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戏曲后继无人，传承令人担忧”，诸如此类的论调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直至本世纪的前一二十年间甚嚣尘上。在这二三十年间，影视、音乐等等文化娱乐百花齐放，而红火了上千年的中国传统戏曲却集体“失宠”。
然而，就在近五六年的时间，传统戏曲和戏腔歌曲突然翻红，并借助通过网络传播逐渐成为全民“顶流”。
2018年，德云社演员在一档综艺节目上翻唱经改编加工的传统北京小曲《探清水河》竟一夜爆红，线上歌曲榜单排名直追当时周杰伦发布的新歌，高居第二位。与其同年发布的《赤伶》以及此后的《武家坡2021》《罗刹海市》等等一批融合中国传统戏腔的歌曲近年间不断涌现，戏曲成为国潮的时代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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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国潮蓬勃发展（来源：全景网）
随着戏曲国潮时代的到来，戏曲演员成功“出圈”，成为当红的“全民偶像”：越剧女小生演员陈丽君因越剧《新龙门客栈》中扮演贾廷一角迅速走红，本场在抖音平台上的直播即便需要付费9.9元，观看人次也超过了924万。陈丽君本人更是被广大女网友爱称“老公姐”，并且登上了2024年央视春晚舞台。
不仅如此，戏曲也已成为别人眼中“蹭国潮”的优质资源：如新中式茶饮品牌霸王茶姬、小家电品牌易开得等，这些主营产品类型与戏曲毫不相关的企业，也在积极融入戏曲元素，借国潮促进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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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茶姬积极融入戏曲元素
作为国潮重要支撑的戏曲，不仅可以赋能国潮消费；本文所写的正是戏曲国潮更大的价值——赋能城市！成为助推城市提升知名度，打出城市品牌的重要抓手。
其实，戏曲天生就是城市品牌——因为戏曲本身就是地方特色生活方式的写照，是不同城市性格的艺术表达。“一种方言传递一种神韵，一种腔调成为一个族群的文化标签。”透过戏曲的风格、韵味，能感受到其所诞生的这片土地及生活于其上的人群的特质。因此，在戏曲成为国潮的时代之下，以戏曲作名片，城市可以在激烈的竞争中制造出“一抹亮色”，吸引年轻人的关注。
而真正要做到戏曲赋能城市，建设戏曲国潮城市，就必须首先搞清“戏曲何以成国潮”？
戏曲逐渐走出前二三十年的低谷，在近五六年间重新成为国潮，最大的动因是“人”——年轻人成为戏曲观众的主力军。
戏曲曾经的衰落，简言之是当时戏曲的题材和形式难以让年轻人形成共鸣，几乎只有老戏迷、少有新观众。李瑞环同志曾在1990年底召开的“纪念徽班进京二百周年 振兴京剧观摩研讨大会”讲话中提到：“不少人对传统京剧生疏了，不懂得京剧所具有的艺术魅力，不能正确认识京剧的美学价值。不了解京剧，当然也就很难谈得上喜爱京剧。”他远见卓识地指出：“京剧的普及与提高，特别是普及要面向全社会，重点是抓好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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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表演（来源：图虫创意）
而现在，在北京、上海等地的剧场中，年轻观众已占到总观演人数的一半以上。京剧演员王佩瑜在2023年8月的国家大剧院演出后发布了一条朋友圈，写到：“很开心，我们迎来了一个京剧剧场的新生态，放眼望去都是年轻观众。”
根据《2021抖音非遗戏剧数据报告》显示，90后、00后已经成为在抖音平台上听非遗戏剧的主力，占总观众的52%。数据统计直观印证了李瑞环同志当年提出的这一观点，戏曲振兴的成败，关键在于能否占领年轻人的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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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年龄层观看非遗戏剧次数占比
数据来源：2021抖音非遗戏剧数据报告
图片由AI生成
以上，本文解释了“戏剧何以成国潮”的当下原因——年轻人成为观众的主力军。那么，城市又该如何用好并放大这波流量的价值，实现对年轻人的吸引呢？这就需要了解“戏曲何以成国潮”更深层的原因——戏曲从来是新潮！
02
戏曲从来是国潮——与时代共振、与青年共舞、与城市共生
是的，当我们理解了为什么戏曲从来是新潮之后，就能讲清戏曲与城市之间的链接关系，就此进一步设计戏曲帮助城市吸引年轻人，打造特色城市亮点。
如今戏曲成国潮是因为有效建立了与年轻人之间的关系，而我们说“戏曲从来是国潮”在于，当戏曲“重新”做到——与时代共振、与青年共舞、与城市共生，戏曲必然成为新潮。之所以强调“重新”，是因为，戏曲曾经陷入低谷的原因，从表面上看是因为题材老化、观众不愿意看、年轻人也不愿意学，而真正的原因恰恰是因为戏曲与时代、与青年、与城市的关系发生了断裂！
▼戏曲应与时代共振，才能焕发生机
（来源：全景网）
那么，戏曲与这三者之间曾经的关系如何？如今又该如何建立有效的链接呢？
1.与时代共振——戏曲的兴衰，核心在于能否顺应时代的潮流
以中国第一大戏曲剧种京剧为例，发展二百多年来历经跌宕起伏，如今重新受到年轻人喜爱，之所以能历久弥新，正因其始终服务于当时的时代需要。
从形式上看，京剧及其表演者中的领军人物，始终具备包容创新、拥抱新事物的精神。中国的第一张唱片，是1904年，由京剧大师孙菊仙演唱的京剧唱片《举鼎观画》；中国第一部黑白无声电影，是1905年，由伶界大王谭鑫培主演的《定军山》，他在片中表演了京剧《定军山》中的几个拿手的片段。到了更年轻一代的京剧名家，如梅兰芳、马连良等，他们更是积极接触新媒介，并善于利用其优势。
