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是中国文化一道美丽风景,承载着民众对真情正义的吁求,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民众的白日梦和止疼药。《红楼梦》和戏曲,具有相近的精神气质。《红楼梦》本身是一部大戏,且戏中有戏。贾府有家庭戏班,每逢过节过事必唱戏;唱戏的十二优伶各具情态,是红楼女儿群落的重要组成。台上台下相辉映,戏里戏外总关情。戏曲和戏曲人,是《红楼梦》醒目的文化符号,贯穿全书始终。
《红楼梦》写看戏的场景很多,但写贾宝玉、林黛玉两位主人公与戏曲的“亲密接触”,当数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前者是看,宝黛共读《西厢记》;后者是听,黛玉独听《牡丹亭》。作者通过戏曲,描绘了宝黛的志趣相投和心灵交融,也表现了黛玉的多愁善感和一腔痴情。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书既是物,也是“人”,每一部书背后都有一个活生生的人(作者),作者的思想和志趣都在书中。如果两人深爱同一部书,基本可以判定这两人具有相同的价值取向和审美偏好,大体是同一类人。宝玉读西厢的感受是:“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黛玉读西厢时的状态是:“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黛玉若非真心喜欢,焉得如此投入。曹公高明,对宝黛“心心相印、志同道合”不着一字,但通过两人共读西厢,对此做了神龙活现的描绘。
这一回的有趣还在于,不但写了宝黛的共读,还写了他们的“活用”。宝玉看到黛玉也喜爱西厢,不免得意忘形,对黛玉说,“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他自比张生,比黛玉为莺莺,虽然借用的是戏词,又披着玩笑的外衣,却是宝玉对黛玉的真情表白——全书中他对其他姐妹可曾开过类似的玩笑?虽说黛玉心里也爱着宝玉,但这样近乎“性骚扰”的赤裸表白,娇弱羞怯的黛玉哪能经受得住,先是羞红了脸,接着嗔怒,以致“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宝玉知道自己闯了祸,连忙告饶,极尽自虐、讨好之能事。黛玉终于破涕为笑,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西厢戏词埋汰他是“苗而不秀、银样蜡枪头”。戏中有戏,以戏推戏。曹公笔下宝黛的“恋爱戏”,多悲悲戚戚,如此阳光、欢喜、趣味盎然的场面,绝无仅有。
共读有共读的乐趣,独听有独听的情调。二人葬过落花,宝玉被袭人叫走了,黛玉一人闷闷回房,经过贾府戏班居所梨香院,又听到墙内传来《牡丹亭》的演唱。从开始的“不留心,只管往前走”,接着“止住步侧耳细听”,到“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一蹲身坐在山子石上”,以至“心痛神痴,眼中落泪”,作者通过一系列动作描写,活画了黛玉被戏吸引、为戏痴迷的状态。一段戏曲演唱,何以让大观园头号才女林黛玉如此投入?除足见戏曲的词章、音乐的感染力,也画出林黛玉一如戏中的杜丽娘,满腹愁思,一腔痴情。听戏忘形,闻唱落泪,是因为她在戏中遇到了知音,找到了自己。
同样面对戏曲,薛宝钗的态度却有不同。林黛玉在刘姥姥参加的宴会上行酒令时,无意间说出戏词(“良辰美景奈何天”“纱窗也没有红娘报”),薛宝钗以此“审问”黛玉,并语重心长地劝诫:“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四十二回)在薛宝钗看来,戏曲的书是不正经的,女儿家压根儿不该看,这与黛玉为戏曲痴迷形成鲜明对比。不是一路人,却进了一家门,所以贾宝玉与她成婚后,“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就是自然而然的结局了。
(20190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