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认为，戏曲剧本创作是一门手艺，并且这门手艺是极需要从业者的天分的。在如今的AI时代，戏曲编剧这个创意型岗位也无法被轻易替代，尽管我本人对用AI创作所谓的戏曲唱词（甚至包括昆曲曲牌）的现象略有一些耳闻。平心而论，一个所谓好的戏曲剧本，当然存在很多标准，但就客观来说，一个剧本自身的主题表达、情节构思、场面设计、节奏把控以及文字打磨，确实可以明显评判出一定的高低和优劣的。
我不是一个文学本位者，我始终认为一切的剧本创作都只是服务于最终演出的文学蓝图，现代剧作必须通过市场性演出才具备基本的生命力。因此在我看来，今天的戏曲创作不是要满足于部分学者在理论上所拥趸的「现代戏曲」，而是尽可能地探索戏曲转型的多元性与世界性，而世界性的追求必然涉及当代性和流行性两个方面。质言之，当代戏曲转型必须追求当代性的生成和流行性的表达。
当代红火的小剧场戏曲当然是一个重要方向，它为相当一部分年轻的创作者开拓出天地出来，但我更关心的是：是否能合理推动出一个基于民主与平等的市场环境出来呢？甚至，是否基于这一代人的努力能否改变长期行业体制运作背后的旧有权力结构和话语意识形态呢？这样的问题，恐怕当代戏曲或者戏曲转型所涉及的就不仅仅是戏曲本身了，而可能关乎一个更大的社会学层面议题。有人说，21世纪是「戏剧构作的世纪」。最早源于德语剧场的戏剧构作（即戏剧顾问）及戏剧顾问制度传播至华语剧场，如今看来积累了一些经验，也存在一些误读，但如何让剧场深度介入到社会，仍是戏曲剧场戏剧构作者所思考的根本时代命题。
好吧，有点扯远了。说回我们今天的话题。我自己在与学员的授课中，有一个很重要的体会：即尽管我们可以很轻易传授和讲解各种所谓的戏曲创作技法，包括古典的以及现代的，甚至后戏剧的。但问题是，戏曲剧本编剧的养成不是靠当一名「孝子贤孙」就可以的，它实在是考验着编剧自身长期积累的综合素养，如对戏剧/剧场艺术的理解，对文字语言的精准把握，对场面的开拓，对节奏的合理把控，以及对社会议题的敏锐观察。他是剧场人，也是文学家，更是一名社会学家。我的意思是，剧本所反映的，不仅仅是对戏剧创作技法的掌握能力，而是作者的文学气质与社会姿态的诸多总和。显然，这些养分从不单纯来自课堂或者师徒关系。
此外，还需要说明的是，我本人的戏曲剧本创作尽管没有正式地拜师学艺，但难免受当代大剧作家的许多影响，其中给我影响最深的恐怕还是郭启宏先生。我个人认为，郭启宏先生的剧作（包括戏曲、话剧等）给我的影响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对文字的追求，二是对从故事到哲学的思考。
所谓对文字的追求，即在力求表达准确的基础上去实现文字本身的力量，如字眼的斟酌、语句的流畅自然以及文字的层次性（如隐喻）。古人曾说，剧本语言贵在「深入浅出」，此话当属至理。遗憾的是，我们今天戏曲剧场的诸多词作，恐怕还停留在「浅入浅出」吧？！不可否认，浅薄、鄙俗、苍白、干瘪的词作语言，不应当是剧作家的追求。老实讲，如果连当代观众都感到写作有所不足的戏曲词作，实在有负于市场期待。
时值春节在即，以下是我本人在2025年过去一年公开发表过的部分编剧/作词作品（统一删去了原剧本中所标注的具体板式），集中反映了我在戏曲剧本创作及词作方面的兴趣，分上下两篇，与读者们再次分享。