中国戏曲学院戏文系主任颜全毅教授曾撰文介绍：“马连良将唱片当作检验自己新戏唱腔能否流传的试金石，一些新编剧目先不献演舞台，而是先录唱段，通过唱片流入市场。当这些唱段能在街头巷尾流传时，马连良才在舞台上正式公演，这些唱片无疑为马连良新剧做了营销宣传。梅兰芳对电影创作抱有极大热情，是拍摄电影最多的京剧名家。1948年，国内彩色电影技术尚未成型，梅兰芳对费穆导演的实验给予鼓励和支持，在反复实验中拍摄出中国第一部彩色电影《生死恨》；新中国成立后，梅兰芳不顾年事渐高，拍摄了《梅兰芳舞台艺术》《洛神》等电影艺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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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梅兰芳纪念馆（来源：图虫创意）
从内容上看，京剧始终站在唱响时代呼声的最前线，其所传递的精神文明价值给予了民族自信自强的力量。
清末民初的京剧改良运动，去除了传统剧目中大量低俗、“粉戏”（即带有色情暗示色彩，多露骨、艳俗之词）的情节，如现在所看到的《游龙戏凤》正是由梅兰芳、余叔岩重新加工整理，才使得正德帝调戏李凤姐的情节风流而不下流。并且同时期新创作了大量反映社会时代需要的新戏，如《瓜种兰因》（又名《波兰亡国惨》），由海派京剧创始人汪笑侬利用外国题材表达对清政府腐败和丧权辱国的义愤。
此后还有程砚秋在“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后，请人以川剧《江油关》为蓝本，创作新戏《亡蜀鉴》，借古讽今号召观众爱国抗日、不做亡国奴。再到新中国成立后新编的革命现代戏，尽管唱腔上的变化不如传统戏丰富，同时为突出角色的革命英雄形象，淡化了演员自身的流派特点，但从大众反响来看足够成功。不仅在当时起到很好的政治宣传的作用，时至今日已问世半个多世纪，其中如《沙家浜》的“智斗”、《红灯记》的“浑身是胆雄赳赳”等经典唱段，仍然为大众耳熟能详。
然而在此后的时代中，京剧却因未能跟上时代发展而失去了与观众的共鸣，从而陷入发展的低潮。
尽管京剧界自九十年代初推出了《曹雪芹》《契丹英后》《忠义千秋关云长》等京剧电视剧，希望借助电视剧这一新的文化载体扩大京剧艺术的受众面，并实施了“中国京剧音配像精粹”文化工程，其艺术水平堪称“天花板”级别。
但在改革开放、市场经济蓬勃发展的大潮下，京剧的历史故事题材难同当时的年轻人日新月异的现实生活有所共鸣，吸引力远不能与红遍大街小巷的《甜蜜蜜》《外婆的澎湖湾》等港台流行歌曲相提并论，京剧就此淹没在时代发展的洪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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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传统京剧受电视剧影响淹没在历史潮流中
（来源：全景网）
如今，京剧重新回应了时代的呼声，并且在形式与题材上相辅相成，实现了融合焕新。在2014年菠萝科学奖颁奖典礼上演出的“科学京剧”《三堂会审伽利略》大概是近年来第一次让观众感到时尚化、耳目一新的作品。其利用传统京剧唱段改编新词，将伽利略比萨斜塔铁球实验、发明望远镜等故事编成颇具趣味的京剧，后经网络传播在年轻人群中引起轰动，让人们发觉京剧原来可以这么潮。
此后，在年轻人聚集的B站等自媒体平台上，越来越多的大众耳熟能详的经典IP被进行了戏曲化改编，如《指环王》《哈利波特》等已经形成京剧系列唱段，一些时下走红的歌曲也被改编成有京剧韵味的戏腔歌曲。京剧中植入年轻人有共识的题材，再结合网络自媒体传播，为年轻人提供了表达自我的舞台，帮助他们实现了从“只能做观众”到“自己当演员”的角色升级。
年轻人对戏曲的二次创作植入时代题材，从内容上找到了共同语言，于是在线上形成同好圈层。随着圈层的建立，年轻人群对于戏曲从最初的泛爱好进一步向深向细延展。不仅是热衷于唱腔，还有人热衷于乐器，有人热衷于行头，有人热衷于戏曲史……并且即便进入这些细分的领域，也都能在网络上找到知音。
例如，在B站上就有这样一位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戏曲史论专业的作者，以年轻人视角和专业水准解读经典戏曲中的故事和立意。尽管戏曲史看似小众，但其也有十几万粉丝，每条作品的观看量全部过万，《珠帘寨：如何搞定一个惧内的猛汉》《比网络小说早了七百年的<白兔记>》等颇具话题性的作品，解读有趣又不歪曲原作，重新挖掘了戏曲的时代价值。
2.与青年共舞——戏曲的兴衰，根基在于能否形成广泛的观众群体
戏曲的成功从来不是自封的，观众的评价、市场的反馈才是最直接的证明。
仍以京剧为例，京剧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独立的剧种，正因为在清乾隆年间的“花雅之争”中，更符合观众欣赏品位并且情节精彩、唱腔多变的“花部（即各种地方戏曲）”，最终取代了封建统治阶级推崇但过于典雅、固守传统的“雅部（即昆腔）”。
“花部”兴起于民间，天生善于借鉴吸收，各路地方戏曲在京城不断融合，最终形成了新的戏曲剧种——京剧。在清末民初京剧的鼎盛时期，京剧在广大民众中相当普及，随便一个街头百姓也能唱上几句戏词。“一口京腔，两句皮黄”就是老北京的市井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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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表演（来源：全景网）
