆场中保持上身姿态并做出“翻身”、“探海”等动作。这些分解练习往往伴随着简洁的口诀,例如强调动作要领的“起足重,落足轻”、“眼随手走,身随腰转”等。欧阳予倩先生早在论述戏曲教学时便强调,形体动作的准确性是传达内心情感的基础,主张将舞蹈、武术的训练方法科学地融入戏曲身段教学之中。
高级阶段的训练,则强调“戏”与“技”的结合。同一个“趟马”程式,用在《挑滑车》的高宠身上,是力挽狂澜的悲壮;用在《穆柯寨》的穆桂英身上,是春风得意的娇俏;用在《盗御马》的窦尔敦身上,是志得意满的豪横。演员需要在程式的框架内,注入特定人物的性格、情绪与具体情境,做到“一套程式,万千性格”。著名花脸侯喜瑞先生擅演曹操马踏青苗后的“趟马”,他不仅运用程式技巧,更将自己对马匹习性的观察(如马受惊后的反应)融入表演,使曹操的惊惶、懊悔、强作镇定的复杂心理通过人与“马”的互动外化得淋漓尽致,这便是程式运用的化境。
四
听觉维度的“马”意象构建
戏曲是一门综合艺术,其“马”意象的营造,绝非仅靠视觉身段。音乐(尤其是打击乐“武场”)和声腔(“文场”),作为戏曲的“魂魄”与“血肉”,从听觉维度深度参与了“马”的塑造,使这一虚拟形象变得更加可感、可听、可情绪化。
在“趟马”表演中,锣鼓绝非简单的伴奏,而是掌控节奏、渲染气氛、外化心理的“总指挥”。一套完整的“趟马”锣鼓组合(俗称“马腿儿”或“趟马锣鼓”),能够精准地模拟出马蹄声的轻重缓急、疏密变化,并与演员的每一个身段、眼神都严丝合缝。
急促连续的“撕边”、“冲头”或“急急风”,配合演员飞速的圆场和紧张的身段,表现的是“快马加鞭”、“十万火急”或“落荒而逃”,如《昭君出塞》中王昭君离乡时的悲情驰骋。沉稳顿挫的“慢长锤”或“扭丝”,则对应人物“信马由缰”、“观山望景”或“侦察敌情”时的缓行与停顿。锣鼓点的疏密变化,在听觉上勾勒出了道路的平坦与崎岖、空间的广阔与逼仄。
锣鼓最妙之处在于能直接“敲打”人物的内心。在《战宛城》“马踏青苗”一折,曹操的马惊闯入麦田后,一套复杂的锣鼓点随之而起:从表现马蹄杂沓的慌乱,到猛然勒停时的“八大仓”一记重锣,将曹操的瞬时震惊与恼怒具象化;随后转为节奏不稳、带有试探性的轻击,外化其环顾左右、懊悔不迭的复杂心态。在这里,锣鼓成了曹操的“第二副表情”。同样,在《盗御马》中,窦尔敦盗马成功后的一段“趟马”,锣鼓点高亢激越、洋洋得意,将人物作案得手后的狂喜与自负宣泄无遗。
声腔(唱与念)则从文学和音乐形态上,进一步丰富和深化了“马”的意象。戏曲唱词常直接以马喻人、借马抒情,构成重要的叙事与抒情段落。京剧《秦琼卖马》的核心唱段,秦琼对着相伴多年的黄骠马,从“站立店中用目洒”的打量,到“不由得秦叔宝两泪如麻”的悲泣,唱腔低沉迂回,如泣如诉。马在这里不仅是商品,更是英雄落魄的见证与最后的情感寄托,马的“瘦骨如柴”与人的“困顿潦倒”形成互文,达到了“人马同悲”的极致艺术效果。新编历史剧或传统剧目中,常有通过咏马来抒发壮志的唱段。如京剧《穆桂英挂帅》中“桃花马上威风凛凛”的唱句,高亢挺拔,瞬间将一位女元帅的英姿与豪情推向顶峰。
戏曲音乐的旋律进行与节奏设计,本身就常暗含“骑马”的律动。例如在豫剧《花木兰》“刘大哥讲话理太偏”的著名唱段后,转入表现行军打仗的唱腔时,常运用鲜明的切分节奏和“眼起板落”的句式,旋律铿锵跳跃,与舞台上木兰矫健的趟马身段相结合,生动地模拟出战马奔腾、一往无前的动感与气势。在许多剧种的“趟马”表演中,演员的唱或念常与“勒缰”、“扬鞭”、“亮相”等关键身段节点精密咬合,形成“声形同步”的合力,强化表现的感染力。
听觉维度的精心构建,使得戏曲中的“马”超越了单纯的视觉假定,成为一种融合了节奏、情绪与文学想象的综合听觉。观众不仅在“看”马,更在“听”马,从锣鼓的疾徐中感知马的步伐与情绪,从声腔的起伏中体味人与马的命运交融。
五
“马”的精神谱系与民间哲学
戏曲中的“马”,其最终归宿是文化。它从历史中走来,在程式中锤炼,于音乐中飞扬,最终沉淀为一系列深刻的文化隐喻,折射着中华民族的价值观念、伦理情感与民间智慧。
