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秦腔,须得沉下心去。台上锣鼓一响,板胡一拽,那味儿就来了。这戏,不是用眼看的,是用心去“挨”的。那声音,不像江南丝竹般婉转,它是从黄土高原的裂缝里挣出来的,干烈、粗粝,带着沙石的味道。老生一开腔,仿佛把千年的愁苦都从胸膛里掏了出来,一声“苦音”,像钢丝骤然绷紧,直直地插入云霄,再寸寸断裂,落下来,砸在人心上,生疼,却又酣畅淋漓。
台下看客,一个个眯着眼,手指在膝上无声地叩着板眼。他们看的不是才子佳人的风月,是忠奸善恶、生离死别的性命交关。待到台上人一个高昂的拖腔,或是一个决绝的身段,台下便会爆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好!”。这喝彩,是知音,是懂得,是戏里戏外魂魄的交融,给那满台的悲怆添上了一点人间的暖色。
戏散了,魂儿却还没散。三五知己,围着一壶酽茶,这“侃戏”方才开始。“今儿个这出《斩单童》,‘喝喊一声绑帐外’,那股子英雄末路的煞气,足!”“是了,只是后面那段【慢板】,胸腔的共鸣再沉下去二分,就更见悲凉了。”戏文的筋骨,角儿的功力,唱腔的妙处,尽在这你来我往的品评中被掰开揉碎,细细咂摸。这“侃”,是戏的余韵,是情感的二次酿造。一出戏,非得经过这看与侃的两番功夫,那戏里的精魂,才算真正落到了实处,化进了看客的血肉里,成了滋养生命的底气。看的是别人的故事,品的,却是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