在上海，京剧则随着观众群体的不同喜好不断创新尝试，呈现出非常“前卫”的风格。当时以上海为中心诞生的“海派”风格与以北京为中心，为当时封建统治阶层所喜爱的“京朝派”风格具有显著差异。上海作为重要通商口岸且设有外国租界，整个社会氛围深受西洋文化影响，因此早在1893年便出现了不穿古装且反映现实生活内容的“时装戏”这一新形式。
据1910年《海上梨园新历史》记载，当时以时装戏为主干的新剧已有108种。为了迎合观众的喜好，上海的戏院经营者也开创了京剧演出的全新的剧场形式：1908年，在上海南市十六铺，借鉴日本舞台形式，建造了中国第一个镜框式舞台，一改传统的示意性的布景，引入更先进的声、光、电、影技术和真实的场景，例如“有一场戏演女子投河，就扑通一下跳了进去，观众要的就是听到落水声”。
上海的京剧演出新形势给梅兰芳先生带来很大的触动，从上海回到北京后，他先是在1914年取材于北京的社会新闻事件，排演了时装新戏《孽海波澜》，后在1915年创编古装新戏《嫦娥奔月》时首次在京剧舞台上使用追光。
他在回忆录《舞台生活四十年》中讲到：“我初次由沪返京以后，开始有了编演新戏的企图……等到二次从上海回去，就更深切了解了戏剧前途的趋势是跟观众的需要和时代而变化的。我不愿意还是站在这个旧的圈子里不动，我要走向这新的道路上去寻求发展……我们唱的老戏，都是取材于古代的史实，虽然有些戏的内容是有教育意义的，观众看了，总能多少起一点作用。可是，如果直接采取现代的故事，编成新剧，看的人岂不更亲切有味？收效或许比老戏更大。”
历史总是惊人相似，京剧在前二三十年的衰落，亦如当年的雅部（即昆腔）一样走入僵化的老路。京剧不再是老百姓传唱在街头巷尾的“流行歌曲”，却越发成为追求流派艺术的小众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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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影视剧发展，京剧逐渐没落，成为小众娱乐
（来源：全景网）
能让观众对戏曲印象深刻的反倒是电影《霸王别姬》中“小豆子”学戏总念错的“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词出昆曲《思凡》）”；是电视剧《大宅门》中贯穿了主人公白景琦一生的戏词念白“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冲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词出京剧《挑滑车》）”；是春晚小品《如此包装》中赵丽蓉说唱版的“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六月六看谷秀，春打六九头。（词出评剧《花为媒》）”。这些跨界的作品很好地利用戏曲元素讲出了观众深有体会的时代变迁的故事。
如今的戏曲回潮，根基仍然在于观众群体的扩大，尤其是年轻的观众群体。京剧名家尚长荣先生在近年接受采访时曾多次强调：“任何艺术要想有生命力，都不能失掉年轻观众。京剧艺术是古典艺术，但不是老年人的艺术，也永远属于青年。”在互联网为年轻人借戏曲表达自我提供了平台的同时，吸引年轻人的一些“跨界力量”也为戏曲的传播起到了作用。
自2015年前后，国内迎来“偶像经济”的爆发时代，工业化“造星”创造了千亿量级市场。以90、00后为主体的粉丝群体以异乎常人的热情，投入于他们所倾慕的偶像。一些人气偶像在演出中融入戏曲元素，意外带动了粉丝群体对于戏曲的“爱屋及乌”。
如“德云女孩（喜欢德云社的女孩们的自称）”“贝壳（演员张艺兴的粉丝自称）”等粉丝团体中的很多年轻人，第一次接触戏曲正是由于自己的偶像，进而逐渐为戏曲自身的文化魅力所感染，最终成为戏曲的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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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云社（来源：图虫创意）
我们姑且不去讨论“偶像经济”存在的合理性，仅就其已形成的现象而言，跨界带动对于戏曲回潮的最大贡献在于“先从热闹做起”，让年轻人敢于做“看热闹的外行”。
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除了科班出身的专业人员，普通观众必定是要先看得来热闹，才能逐渐看得懂门道。戏曲无论是过去应用于影视、小品，还是当下出现在偶像的演出中，都是作为“配角”出现，观众可以无门槛地接触戏曲，心安理得地怀着“不求甚解”、看热闹的心态去探索猎奇。
这比直接进剧场听戏，既听不懂唱腔又分不出优劣，省却了很多心理包袱，拉近了传统与现代的距离。
3.与城市共生——戏曲的兴衰走向，取决于在城市中发挥多大的作用
戏曲能够“潮”多久，从长远来看，最终是取决于与其所在城市联系程度的强弱。
回顾历史发展，戏曲从上古“娱鬼神”的祭祀活动，到宋代出现“勾栏瓦舍”固定场所演出，始终在社会发展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近代以来出现的戏园子（戏院）承袭了古代的价值地位，是老百姓最重要的社交空间——这里不只能听戏，更是观众喝茶、谈生意、交流信息的地方。而在戏曲改良运动影响下，不只是戏曲的题材、形式，甚至是戏院的建筑结构、布局形制都在发生变化。
▼中国黄梅戏传承基地-再芬黄梅公馆
戏院从一般性的娱乐场所升级为肩负开启民智、改良社会重任的进步性公共空间。例如民国时期北京前门外西珠市口大街的文明园，借鉴了上海的西式舞台形制，并且率先设立了女性专座，从此打破了北京的女性赴戏园听戏的禁锢，当时社会上曾有诗写到“园在文明创始修……男女都分上下楼”，此后为社会普遍所接受。
并且，戏院之所以能所承担的文化交往、思想解放的功能，并不是依靠某一座戏院完成的，而是靠着“聚沙成塔”，由多座戏院高度聚集所形成的一片演艺区来实现的。