张大选
2026年2月15日于杭州萧山
👉京剧《鸦片战争·序幕》选段（根据谢晋同名电影及郭启宏话剧《林则徐》改编）
林则徐：（唱）一席话不由我诚惶诚恐，一时间难自揣是辱是荣？不忍看为鸦片社稷断送，叹中华在列强虎伺之中。掬一颗忧国心能不悲痛，这内忧与外患如何从容？到如今蒙天恩委以任重，万岁！只怕臣患内疾医国手庸。
👉戏曲音乐剧《我的西行路》选段（根据顾雷话剧《西游》改编）
唐僧：（唱）看脚下凌云渡波涛汹涌，浮生一梦万念相同，取经人无问西东。这一副臭皮囊留它何用，信念笃反落得造孽无穷。参悟透我就该权衡轻重，到此时岂能再作哑充聋？随我生随我灭因果种种，朝闻道夕可死慷慨从容。我这里把血肉布施大众，愿你们早脱地狱苦厄中。
👉京昆《凯撒之死》选段（根据莎士比亚《裘力斯·凯撒》改编）
卜拓思：（唱）普天下该问谁铸此大错，直教专制代我共和。难道说载舟水亦把舟没，题青史到头来任人评说？我看见日暮干戈伏宫阙，我听见腥风血雨到故国。我看见千年后横飞战火，我听见万里外遍地哀歌。明日里看后人再施粉墨，教剧场方寸地流泪未止、流血犹多。这不是英雄情怀至今热，人心如此永不磨。
👉京剧《轩辕笔》选段（根据田汉话剧《关汉卿》改编）
朱帘秀：（唱）自恨身把风尘堕，耻向虎狼供笙歌。深羡你从医尚能擅剧作，奋笔犹如挥金戈。百年来谄文媚赋都作土，谁比你恤民瘼为民喉舌？雄文烈词显胆魄，怕只怕壮怀难免受折磨。待千秋自有后人评功过，何妨今日蹈荒波？信看云天海空阔，俺与你铜琶铁板共高歌。闲时林泉归松鹤，他日里江湖深处有传说。
👉京剧《桃花扇·题画》选段（根据孔尚任同名传奇改编）
侯方域：【南梆子】进院来惊飞了满树栖雀，蹑踪迹绕回廊桃花如昨。是何时改换了旧日陈设，是何时收拾起冰弦银拨？莫不是香君守节俱为我，借丹青遣春愁懒与人歌。才惊觉美人去远重门锁，拍栏杆徒惹来惆怅许多。【西皮快板】尽癫狂知情唯有问莺燕，心煎熬怎奈它无法言说。【西皮摇板】欲转身花枝靠着疏篱颤，正彷徨茫然四顾无寄托。
侯方域：（唱）空桃源一座座寻遍无果，奔旧院我仍是梦里南柯。谁能料帘儿纱裂、窗儿纸破，疑看残帕裹空阁。百念一时成灰烬，断肠无语任泪多。想人间知己半零落，把无聊青春怎消磨？香君啊！哭穷途恨丈夫怀抱无韬略，救风尘怜美人节烈受摧折。时艰未出是非地，世乱又入虎狼窝。万死谁赎风波恶，为桃花你竟结下这死生冤纠葛。苍天爷啊！若不是田家婚逼、马家筵迫，这两番寒暑的女儿血怎争作睢阳齿与常山舌？说到底纸上空谈天地阔，算平生扇底桃花照我拙。流离身天涯倦客，伤春人敢不自责？愧杀我自信出身、自诩清流、自认才厚、自比天高，终自知能言不能为的读书 人一个，真可谓死也负卿、生也负国。
👉京剧《知己》选段（根据郭启宏同名话剧改编）
顾贞观：（唱）抱木牌忍叫我把他轻蔑，你看那密匝匝蚂蚁搬家，乱纷纷苍蝇争血，满世界蜂忙蝶乱、牛奔马走、狗跳鸡飞，一个个奔忙不迭。想为人何能及世间一切，才东升转瞬看日落西斜。都只为得饱暖忧愁便解，读书人又何必自诩高洁？但见他把昔日的肝胆一旦抛却，但见他把往日的情怀尽作郁结。说什么男儿至死心似铁，大丈夫与禽兽终有何别？
顾贞观：（唱）却原来我也是偷生苟且，悔未曾笙歌美酒夜不绝。问苍天既生人自信优劣，又为何教众生轻抛气节？怕的是身躯尽毁无能慰藉，却看人自把心阉浑然不觉。辜负我金缕曲旧词两阕，救知己落得个声嘶力竭。恨不得学飞蛾扑火自灭，纵一死留辉煌沸血不歇。
