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去城里,闺女带我和妻子看电影《摔跤吧!爸爸》。当影院灯光暗下、银幕亮起的瞬间,心底忽然翻涌起万千思绪——我又想起了故乡那方晃悠悠的白幕,那是童年最珍贵的光影,藏着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无忧无虑的旧时光。
在故乡的傍晚,天刚擦黑,村头的老树上就挂起了雪白的幕布。一声拖着浓浓乡音的吆喝:“看电影咯——”,像长了翅膀的风,瞬间吹遍山村的角角落落。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庄稼人便三三两两搬着板凳,从各家各户往村头涌去,寂静的山村,一下子就热闹沸腾起来。
那年头,山村看场电影比过年还稀罕,多半是谁家娶亲办喜事,才舍得专程请放映队。为了这场电影,主家要提前三天托人送糖递烟、敲定档期,放映当天还得亲自去接。平川地带路好走,套上架子车就能拉;可深山沟里只能靠人抬肩扛,爬坡上岭,喘着粗气赶路。没通电的小村子,还得抬上笨重的发电机,一路摇摇晃晃,刺鼻的汽油味,成了那个年代独有的记忆符号。
不多时,村头便挤得水泄不通。邻村的乡亲扛着长凳,跺掉鞋上的泥土,说说笑笑往前挤;远道而来的老人提着昏黄的老马灯,抹掉嘴角沾着的干馍渣,都想挤在放映机旁,瞧一瞧那卷能变出画面的神奇胶片。个子矮的人踮着脚喊被挡了视线,干脆麻利地爬上树杈;调皮的娃娃早被爹娘架在脖子上,攥着小手,乖乖不敢乱动。
黑压压的人群里,满是欢声笑语。几个淘气的孩子绕着人群追跑打闹,墙角的老汉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里,满眼都是对电影开场的热切期盼。
那时候的山里娃,日常娱乐不过是草垛捉迷藏、打陀螺、摔面包,一场露天电影,就是顶顶盛大的欢喜。不管是蝉鸣阵阵的夏夜,还是寒风呼啸的冬夜,凭着月光照路,伴着鸟叫蛙鸣,哪怕饿着肚子、跋涉几十里山路,也要赶去看这场难得的热闹。
在那个精神生活匮乏的年代,电影从不是简单的画面,而是照亮山村的一束光,是庄稼人最珍视的精神食粮。
幕布一亮,声响一出,喧闹的场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电影里的对白在山谷间悠悠回荡。《地道战》《地雷战》《智取威虎山》……一部部红色经典,深深印进了几代人的记忆里。最难忘《闪闪的红星》里的潘冬子,头戴红五星,刀劈胡汉三,那个威风凛凛的小英雄,至今仍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一场电影一两小时,无论酷暑寒冬,乡亲们站着也能看到结尾,丝毫不觉得疲惫。小娃娃看着看着,就歪在大人的肩头睡熟,散场时,才被爹妈嗔怪着背回家,梦里还带着电影里的热闹与欢喜。
电影散场了,余温却能萦绕好几天。小伙子模仿着影片里的动作,当成最时髦的模样;姑娘媳妇们凑在一起纳鞋底,嘴里聊的全是电影里的桥段,那是属于山村最朴素、最动人的快乐。
时光匆匆向前,电视、电脑、智能手机走进千家万户,足不出户就能看遍万千精彩,画质与内容,远胜当年的露天电影。
可我们都清楚,如今看的是精致的精彩,当年看的,是邻里相聚的温情,是全村人围在一起的团圆。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山村露天电影早已渐行渐远,渐渐淡出了我们的生活。可那方挂在老树上的黑边白幕,那些熟悉的吆喝声、欢笑声,却像一卷永不褪色的胶片,永远珍藏在我们这代人的记忆深处。
只是偶尔想起,心里还是会忍不住问:你是否也和我一样,还在怀念,当年挤在人群里,仰头看电影的那个夜晚?山村老电影,引爆了一代人的电影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