例如老北京前门外的大栅栏商业街，全长二百七十多米，却聚集了七家戏园子；若加上临近的鲜鱼口、打磨厂，总共有十几座戏园子。此外，戏院的演艺职能也促进了周边商贸百业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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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北京前面大栅栏商业街的戏园
这在话剧《天下第一楼》中也有所体现：故事的发生地“福聚德”饭馆地处北京前门外，其晚上不能早歇业，专门要等广和楼散戏之后迎接客人。天津的劝业场、烟台的丹桂戏院、石门（石家庄）的同乐街等也无不如此。戏院、百货商场、澡堂、饭店等服务业态交织，戏曲演艺片区正是城市中的消费集中区。
尽管近二三十年来，国内的电影院、游戏厅、网吧、沉浸式剧场、livehouse（现场音乐厅）等等娱乐空间层出不穷甚至几经迭代，戏曲剧院不再是过去文化生活相对匮乏时代下几乎唯一的社交空间。
但是“戏院”群，对于城市的作用依然存在。如果以西方的舞台剧作类比，成功的剧场往往不只是“一枝独秀”，而是通过分工协作，形成能够带动区域发展的文化演艺区。正如纽约有百老汇，伦敦有西区，剧场聚落始终作为磁极在与城市产生着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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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劝业场（来源：图虫创意）
以纽约百老汇片区为例，整个演艺区是划分为百老汇、外百老汇、外外百老汇三个层次的聚集模式，聚集起规模庞大、种类齐全的演艺产业。它的成功离不开文化演艺产业与城市中的高端产业协同发展——百老汇片区南侧紧邻的硅巷片区是纽约科技创新高地，这里聚集着一大批文化科技企业，能够为舞台剧提供灯光、道具等全方位科技支持，进一步强化了舞台剧的演出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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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百老汇
华尔街的资本注入百老汇，“天使投资人”承担了舞台剧内容创作早期的高风险，事后也获得了巨额回报，例如经典巨著《歌剧魅影》在问世30年的2018年时已达到超700倍的投资回报；金融精英甚至成立专门的戏剧风投，为百老汇搭建融资渠道。
最后，纽约发达的教育产业，为百老汇输送了大量人才，曼哈顿岛上纽约大学提斯科艺术学院、美国音乐戏剧学院、茱莉亚音乐学院等学校云集，它们的毕业生成为行业发展的稳定中坚力量。因此，百老汇从来不只属于演艺圈，更是城市的发展磁极，它贡献了纽约全市5%的就业岗位和10%的经济产出。
中国的戏曲艺术以“梅兰芳体系”为精华，作为世界三大戏剧表演流派之一，完全有能力达到西方舞台剧的影响力。通过比较西方的文化演艺区，可以看到：剧院的火爆实际是“功夫在剧外”，虽然我们现在的戏曲演艺区还远达不到纽约百老汇、伦敦西区这样的体量，但应当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
总之，戏曲从来是国潮，因其本身能够与时代共振、与青年共舞、与城市共生。这也正是戏曲能赋能城市的关键！一个有吸引力的城市不就是——“了解年轻人”“抓得住时代潮流”“玩得转文化”吗？即使如此，那么戏曲又该如何赋能城市，让戏曲国潮城市成为这么一座有吸引力的城市呢？
在具体阐述戏曲国潮如何赋能城市之前，我们必须先搞清楚两个事情：
首先，戏曲国潮城市并不是要打造一座“票友专属之城”，而是要更多普通人因戏而喜欢上一座城！
打造戏曲国潮城市，终极目的是帮助吸引更多的年轻人口，实现在激烈的城市竞争中拥有更强的实力。因此，戏曲国潮城市吸引人的出发点是——重点吸引普通人，让本不了解戏曲的人了解乃至爱上戏曲的增量逻辑；并不是仅仅针对已有的戏迷们进行聚集的存量逻辑！
其次，“戏”红了固然好，但“城”红了才是最重要的！
戏曲国潮城市的核心是——让戏曲赋能城市！城市要规划建设的是城市中的戏曲演艺片区，落脚在于空间。所以，城市能孵化培育出一两部名震天下的知名剧目固然好，但是如何让年轻人们因为“戏”而来到“城”的“吸引力培育”更重要。
毕竟受欢迎的戏曲作品与其诞生的城市之间是弱关联，观众往往并不关心作品产地，只要它本身精彩就可以。类比舞剧中的新国潮《红楼梦》和《永不消逝的电波》，在全国巡演已涵盖近百个城市，观众不需要去它们的诞生地南京和上海就可以欣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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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国潮城市的核心是让戏曲赋能城市
因此，戏曲“潮”并不直接等于城市也“潮”。如果只是戏火了、剧场火了而城市没能利用戏曲助推成为“网红之城”，也无疑是失败的。
更加直白地讲，某一台戏火不火、观众认不认，不是城市决策者所要关注的重点；建设戏曲国潮城市的目的是——打造出纽约百老汇那样，能带动消费、促进产业发展的有活力的城市片区。
城市要成为年轻人心向往之的“网红”，需要建立戏曲和城市间的强关联，给观众一个“为什么一定要来你这里”的理由，引导大众从戏曲的“路转粉”升级到城市的“路转粉”。
为此，让我们回顾前文“戏曲从来是国潮”的三大因素——与时代共振、与青年共舞、与城市共生，寻找这些关键要素在城市建设中的作用点，发现戏曲赋能城市的路径，梳理戏曲国潮城市的打造方式！
针对不同规模，不同基础的城市可以建设的戏曲国潮城市，我们给出以下建议：
1.对于缺乏戏曲基础的城市景区：要美、要好玩——城市要让年轻人在戏曲中“唱主角”
正如前文所述，戏曲曾经的“潮”因为人人能唱上几句，甚至不需要太多投入就能过把“票戏”的瘾；而当下的“潮”在于与青年共舞，能够让年轻人广泛参与进来，为他们提供表达自我的舞台。
