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研究范派 发展范派
刘厚生
范瑞娟同志来信,说杭州市文化局和市文联主办,杭州市越剧院承办,将举行她的表演艺术研讨会。我很高兴。在这里首先向瑞娟同志祝贺,希望这次研讨会会取得成功。
去年四季度,在杭州举行了傅全香同志的艺术研讨会,现在范瑞娟同志的会接着举行,而且也在杭州,这很有意思。范瑞娟同傅全香是老伙伴、老同志,她们从四十年代初就同台演过戏,1947年起以范傅为主组成东山越艺社,可以说在艺术上是挽着手并着肩成长起来的,她们的合作过程也就是各自的艺术创造过程。两个人的研讨会接连举行,把对这两个人的艺术研究衔接起来,对比着看,这个1+1很可能等于3或4。因为戏剧艺术少不了团结合作。从探讨个人艺术成就进入探讨合作、交流、对比的艺术成就,我以为是很有必要的,很有价值的。
在越剧界,一般小女生往往免不了有些脂粉气。其中优秀者如能脱掉脂粉气,达到秀美、自然而又带有男性的灵气,就已很不容易了。范瑞娟同志则更上一层楼,或者说独辟蹊径,创造了一种志诚、淳朴,表面看似无灵气,但却精光闪敛、有如浑金璞玉的风采。她在舞台上塑造的梁山伯、张珙、许仙以及《祥林嫂》中的贺老六等等形象,都显示了这种属于范瑞娟的特有的风格。例如梁山伯和张生,都是文采斐然,情操高洁的青年。他们锲而不舍、忠于自己追求的理想爱情,既坚决而又聪明,是富于书气的热情书生。但是梁山伯性格中有 “呆鹅” 的因素,张生的风采更被红娘说是 “傻角”。必须把这样的特征演出来,而且一个是悲剧中的 “呆鹅”,一个是喜剧中的 “傻角”,演得真实、动人是很不容易的。越剧的理论家有必要对此进行深入的研究。范瑞娟创造的这几个形象,不仅在她青年时别具一格,至今能与之比肩的似乎也不多。在解放前的上海和浙江那样的环境里,范瑞娟同志能突破一般 “风流小生” 的俗流,而显示了创造人物个性和气质的艺术才华,应该说这是她对越剧的重大贡献。
我在解放前就看过范瑞娟同志的戏,在五十年代的上海,她在东山越艺社、华东越剧团、上海越剧院演的戏也看了不少。但到底隔了二三十年,印象有些模糊了。因此我不能更细致地描绘和分析她的丰硕的艺术果实。但是她给我的上述那种整体印象,却历久而弥坚。我知道现在喜欢 “范派” 艺术的青年演员和观众很多,我希望她们不要把范派简单地理解为仅仅是一种与别人不同的唱腔流派,而应该看做是一个唱腔与表演融合在一起的完整的艺术。越剧界许多前辈创造的流派,在唱腔上各有特点,但她们之中谁都没有脱离人物性格创造。现在不少青年演员常常只重学唱而忽略塑造人物,这是很不够的。我相信范瑞娟同志一定会跟我一样,希望她的追随者能够立大志,全面地学好范派;而更重要的是不仅学,还要发展范派,超越范派。
阳刚之美
——范瑞娟表演艺术之我见
袁雪芬
从本世纪20年代越剧女班闻世以后,在生行特别是小生中称得上人才济济、青出于蓝。范瑞娟即是其中一位有成就有影响的小生演员。她和我在40年代的中、后期曾二度搭档,是继马樟花之后我的主要艺术合作者之一;至1951年又相聚在一起,参加了拍摄《梁祝》和国内外许多重要的演出活动。前后算来,我俩一同渡过了为时很长的舞台生活。
我与范瑞娟合作始于1944年9月上海的九星、明星大戏院。其时从1942年开始的一场艺术改革正由胚胎期进入创造期,革新的步伐跨得更大了。范瑞娟是投入这场改革的,她不仅比较快地适应和接受了新型的编导制度,而且严肃认真孜孜不倦地进行探索尝试,富有进取开创精神。我们在二年多中一起演出了约30来个剧目,其中她参加排演了针砭时弊,宣扬民族意识和爱国精神的新编古装和时装戏,还参予对传统戏《梁祝》的整理加工,绝不演唱那些色情的东西。她所扮演的角色,既有正面的也有反面的,既有本行的也有反串的,在表演唱腔艺术上作出了很多的创造和发展。同时在服装方面也有所创新,她一反传统戏曲服装惯用光亮的缎面,首先采用了吸光而质感柔软的绉缎;并受传统绣花工艺的影响,对色彩颇有讲究,纹样上以简洁大方的花纹代替了原来繁密的花纹。应当说在40年代越剧改革中,范瑞娟是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其功不可没。