在中国传统伦理中,良驹往往被赋予近乎人格化的品德。“马德”成为衡量“人德”的一面镜子。
最经典的莫过于关羽与赤兔马。戏曲中,赤兔马不仅是一匹快马,更是“忠义”的象征。它“非忠义之士不驮”,在关羽败走麦城被杀后,戏剧化的演绎中常有赤兔马绝食自殉的情节。这种“人马合一”的忠义观,将马的动物性忠诚升华为人格化的道德追随,极大地强化了关羽作为“武圣”的神格魅力。秦琼与黄骠马亦是如此,马是英雄落魄时不离不弃的伙伴,卖马成为英雄失路最悲怆的符号。
在《盗御马》(《连环套》)中,那匹“御马”远不止是盗窃的目标。窦尔敦盗马留柬,声明“盗马者黄三大”,既是为报当年李家店一镖之仇,也是以这种极端方式践行江湖“冤有头债有主”的信义规则。御马,在这里成了挑起恩怨、检验信义、推动剧情的关键“信物”。它连接着庙堂(皇家)与江湖(绿林),是不同价值体系碰撞的焦点。
项羽的乌骓马,则与主人的悲剧命运紧密绑定。垓下之围,项羽悲歌“时不利兮骓不逝”,马的困境即是英雄末路的写照。乌骓马最终在戏剧传说中投江自尽,完成了对主人悲剧命运的终极追随,将个人命运的悲歌扩展为“人马共命”的宏大哀歌。
戏曲源于民间,其“马”元素也饱含着活泼泼的民间趣味与讽刺智慧。在秦腔等地方戏中,有一类被称为“马牌子”的丑行角色,他们通常是衙役、驿卒,专职牵马、备马。这些角色的表演极具喜剧色彩:牵马时歪歪斜斜、被马“欺负”,备马时毛手毛脚、笑话百出,念白也多用方言土语,插科打诨。他们通过夸张、滑稽的身体语言,常常在严肃的剧情中制造笑料,调节气氛,有时也借机讽刺官场的腐败或差役的丑态。这种“丑中见美”的表演,体现了戏曲“寓庄于谐”的民间美学,让“马”的叙事维度从英雄史诗扩展到市井百态,更加贴近普通民众的生活与情感。
超越具体的剧目与角色,“马”在戏曲中最终汇入中华民族的最高精神象征之一——“龙马精神”。这源自《周易》的哲学意象,代表着刚健有力、奋发向上、自强不息的生命活力与进取精神。
在戏曲舞台上,无论是赵云单骑救主的无畏,还是穆桂英挂帅的担当,抑或是长征题材现代戏中红军战士纵马飞驰的英姿,其核心驱动力都是这种“龙马精神”。它跨越时代,从古代英雄延续到现代革命者,成为鼓舞民族斗志、彰显民族气节的文化符号。尤其在近现代以来的新编戏中,“马”往往被有意识地用来象征不可阻挡的革命洪流、一往无前的建设热情或坚韧不拔的民族意志,实现了传统意象的现代转换与价值再生。
结论
从历史维度来看,“马”的舞台呈现史,是一部中国戏曲美学从自发到自觉、从重“形似”到重“神似”、从物质依赖到精神超越的进化史。从“竹马”砌末到“以鞭代马”的定鼎,绝非简单的技术淘汰,而是一场深刻的美学革命,它确立了戏曲“虚实相生”、“以简驭繁”的核心创作原则。
从艺术本体来看,“以鞭代马”是一个成熟、严密、充满智慧的综合性符号表演体系。它以马鞭的色彩符号为视觉索引,以“趟马”身段程式为身体叙事,以锣鼓经和声腔为听觉烘托,以行当分化为审美调剂,四者环环相扣,共同在空灵的舞台上构建了一个既约定俗成又无限开放的“马”的艺术世界。它是戏曲“程式化”特征最生动的体现,也是演员“四功五法”高度融合的结晶。
从文化内涵来看,戏曲中的“马”早已超越了其动物属性,成为承载忠勇、信义、命运共同体、民间幽默乃至“龙马精神”等民族文化基因的重要载体。它连接着庙堂与江湖、历史与民间、英雄与凡人,是中华民族情感结构与伦理观念的艺术化表达。
“骐骥驰骋,非一日之功。”戏曲舞台上那一匹匹由心而生、随鞭而行的“马”,凝聚着无数代艺人的心血与智慧。它不仅仅是一种表演技巧,更是一种看待世界、表现世界的独特美学方式。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中,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依然需要我们以“龙马精神”去守护、研究、传承并创造性地发展,让其在新世纪的艺术星空中,继续驰骋出震撼人心的华彩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