所以，戏曲无论在何时受追捧，皆是因为能给观众提供高浓度的情绪价值。因此，建设戏曲国潮城市的重心不是如何发扬戏曲，而是城市怎么借戏曲满足年轻人“悦己”的需求。
▼周信芳戏剧艺术馆
无论城市有无发展戏曲的基础，要成为年轻人心向往之的地方，必先是一个很美、很好玩的地方，能让年轻人在这里从“当观众”变成“唱主角”，增强获得感。正如跨界的作品、跨界的人可以带火戏曲，城市借助戏曲赋能，不必设置专业度的门槛，先从热闹做起，让城市先“潮”起来，从中尽可能地扩大“路转粉”的增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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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赋能城市借助
先从热闹做起，让城市先“潮”起来
如何借助传统文化元素，让城市“潮”起来，河南洛阳十分值得借鉴。近年来，洛阳成为“行走河南 读懂中国”的优秀代表，“国潮文旅”风生水起，上榜马蜂窝发布的2023年“文化体验热门城市TOP10”。
其中支撑洛阳成为“网红国潮城市”的重点文旅项目之一，就是——洛邑古城。洛邑古城是一个审美极其包容的地方，对年轻人非常友好的地方——充分让年轻人在这里“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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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邑古城（来源：图虫创意）
洛邑古城发轫于盛唐的“新潭”，历经宋元明清之后而没落。在洛邑古城的建设中，设计者并没有纠结于到底应该复建哪个朝代的建筑风格，反而以水系、水街为特色，形成“似有江南非有江南之感”。整个古城以新潭为支点，围绕水系建起了一排排雕梁画栋、飞檐走兽的仿古建筑——“美”的环境打造被放到了第一位。
不仅如此，洛邑古城作为汉服网红打卡地，也非常欢迎穿各种特色服装的年轻人在此打卡——无论是唐制、宋制、明制的汉服，还是创新的汉服；无论是汉服，还是藏族服装、苗族服装，甚至是穿印度的莎莉，都可以在洛邑古城找到相应的服饰出租和跟拍等周到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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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对年轻人而言，价格都非常友好——针对学生群体只要89元，吸引了大量年轻人前来跟风拍汉服视频。在政府的引导和监管下，洛阳已形成汉服设计、制造、租售、妆造、跟拍的全产业链，并延伸出汉服配饰、汉服盲盒等汉服周边产业。可以说，年轻人想要“美”的外部市场环境得到了有效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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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重要的，洛邑古城是一个普通人就可以美起来的地方。洛邑古城的出名并不是靠请大牌代言，而是素人（也就是普通人）低门槛模仿，并在抖音滚雪球式地传播。
2022年12月份，仅有3000多粉丝的素人在洛邑古城的汉服变装视频，在抖音爆火，点赞量达16.8万。而另一位素人游客，因为体型富态，搭配唐装雍容华贵，由此收获点赞几十万。
这些普通人来到洛邑古城的“变美视频”，让更多的普通人感到自己也可以在这里成为“汉服美人”。由此，吸引八方汉服爱好者和爱美的年轻女孩前来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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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邑古城汉服约拍
总之，“要美、要好玩，让普通人成为主角”，是洛邑古城网红出圈的关键。
城市借助戏曲国潮赋能，就是要像洛阳一样，选取具备基础的片区率先发力，打造一个“戏曲版的洛邑古城”。用高浓度的情绪价值，广泛吸引年轻人对戏曲和城市“路转粉”。在此方面，无锡的拈花湾景区已经开展先行探索。
拈花湾景区虽地处无锡，城市与昆曲的渊源已久，但拈花湾作为一处由人工打造的文化旅游景区，本身缺乏发展昆曲的根基，若想借助昆曲赋能景区缺乏突出优势。观众若想看昆曲，也不会想到来拈花湾。
基于这样的条件，拈花湾推出的“戏曲生活节”并不以昆曲为主题，而是广泛引入了京剧、昆曲、黄梅戏、评弹、锡剧等多剧种的演出，并通过举办与戏曲文化相关的系列活动，做足“热闹”的氛围，丰富游客的身心体验，进而促进各类文化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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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来看，在“戏曲生活节”上，游客可以穿上戏服在百亩花海中美拍；可以在街道和各处景点观看戏曲演员的“国潮欢乐巡游”；可以逛戏曲玩偶等各类文创云集的主题市集；可以品戏服造型的主题餐饮；可以住植入了戏曲元素的主题客栈……游客来拈花湾不是为了欣赏戏曲，而是戏曲成为游客拍得好看、玩得开心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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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缺乏戏曲发展基础的城市来说，优先利用有基础的景区或文旅项目发力，是通常的选择。拈花湾作为一处人工景区，为城市与戏曲国潮的结合做出了有益的探索。以城市的角度来看，拈花湾可看作是城市中先行打造的网红地标。“戏曲生活节”的成功，证明了只要能与年轻人共舞，让年轻人感受到“悦己”的情绪满足，无论城市以前有无发展戏曲的基础，都能靠后天努力乘上戏曲国潮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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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于九大剧种的诞生地：要潮——城市要让自身的传统戏曲与时代共振