几十年来,范瑞娟塑造了各种不同类型的人物形象,其最有影响的代表作当首推梁山伯。大家知道,《梁祝》作为越剧早期传统剧目,是一出很流行的熟戏,扮梁山伯的演员代不乏人。然而范瑞娟演的梁山伯却独步一时,有口皆碑。这固然离不开向前辈艺人竺素娥、马樟花等学习借鉴,但更重要的是在舞台演出中进行不断的创造和精雕细琢。特别在五十年代戏改时,随着剧本的重新整理,她拨正了人物的性格,表演进入了新的境地。舞台上的梁山伯再也不是 “傻瓜” 或 “呆秀才” 的形象,而是一个忠厚、诚挚的古代书生,得到了广大观众的公认和喜爱。电影艺术大师卓别林地看了影片《梁祝》,大为称赞范瑞娟 “演得好”,“有表演天才”。除了梁山伯外,范瑞娟还成功地扮演了《李娃传》的郑元和、《孔雀东南飞》的焦仲卿、《白蛇传》的许仙等。这些人物她演来各有特点,其身份、性格、风貌都不雷同,亦镌刻在人们的心中。
有些评论称道范瑞娟擅长演敦厚老诚的角色,这自然是不错的。但需要指出,这并不意味她在艺术上是划地为牢,局囿于一种剧路。她喜好演英武慷慨即所谓硬线条的人物,在《万古忠义》中扮演身处逆境而抗敌到底的李秀成显得豪气纵横;《双烈记》中扮演运筹帷幄、耿直而又矜持的韩世忠具有将帅风范。而在《宝莲灯》中是前演刘彦昌后演沉香,一饰两角,各有风采。值得一提的是,解放前她所演的《一缕麻》中的呆大(周公子)和《黑暗家庭》中的纨绔儿、鸦片鬼张如海,真是维妙维肖,不可多得,有些看过演出的人至今还津津乐道。仅以上数例就可以窥见范瑞娟在不断开拓表演领域中留下了多姿多彩、相互辉映的舞台形象。
早期越剧女生的声腔是缺乏己有的特点,它与女角的演唱区别不大。范瑞娟对于唱腔艺术一直勤于琢磨研究,善于广纳并蓄,从而独辟蹊径,自成一家,为创造越剧小生唱腔做出了贡献。现在她的流派唱腔传扬较广,即使在男演员中学习者也颇多。在范瑞娟唱腔艺术中,〔弦下腔〕是她一个重要的创造。四十年代中期,她在琴师周宝才的合作下,从原来的〔六字调〕基础上,通过吸收京剧〔反二黄〕的旋律因素,创造了〔弦下腔〕,成为继〔尺调腔〕之后运用较广的越剧一种主要唱腔。在影响较大的几段〔弦下腔〕中,她根据不同的人物性格,不同的情感特点,在板式、节奏及演唱上都作了精心的处理和发挥,各有异彩。如《梁祝》中山伯临终的倾诉是悲中含愤;《凄凉辽宫月》中赵唯一生离死别之际的咏叹是忧怨、凄切;《单恋》中宣武野向妻子的表述寄意深厚,情怀激荡;《洛神》中曹植祭甄静抒发心曲缠绵隽永。正因为范瑞娟的唱腔是从人物出发的,不是重复自己,不是凝固地以不变应万变,所以她的〔弦下腔〕就很有表现力和感染力,同时又有自家的面目。这一点给某些学流派唱腔一味简单袭用,缺少创造意识的演员以宝贵的启迪和教益。
在谈到范瑞娟表演艺术的时候,我们应当看到她的一个显著特点是舞台形象具有男性的精、气、神。作为一个女小生演员,她很早就注意要超越性别的局限,不让人家感到自己身上有一种脂粉气。为此她不懈地求索,刻苦地炼,以强烈追求演唱的男性化为自己审美选择。记得苏联戏剧专家叶夫诺卡娅曾经说过这样意思的话:范瑞娟的表演告诉观众我就是一个男的,让人相信她是一个男的;而徐玉兰的表演则告诉观众我是一个女的扮了一个男的。这两种风格很鲜明,你们是不是有意这样要求她们的。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它涉及到评价艺术名家各有千秋的艺术风貌问题。我们看到,范派艺术不尚纤巧、优柔,其表演和唱腔包括音色、唱法等朴实淳厚,大方工整,显示了须眉风度,丈夫丰采,因而它更多给人领受到的是阳刚之美。
霍姜啊,你切莫为我哭悲嚎。霍姜啊,人生如同一丘草,美人迟暮红颜老。倒不如趁早改嫁郎君找,也能够夫唱妇随乐逍遥。他年生下男和女,你就在春朝秋暮将我吊。要不然独向天南魂魄招,我纵在碧落黄泉也含笑。周家麟:新娘子,新娘子啊......
