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剧《精卫填海》(梁静主演)是第32届中国戏剧奖梅花奖获奖剧目,上演之后广受好评。该剧取材于《山海经·北山经》,是典型的“神话戏”。神话戏并不好演,一方面,要在舞台上呈现出与现实生活迥异的神话世界,否则便不成为“神话”;另一方面,又要与现实生活中的认知、情感互通,否则便不能打动人心。除此之外,还必须体现戏曲之美,以戏曲的魅力征服观众。《精卫填海》便是一部优秀的神话戏,它演绎出了神话味、人情味与戏曲味,对“神话戏”的编演不失为一次成功的探索。
一、神话味:布景与灯光的视觉营造
演绎神话题材的戏曲剧目(沉浸式戏曲除外),一直存在一个矛盾,那就是舞台上是神话世界,而观众席却为现实世界,彼此游离,严重影响观众的代入感。《精卫填海》的舞美,则较好地解决了这一问题。具体来说,是剧目巧妙地运用了布景和灯光。
舞台上,大部分时候都有一个椭圆形的窗口式背景,它既像一个孔洞,又像一只眼睛。无论海面的惊涛骇浪,还是炎宫的亭台楼阁,都是透过这一“窗口”进入观众眼帘的。与常见的将光影直接投射到幕布上相比,椭圆的造型更具有美感,也不显得单调。更重要的是,它制造了一种特殊的空间关系,让观众看到了一个平行世界,即神话世界。易言之,观众席是现实世界,孔洞内是神话世界,舞台就是二者沟通的场域。“窗口”所露出的是“局部”景象,这难免令观众产生遐想,总觉得背后还有一个广袤的空间。于是,现实世界和神话世界都变得合情合理,它们之间不需要直接的交流,只是“看”与“被看”的关系。
人们曾经对戏曲舞台的写实布景有过非议,其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它会干扰演员的写意性表演。而《精卫填海》,却有效规避了这一冲突。孔洞在事实上起到了舞台分区的作用,将舞台分为前、后两个区,孔洞内的画面为后区,尽可能地创造视觉上的真实感;孔洞前面为前区,给演员留下足够的表演空间。两个区呈现的画面并行不悖,不但不会彼此干扰,而且相得益彰,因为后区的背景主要不是揭示情境的真实,而旨在渲染一种气氛,增强前区演出的表现力。这样的设计,可以说是非常成功的。
神话氛围的具体营造,主要是通过灯光来制造出合理的“陌生”感。比如位于大海深处的海宫,是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常年黑暗,又有水藻,一片幽暗当中树立一丛绿色的舞台设计便很符合人们的认知。同时,幽暗给人的感觉是阴森恐怖,那丛绿色更是透着说不出的邪恶。如此一来,海王的形象和精卫的处境也就不言自明。再如炎宫,色调虽然一直是黄色,象征帝王的尊贵,但也根据情境的不同几经变化。最初,歌舞升平,光彩夺目,这显示了炎帝地位之尊、权势之大,也说明其代表正义,行的是正大光明之道。第二次出现,精卫久出不归,炎帝和炎后思念女儿。此时,歌儿舞女已经退去,宫殿虽然还是黄色,却显得十分暗淡,大有一种冷清孤凄之感。炎帝夫妻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帝、天后,而是心系儿女的慈爱父母。炎宫第三次出现,是精卫回宫与父母诀别。亭台楼阁虽然又生出光彩,但柔和得多,没有了先前的热闹,显得一片祥和。精卫对父母的爱,炎帝夫妻对女儿的爱,都在此时迸发出来且达到最高潮,在黄色的光中越发地浓郁、醇厚。弥漫各式色调的环境,让舞台与现实生活拉开了距离,但又没有超出人们的审美经验,所呈现的是一个瑰丽的神话世界。
《精卫填海》的布景和灯光从“大”处着眼,以先声夺人的气势,将观众带入神话的幻觉中来。只有像这样,在情境上神话化,才能够演绎出神话的风致。否则,不过是借用神话传说中的人和事来讲述人间故事,并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神话戏”。
二、人情味:关目与人性的重墨书写