如前文所讲，“戏曲的兴衰，核心在于能否顺应时代的潮流”，那些顺应时代而被捧红的戏曲的背后，离不开与之同频发展的城市。正如江南园林的亭台水榭间形成了轻柔婉转的昆曲，中原大地的乡土中孕育了朴直浑厚的豫剧。戏曲是城市性格的艺术表达，城市又是戏曲的天然载体，二者相辅相成，互相成就。在当下，城市利用戏曲赋能，同样要与戏曲的国潮步调同频发展，成为戏曲的新的载体。
中国有京剧、昆曲、黄梅戏、豫剧、评剧、越剧、秦腔、粤剧、川剧这九大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剧种，对于那些诞生了著名剧种的城市，其经典剧目和名角儿会在全国范围内巡演。
例如上海昆剧团，在2023年3月开启其代表作全本《牡丹亭》的巡演，18天内行程遍及北京、郑州、银川、潍坊。因此，外地观众并不见得要去该剧种发源兴盛的城市看戏。
越是影响力大的剧种，其所活跃的城市越需要解决好“戏红”与“城红”之间的关系，给出一定要来本地的充分理由。
从年轻人喜爱戏曲，在线上形成圈层来看，年轻人并不排斥历史题材的老故事，但老故事需要有新解读、新讲法，需要能引发当下的共鸣，而城市就是将年轻人线上的“戏曲梦”复刻到线下的载体。
同样是演出昆曲，苏州作为昆曲的发源地，提供了“只此一家、非来不可”的体验。
昆曲本就起源于苏州士绅的园林之中，单看昆曲剧目的名字，如《西园记》《牡丹亭》《望湖亭》，都与园林相关。《牡丹亭》的《游园》《红梨记》的《亭会》、《西厢记》的《跳墙》，戏中故事无不发生在园林。
汤显祖在《牡丹亭》中写到“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正因此，有人说“昆曲是可听的园林，园林是可赏的昆曲”。苏州将昆曲与园林之间的关系充分挖掘，创新推出了在园林中的沉浸式昆曲演出，将老故事、老IP用新的形式呈现，打出了作为昆曲发源地独一无二的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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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2010年10月，中国首个园林实景版《游园惊梦》昆曲体验馆在苏州昆曲传习所设立，2019年时推出了经打磨后的《游园惊梦》2.0版本。演出从进入苏州昆曲传习所大门就已开始，游客浏览于园林之中，先是在前几间厅堂中观看演员们拍曲、化妆，体验茶道、香道、古琴演奏等一系列旧时园林生活日常。
直至后花园中乐声响起，昆曲演员登场，上演一场园林之中的爱情故事——《牡丹亭》。“杜丽娘”立于水榭娓娓道来，犹如再现了剧中她与梦中才子在牡丹亭畔的梅树下相会的场景。
2020年，苏州昆剧院又隆重推出了园林实景版《玉簪记》，再获年轻人热捧。实景版《游园惊梦》中“柳梦梅”的饰演者，昆曲名家俞玖林说：“当百年昆曲和声光电结合，越来越多年轻人愿意走进小剧场，古老艺术也焕发出了新的活力。”
在苏州，昆曲的欣赏方式不只有园林实景。苏州城南的沧浪亭，是清代散文集《浮生六记》的故事发生地，2018年8月，中国第一部沉浸式昆曲《浮生六记》在此首演。观众随着作者沈复笔下与妻子芸娘的生活场景转换，在园林里边走边看，打破了观演的界限。并且《浮生六记》的题材能够结合不同的演出场景推出不同的版本，永葆青春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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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园林版之后，制作方在2019年推出了剧场版——相比园林版，在剧本故事、辞曲及服化道等方面更回归昆曲传统，当年代表中国参加了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
在2020年推出了厅堂版——由“林语堂”回忆其翻译《浮生六记》的感慨与心得开始，引导观众进入室内，展现沈复和芸娘从沧浪亭搬至仓米巷后“布衣菜饭，可乐终身”的日常生活，观众还能根据情节品尝到传统苏式小吃糕点。
在2021年推出了海上版——根据上海豫园·海上梨园的场景全新打造，以活字版《浮生六记》1877年在上海的出版为引子、以沈复对芸娘的追忆为故事主线重新创排；在2023年推出小酌版——以民国“观光客”为引路人，精选沈复芸娘最甜蜜的高光瞬间。
《浮生六记》自首演至今，单人票价虽然起价就有1580元，但并没有“曲贵和寡”，反倒场场爆满，成为了“昆曲中的爱马仕”。
2024年初，北京西城区有着两百年历史的古戏楼湖广会馆重新开演，北京风雷京剧团推出了沉浸式驻场戏《湖光洄梦》。《湖光洄梦》与苏州在园林中欣赏昆曲异曲同工，一经推出便在年轻人中圈粉无数，演出票场场售罄，再次证明了戏曲诞生地的独特价值。
《浮生六记》的制作人萧雁曾向采访的记者介绍：“这个戏演出来之后第二年，沧浪亭白天的游客上升了70%，这是一个演出项目带来的溢出价值。”《浮生六记》为沧浪亭带来的流量，正是那些诞生过大剧种的城市十分希望看到的。