👉京剧《京城夜》选段（根据于谦、朱祁钰相关事迹改编）
【昆腔·满江红】华夏风波，苍生倦，彷徨时节。无非是，为民多愿，赖胸少略。难补人心今又裂，历朝长许中兴劫。愧将谁，负尽遍地红，一身铁！新亭泪，旧家业；心尚热，身怎决？挽银河，忍看神州流血！观天终循明或灭，治国不免圆与缺。返京城，风雨正苍黄，销魂夜！
👉京剧《桃花扇·题画》选段
侯方域 ：（唱）携书剑早已是漂泊乱世，正青春谁总愿颠沛流离？再休说天降大任当在己，经历了得意气高、失意志低。朦胧中烟雨江南何颜色，一伞难遮是唏嘘。地北天南如蓬转，只觉得去也艰难、来也崎岖。你看我身上胡尘犹未洗，心向秦淮不肯疲。心上人是我心所系，但愿得生死总相依。若不是巷滚杨花、墙翻燕子，这红楼别院可知我是旧相识？一时间旧恨新愁牵情绪，却为何重游故地人迹稀？
👉越剧《犹在海上·别岛》选段（根据张苍水相关事迹改编）
张苍水：（唱）遗民泪里身如寄，犹在海上待捐躯。衣冠已随山河碎，正气不与日月移。也有大儒把降书递，也有名将卸甲衣。也有权臣把乌纱易，死共社稷话总虚。你看那当年的权贵无脾气，一个个望风迎款树降旗。虽说是社稷从来不属我，据它百年一姓私。都只为大好山色不忍弃，才有这臣之忠、民之义、匹夫责、男儿志、争道是救世未迟。谁比你供我奔走知我意，海上与我相扶持。漫道绝路无知己，一人一猿一岛栖。交到忘形应如是，试问袁公意可知？
👉京昆《凯撒之死》选段
卜拓思：（唱）见凯撒血泊中倒地不起，恍惚中只觉得两眼迷离。我与你虽非父子胜似父子，同生死共患难怎忍分离？忆往昔吊民伐罪疆场效力，亲见你攻城略地所向披靡。想尘世走一遭功过几许，是与非谁来评其中得失？这才是千秋伟业谁来继，终落得英雄一死剩唏嘘。
👉京剧《护花使者·写表》选段（根据唐涤生粤剧《帝女花》改编）
周世显：【二黄碰板】贤公主休自怨鬼迷心窍，世显我怎敢负节卖清操？为只为先帝遗骸无人保，太子犹自系监牢。清帝纵然慈悲貌，为迎你离巢凤好把安招。你就该趁此上表苦哀告，慰先帝救太子方显略韬。慢说是你与我恩销义老，又何妨受封诰、返宫曹、着朝服、忍羞臊、拜新君、见旧僚、假意承笑、暂敛 矜骄。倘若那清帝不允表，拚一死我何惜血溅当朝？
👉京剧《京城夜》选段
于谦：（唱）闻血案举国中惊传噩耗，天含悲、地凝恨、人神共愤、雨电狂飙，这旧日江山怎变得血海滔滔？抬泪眼紫禁城愁云缭绕，为什么今夜里杀气冲霄？最可怜太子爷年岁尚小，懵懂人竟命丧霜剑风刀。
👉京剧《桃花扇·哭舟》选段
侯方域：（唱）书剑飘零无限恨，天涯何处寄浮沉？才闻烽烟罹故土，又听风涛拍禹门。远江湖饱识这内忧外患，近庙堂难提防覆雨翻云。弃甲抛戈谁临阵，神州一望尽扬尘。千里百姓遭蹂躏，触目惊心更销魂。一时羞说医国手，此生长恨漂泊身。猛回头水紧风急哀声近，消磨残生少精神。放眼怎堪家国事，泊舟只待杨柳根。身欲死来心未肯，何时不期遇故人？
侯方域：（唱）颤巍巍展扇儿万般不忍，泪纷纷都只为睹物思人。我题诗来卿洒血，乱世秦淮情更深。似花非血意偏恳，既安我心又痛我心。香君啊！千言万语当诉尽，教我如何不知音？倦是非，厌戎马，忆温柔，思伊人。漫道浮生无定准，待我归来慰艰辛。说什么海角天涯隔一处，伤情儿女共沾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