《精卫填海》中,最先登场的是海王,他道白:“我乃天地之间四海至尊海王是也!自开天辟地以来,那炎帝执掌天庭受人敬仰,众愚民却无人识我海中王。今日,幸得镇海之宝——海珠啊海珠,本王助你吞噬生灵,你增强法力为本王所用,与我一道上抗天庭,独霸天下。”寥寥数语,其耽于杀戮、生性残忍而又野心勃勃的形象便在观众心中迅速生成。同时,也揭示了矛盾,那便是海王与天庭之间善与恶的较量即将展开。代表正义一方的炎帝、炎后,同样在登场后立即夫子自道自己的形象和立场,如炎帝唱道:“自盘古开天辟地万物生,携贤后照拂下界掌天庭。制耒耜植五谷刀耕火种,立市廛各得其所交易兴。”接合矛盾双方的榫卯便是精卫,是她上来禀报:“巡天遥看东海境,海水肆虐灭生灵。天下苍生命旦夕,飞回炎宫报险情。”于是,两条线索交汇到一处。双方发生冲突已成必然,是人物性格决定的结果。而在越发激烈的矛盾冲突当中,精卫的形象也变得逐渐丰满起来。
为了塑造精卫的形象,剧目设置了殒身、化鸟、别亲、除霸等一系列关目。在这些关目中,精卫先后经历了三次重要选择,并由此完成了自身性格的塑造。
第二场,精卫奉父母之命下界探查海难,战退青龙。既已完成任务,她应该转回天庭。但听闻百姓们被掳走,危在旦夕,精卫不顾父母的叮嘱和众仙女的忠告,毅然地杀奔海宫。精卫这样做,正是性格的集中体现:首先,她心地善良又嫉恶如仇,不会眼见无辜百姓遭难而见死不救,更不允许凶残的海王荼毒生灵。其次,精卫年纪幼小,且生于琼楼玉宇之中,长于父母师友的呵护之下,完全不谙世事,根本想不到此行有多么凶险。最后,她也多少有些盲目自信,自以为“四圣真君亲传授,文韬武略两兼修”,又有父亲赐予的日月神剑,遂更加充满信心。总之,此时的精卫还显得比较冲动和稚嫩。
第四场,发鸠山上,女娲给精卫两个选择:“一条路返回天庭伴父母,做他们膝下承欢掌上珠;一条路化鸟填海作守护,造桑田保苍生衣丰食足。”对已经殒命海底的精卫来说,这是一次重生的机会。可是她想到的却是:“只是我那众姐妹因我惨死大海,我百身莫赎。那海王依旧作乱人间,天下苍生难宁,精卫我再列仙班,于心难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海王虽然依旧为害人间,但只要精卫能够重生,就不担心没有报仇的机会。更何况,她背后是强大的炎帝和天庭,卷土重来绝非难事。可是,这么绝佳的机会,精卫放弃了,其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众仙女因为她的一时冲动全部葬身海底。内心的愧疚,让精卫不愿独生。这不难使人联想起当年“不肯过江东”的楚霸王项羽,精卫身上所体现的就是这种悲壮的精神。在化鸟之时,幕后有女声独唱:“精卫吞嚥兮心血泪,化作誓鸟兮天庭飞。感天动地兮多奇志,谁不动容兮亦含悲?”这也是楚歌的形式,与项羽的《垓下歌》同样悲慨。此时的精卫,与之前的勇闯海宫相比,体现出了另一种大无畏。
第五场,化鸟后的精卫回到炎宫,与父母诀别。炎帝、炎后舐犊情深,精卫对父母也无比眷恋,他们彼此之间都有着千般的不舍。炎帝既痛心又愤怒,欲调遣天兵天将征讨海王,为精卫报仇雪恨。借助天庭的力量消灭海王,无疑更有胜算,不但报了仇,也能还人间以太平。可是,精卫又一次选择了拒绝,而甘愿费劲千辛万苦地去衔石填海。她认为:“倘若你点动天兵去征战,一时间天崩地覆山塌水漫,岂不是累及百姓更凄然?”至此,精卫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人生蜕变,不再是心地单纯而略带刁蛮的天帝之女,不再是浓烈得像酒一样的悲愤冤魂,而化作了勘破个人情仇、胸怀天下苍生的海滨百姓守护神。
精卫是神话人物,但她与父母之间的亲情却是人间的情感,她那种壮怀激烈的悲情、坚忍不拔的精神、不畏强暴的气魄,正是伟大民族精神的具象表现。对这样的精卫,观众非但不会觉得陌生,而且会备感亲切,甚至产生共情。
三、戏曲味:道具与做工的深度结合
《精卫填海》创造性地运用了两项道具——水旗和翎子,为海浪和誓鸟赋形,再加上演员的精湛做功,不但解决了有些内容不易表现的难题,而且彰显了戏曲的独特美感。