如黄梅戏的发源和兴盛地黄冈、安庆，豫剧的发源地开封，评剧的发源地唐山等城市，非常值得挖掘剧种中的故事与本地的联系，寻找到诸如“园林之于昆曲”这样的关键要素，做出自己的时代爆款，让年轻人心向往之。
▼安庆黄梅戏艺术中心
3.对于年轻人聚集的大都市：要复合——城市要找回“戏园子”的逻辑
历史上，从传统的戏园子到西式的戏院，尽管戏曲演艺空间的形制随着时代而改进，但始终不变的是其作为社会交往的枢纽功能。戏曲能育人、能推动思想解放，正因戏园子是人的聚集、交往场所；同时戏园子的存在能吸引商场、餐饮等服务业态的集聚，形成城市中繁华的服务业片区。如今城市借戏曲赋能，就是要找回过去的“戏园子”逻辑，既要让演艺空间成为聚集人气的地方，也要利用它联动周边发展、带动区域业态升级。
城市将戏曲演艺空间找回“戏园子”的感觉，对于北京、上海、武汉这类戏曲发展积淀深厚的大都市尤其重要。过去在梨园行流传一句老话——要想成角儿，就得北京坐科、上海挂号、汉口闯码头。
戏曲曾经在这些商贸发达的大城市中成为“时代的宠儿”，引领着社会文化潮流的走向。时至今日，戏曲文化已成为城市历史文化中的重要组成，正如北京市东城区提出建设“戏剧之城”和“故宫以东”文旅品牌，戏曲也是其中重要的文化类型。当今年轻人高度聚集在大都市，正是大都市有机会借戏曲做更大“城市文章”的时候，从发展戏曲到创造“戏曲+”。
▼安庆黄梅戏艺术中心
年轻人成为京、沪两地剧场观众中的主力，只是一个可喜的开端，大都市要用好戏曲国潮远不止于此。大都市的戏曲潮不应只是“红”了某几个大型剧场，而是要在全社会形成戏曲文化与时代共振、与青年共舞、与城市共生的氛围。这种鲜明的昂扬向上的价值导向以及链条性的效益创造能力，也正是一座能够吸引年轻人聚集的城市所应当具备的品质。
从历史上我们可以看到，由年轻人所推动的戏曲潮，于个人、于社会都有着深刻的影响。
正如诞生于上海的京剧“麒派”艺术，其创始人周信芳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创作排演连台本戏《汉刘邦》时亲自扮演张良一角并且改良了妆面，唱老生却不戴髯口，将个人的俊朗面容直接呈现给观众，打破了传统老生与小生行当的视觉区别。
这样的形式后来被应用于《未央宫》《平贵别窑》等剧目中，成为“麒派”老生的一大特色。周信芳此举在当时正是迎合了青年观众的喜好，还因此“俘获芳心”——获得了大批年轻女性观众喜爱，成为“顶流”偶像。
不仅如此，戏曲潮更重要的是能够服务于国家和社会发展。以麒派为代表的海派京剧“根据市民的需求演出现实题材，基于社会的条件倡导求真写实……立足中外文化交流而传播新兴思想……对五四新文化的促进和积淀做出了重要的贡献，是其有力的推手与重要的角色”。
因此，对于大都市而言，传承戏曲是“表”，引领文化潮流才是“里”。城市不只需要鼓励年轻人大胆创新顺应时代要求、反映真实生活的戏曲新作品，更要借助城市更新等契机，为自身的文化底蕴丰厚的老城区存量空间植入新内容，让剧目新颖、气氛活跃的小剧场成为大剧场的有力补充，成为培育新产业的基地。
首先，城市需要打造出自己的“蝴蝶剧场”。
杭州的蝴蝶剧场因上演沉浸式越剧《新龙门客栈》而在年轻人群中迅速走红，成为“小剧场出爆款”的典例。沉浸式越剧《新龙门客栈》改编自同名经典电影，由越剧名家茅威涛监制，一改传统的镜框式舞台，打造了与电影中龙门客栈相似的环境：演员的舞台是客栈的内部结构；观众席是客栈的用餐区域，分上下两层，分别是“雅座”和“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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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蝴蝶剧场
（来源：图虫创意）
观众席就此也成为演出场地的组成部分，观众能近距离甚至贴身观看演员的表演，坐在前排的观众甚至能感受到打戏时演员衣袖振荡的风；演员在传统的程式化表演之外，也增加了更多的即兴互动演绎。
形式上的创新也在服装上去掉了传统越剧的水袖、护领、靴白，采用了大众常规认知中的精致古装；妆容也比传统的戏妆更淡雅自然，适合近观。有看过此剧的网友表示：“看到了越剧的变革，近景特写会越来越多，更符合年轻人的口味，作为一个浙江人，看到自己家乡的文化像一潭活水，源源不绝的新剧本、新题材、新形式，真的很高兴。”
蝴蝶剧场为越剧的近景创新提供了舞台，满足了当下年轻人的文化需要，更是为越剧从剧本到表演、服装、妆容等全系统的变革创造了机遇。这对于年轻人越发聚集的大都市来说尤其重要，需要在当下打造出属于自己的“蝴蝶剧场”。
在“小剧场出爆款”的基础上，还应起到带动片区振兴的作用，成为创造文化消费的新引擎，真正实现“戏曲+”。
西安的易俗社文化街区在这方面值得借鉴。西安古城里的“易俗社”，在民国时期是中国第一个集戏曲演出、教育、创作为一体的秦腔艺术社团。田汉先生将其与莫斯科大剧院、英国皇家剧院并称为世界艺坛三大古老剧社。然而十几年前，易俗社也无法摆脱秦腔走向衰落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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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易俗社秦腔剧院
（来源：图虫创意）
易俗社所在街区的更新，先是恢复了秦腔传统的露天戏台，在此不断举办惠民演出，重新聚拢起人气，唤起了民众逢年过节看大戏的传统习俗。
为了延续人气、创造经济价值，易俗社街区开创了文旅综合体MCH组合模式：博物馆（museum）+商业（commercial street）+酒店（hotel）。新模式下的秦腔演出，既带动整个文博展演片区的活化，又解决了戏曲演出入不敷出的问题。
在一个街区内，露天戏台、博物馆、商业街、主题酒店、文创办公聚集而生。露天戏台聚拢来的人气，由M、C、H进行梯次利用。
博物馆不为卖票收钱，只为降低观众的看戏门槛，把秦腔的故事通过展览的形式讲出来，提高大众认知。易俗社百年博物馆和中国秦腔艺术博物馆分别从易俗社的百年历史和秦腔艺术发展成果两个方面进行大众传播，并且面向学生开展学唱秦腔、学画脸谱等研学活动。
商业街用于塑造生活场景，将观众的流量通过有本地特色的场景消费变现。街区地下开设了“东邦哥”情景式文化街区，以虚拟人物“东邦哥”的生活情景为轴线，还原了上世纪八十年代西安人的生活场景，同时引入了西安如冰峰、同盛祥等很多餐饮小吃老字号重新回归。“东邦哥”是陕西方言“东半个”的谐音，西安人管易俗社所在的东大街不叫“东大街”而是叫“东邦哥”。
酒店瞄准年轻人扩大夜间消费，打造了易俗社原创夜游主题活动“易俗社·梨园夜”。住客不仅可以看到秦腔的绝活表演，更能亲自体验。MCH的组合模式，大大提升了易俗社文化街区的影响力，并且反哺了秦腔艺术的创新。
2016年，易俗社将自己的百年历史创作成大型秦腔现代戏《易俗社》搬上舞台；2019年，秦腔《三滴血》被拍摄成3D电影。至2022年底，易俗社文化街区已累计接待各类游客260万人次，累计开展300余场秦腔惠民演出，并先后获得“第二批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陕西省夜间经济示范街区”“西安市夜游经济特色文旅消费空间”等荣誉。
结合杭州蝴蝶剧场和西安易俗社文化街区的经验，可以看出：大都市在当下借戏曲赋能，就要重新做出自己的“戏园子”，需以包容的姿态主动接纳戏曲的创新，形成与大剧场差异协同的“繁星璀璨”的小剧场格局，为文化空间自我“造血”；进而在规划中有意识地予以引导，以“戏曲+”联动文博、商业乃至商务、科技等复合业态，实现区域的振兴。
4.对于地方小剧种的原生乡土：要实——城市要利用戏曲成为乡村振兴的新支点
我国戏曲剧种丰富，除了这九大在全国享有盛名的剧种，有据可考的共有275个剧种。如蒲剧、婺剧、潮剧等地方小剧种，放在全国来看，受众着实有限，但在其各自诞生的区域内仍具有较强的影响力。小剧种根植于当地的风土人文，与本地人的文化传统、生活习俗等紧密相连，更能引起共鸣，贸然推广到外地，接受度不高也在情理之中。
因此，对于这些小剧种的原生乡土，在借助戏曲国潮赋能城市时，不必执着于扩大地方戏的影响范围，以己之短比人之长，而要将戏曲与本地乡土人文紧密结合的长板优势极致发挥，以地方戏为抓手，助力乡村振兴。江苏省盐城市的建湖县是“中国淮剧之乡”，其利用乡土风情传承淮剧，促进文旅发展、实现乡村振兴的经验值得参考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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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湖县淮剧小镇（来源：图虫创意）
淮剧最初起源于今盐城、淮安、扬州等地的盐工、船工、渔民、农民等普通劳动人民在劳动生产中所哼唱的田歌、秧歌、号子等。经过长期口口相传和不断衍化，形成了若干较为固定的曲调，称为“门叹词”，即淮剧最初的由来。从淮剧发展的历史可见，源头本就出自人民群众的劳动场景，其文化韵味必然需要在本地的乡土风情中展现。
2020年，建湖县依托九龙口镇沙庄古村，以本地的国家级非遗淮剧和杂技为题材，以荣获国家文华大奖的现代淮剧《小镇》为蓝本，在村内原景再现了剧中18个节点，包括剧中人物朱文轩和朱老爹的家、快嘴王的小卖部等剧中场景，并对应场景实景表演《淮剧》中的选段。
2022年，在《小镇》的基础上又全新打造实景沉浸式秀演《九龙聚喜》，包括9个散点文旅实景演艺场景和1个水上实景文旅演艺秀。每场表演都融入一个淮剧绝活、一项精巧技艺、一段单元小戏，实现“村在戏中”。
同时，建湖县在古镇中强化淮剧元素的业态植入，拓展了淮剧文化、淮剧演艺、淮剧游乐、淮剧商业兼具的系统化的主题业态。
小镇以两条主街展开空间叙事，其中的“淮潮大街”侧重展现淮剧文化，淮剧艺术家、梅花奖获得者陈澄担任淮剧传习所的主理人，开展名师沙龙、讲座活动，传播弘扬淮剧艺术；“百戏小街”侧重展示杂技及各类非遗技艺，如在街上可以体验藕粉圆子等非遗小吃，酱油非遗馆将传统酿造技艺可观、可学、可游、可购。
同时还利用沙庄河、蚬河、林上河等天然河道打造景观环线，再现淮剧起源时盐工、船工喊号子的自然环境氛围。对于淮剧原生的生活场景的复刻，让游客始终沉浸于淮剧所诞生的乡土氛围中，实现“戏在村中”。
淮剧小镇的建设，让沙庄古村的村民转变为小镇的居民，村民所保留下来的原生态的生活场景，本就是淮剧所依存的文化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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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湖县淮剧小镇（来源：图虫创意）
淮剧与古村的结合，让淮剧有了能够真实可感的场所，也为没有太多知名度的“淮剧之乡”赋予了文化的意境。淮剧小镇这一戏曲国潮地标的建设，也实打实地带动了村民就业创业，年游客量超百万，营业额超亿元，为1000多人提供了服务于小镇各类运营工作的岗位。
与淮剧相似的地方小剧种在中国还有很多，它们的影响力相对有限，依托当地的县城、乡村而发展。这类的小剧种发源地城市都可以借鉴建湖县淮剧小镇的经验——学习它以乡村风貌融合戏曲元素的打造手法只是皮毛，毕竟资源禀赋千差万别，不可照搬；最重要的是通过了解淮剧小镇开拓视野和思路，认识到“戏曲原乡”是一个值得利用的抓手，能够为乡村带来实打实地改善，促进乡村振兴。
城市以戏曲赋能，打出城市自身的品牌，最终目的是——吸引年轻人、拉动新消费、带动区域升级和乡村振兴。本文花了极多的篇幅去分析“戏曲何以成国潮”，就是希望城市能真正理解戏曲国潮赋能城市的核心逻辑——要让年轻人“唱主角”；城市要成为戏曲的新载体，要找回“戏园子”的逻辑，要成为乡村振兴的新支点……最终将戏曲国潮的价值落到城市经济的实处！
最终，在戏曲成为潮流的今天，希望有更多的城市，尤其是作为戏曲故乡的中小城市，能够凭借戏曲国潮的力量，站上城市发展的潮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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