整个戏的布景,无论金碧辉煌的炎宫,还是幽深可怖的海底,都比较宏大。这就注定表现人们与海浪的搏斗不可能仅依靠背景中的浪涛,也不可能仅在台上做一些点到即止的小幅度动作。《精卫填海》让众水卒手举水旗舞蹈,不失为一种巧妙的办法。第二场戏,一开场便是洪水肆虐的情景。背景浊浪排空,前台一群水卒挥动水旗,围绕众百姓旋转。百姓们手臂搭肩膀,连成一排,随着音乐和浪涛作起伏状,他们已深陷其中,显得十分无助。节奏稍一停顿,形成三重画面,背景仍旧是惊涛骇浪,海浪前面是舞动水旗的水卒,水卒前面是奋力挣扎的百姓,越往前越低,不但层次感鲜明,而且显示出了百姓的渺小和脆弱,感觉随时都可能被海浪压倒、淹没。水卒挥动水旗,借着浪涛的气势,从后面冲出,冲散了彼此扶持的人群,情况也变得越发危急。本没有洪水的舞台,竟在蔚蓝的水旗的律动中,形成了汪洋恣肆的奇观。精卫怒闯海宫的混战中,水旗也发挥出了独特的效用。精卫剑刺海王,水卒们便用水旗筑起一道屏障,成为肉眼可见的水墙。精卫遇害,同样是先被水旗围住,然后被水卒高高举起,她身体僵直,仿佛掩映于波浪之间,极其壮烈。如果没有这些水旗以及相应的身段表演,上述舞台效果是很难实现的。
翎子的运用,对精卫形象的塑造更是具有关键性意义。既然化作了誓鸟,那么形象必然有别于先前的精卫,可是又不能真地变成“鸟”的样貌,否则不仅会妨碍表演,而且一旦具象化,恐将不可避免地因为观众审美趣味的不同而出现这样或那样的“瑕疵”。两根翎子是女娲给予精卫的双翅金翎,也因而成为精卫化鸟的最重要标志,借助传统的翎子功,便会呈现出丰富的舞台表现。比如“化鸟”,昏暗的灯光下,黑、红二色搅拌在一起,形成神秘的色彩漩涡,犹如大片的炭火,精卫就像凤凰一样,在其中浴火重生。她伏在那里,手抓头上的翎子,双臂缓缓舒展,翎子轻轻抖动,宛如小鸟正在孵化出壳。随着音乐的变化,精卫慢慢站起,猛地张开双臂,扭动身躯,下腰,然后作极速旋转,停下后突然放开双手,翎子瞬间立起,舞台光线变亮,誓鸟从此诞生。接下来,精卫或手捉翎子中段,宛如添加了一对翅膀,翩翩起舞;或背过双手,身体前倾,踏着舞步,让翎子在头顶有节奏地甩动。她仿佛真地是一只新生的小鸟,活泼可爱,撒欢一般地打量这个世界。这一过程没有戏剧性,演员却能巧妙地利用翎子,以繁复的做功表现出来,使之变得明晰而美妙。在“别亲”的片段中,翎子则更多地被用来外化精卫的心绪。她归心似箭,可是刚到炎宫门口,却因不知“见面怎开言”而心生犹疑,紧紧收束翎子,畏手畏脚;想要叩打门环,呼唤父母,又“唯恐怕惊吓父母忧愁担”,遂攀下一根翎子,使之一上一下,形成鲜明的对照,其充满矛盾的心情得到了自然而又有节制地表露。重见父母,精卫未曾开言先收起翎子,这是她内心的恭谨;拜别双亲,两根翎子铺地,这是精卫“立志衔石填平东海”的决心。
无论以水旗表现海浪,还是以翎子象征誓鸟,都是在充分发挥戏曲的写意性,尤其蒲剧长于特技表演的剧种优势。有意识地将道具与做功深度结合,不仅保证了舞台叙事的顺利推进,而且创造出了别具匠心的艺术效果。
结 语
在一些细节上,《精卫填海》或不无可议之处。比如第二场的海难,岸边浊浪滔天,精卫出现后立马风平浪静。这虽然能够突出主人公的“守护神”形象,但此时危机并未解除,不妨令海浪变小,且不时地涌动,既可以营造气氛,又不喧宾夺主,至青龙败退再海清河晏也不迟。再如第三场,海王令青龙诱精卫至海宫,可青龙尚未出发,精卫便已杀到。如果青龙前去诱战,半路遇到精卫,效果则会更好些。如此一来,海王这一阴谋便有了着落,而且青龙亲自引诱,也会使之在后面发现被海王欺骗时,产生更大的愤怒。当然,这些都只能算是微瑕,并不能影响到《精卫填海》整体的艺术价值,而该剧目在神话戏编演上的探索则应给予更大的重视。
文章来源:《大舞台》2025年第五期
作者:王伟,文学博士,上海师范大学影视传媒学院青年教师;付增芝,文学硕士,临汾戏剧研究院青年编剧。
*本文系2024年度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当代戏曲生态现状与传承发展研究”(24ZD04)、2025年度上海师范大学高水平地方大学建设项目“‘当代戏曲剧种生态’数据库建设”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