新娘子,真好看,
要比我妈妈还好看。
妈妈老早对我讲,
她说我今朝讨新娘。
她叫我不要乱奔乱跳到处跑,
斯斯文文做新郎。
妈妈说从今后叫我不要睡到书房去,
新房里面伴新娘。
妈妈说日间与你同吃饭,
夜里和你同牙床。
将来养个小宝宝,
我做爹来你做娘。
周家麟:
往日妈妈对我讲,
新娘子你要服侍我新郎。
晚上给我脱衣裳,
早上再来给我穿衣裳。
陈慧芬:
痴呆子,成何样,
不会说话你话少讲。
周家麟:新娘子,新娘子啊......
还有表兄来教我,
他说道新郎新娘是夫妇。
夫妇应该要和好,
从此不要做呆大。
清晨起替你画眉毛,
对你讲话要笑呵呵。
陈慧芬:
谁人要你画眉毛,
谁人听你话粗鲁。
你若是张敞画眉传佳话,
何用你表兄多罗嗦。
陈慧芬:
思前想后像做梦,
难道我真的与他去配成双?
今夜好比是生死关,
从此是将我青春来埋葬。
啊,娘啊娘,你临死还不肯对我讲,
娘归地府儿入火坑。
与君玉临别依依曾叮咛,
希望你了解我苦衷信来往。
料想你独对孤灯还未睡,
你思我想情一样。
眼看痴郎呼呼睡,
唯有那烛光摇摇照新房。
此情此景心更酸,
叫我如何等待到天亮。
周家麟:
妈妈她老早对我讲,
斯斯文文做新郎。
从此勿到书房去,
新房里面陪新娘。
来向那白帝宫中抚司秋艳的芙蓉女儿告。问女儿,寿何夭,四野不闻鼓漏声,
霜华渐明月三更。
今夜晚计就蟾宫擒玉兔,
安排金钩待鱼吞。
眼见得擒金酋河山重振,
却为何心底忐忑不安宁。听涛声,心翻腾,
眼底长江白浪滚。
远眺金焦无消息,
只见月华射斗柄。
戎马生涯二十春,
磨穿几件蜀地锦。劳素手,拈铁针,
为御将军铁甲冷。
适才还闻悉索声,
缘何霎时不见人?
我手携战袍出帐门,
他那里极目江心,忘却风露冷。
夫人啊,都只为金兵入侵神州陷,
戎马倥偬二十年。日常总随铁甲伴,
宵来常依马鞍眠。
我与你,离时多,会时少,
只长别,不常见。
十月寒霜六月天,
秋去春来年复年。
才觉得减却三分少年气,
转眼鬓丝白发添。
公主:
头戴珠冠压鬓齐,
身穿八宝锦绣衣。
百摺罗裙腰中系,
轻提罗裙往前移。
当今皇上是我父,
我本是金枝玉叶驸马妻。
今日是汾阳王寿诞期,
那驸马再三叫我拜寿去行大礼。
我本想过府去拜寿,
细思量君拜臣无此理。
郭暧:
一见红灯怒火起,
大胆地打碎它又怎的。
纵然你不挂红灯不见我,
今日也要闯进门。
迈开大步进宫庭……
公主:
你打碎红灯是何意?
郭暧:
今日是汾阳王寿诞期,
文武百官都到齐。
众兄嫂成双做对来拜寿,
只有我独自一人羞脸皮。
我临行怎样嘱咐你,
不去拜寿是何意?
公主:
我只道怒气冲冲为何故,
却原来为此区区的小事体。
你道我不把公婆敬,
我笑你驸马不知礼。
郭暧:
还说是我不知礼,
分明是你把我爹娘看不起。
公主:
并非我不敬公婆不拜寿,
从来是君拜臣无此理。
郭暧:
君臣分名虽有定,
你嫁与郭家便是郭暧的妻。
哪一个儿媳不把公婆拜,
哪一个丈夫见妻要行大礼。
公主:
我虽招你为驸马,
比不得民间夫与妻。
要知道你我的身份不能比,
凤凰雀鸟有高低。
你是唐家的臣民子,
我乃是金枝玉叶帝王的后裔。
郭暧:可恼,可恼……
既然你是金枝玉叶帝王女,
为何与我配夫妻。
如今既已嫁与我,
就应该前去拜寿行大礼。
公主:哼!
自古道君为贵臣为贱,
我岂肯与你郭家把头低。
郭暧:呵,
说什么君臣分贵贱,
就是那东宫太子也来拜寿送寿礼。
郭暧:呸!
你休道郭家富贵全仗你,
听我把旧事提一提。
安禄山起兵犯京畿,
眼见得唐室天下化灰泥。
已倒的江山重扶起,
多亏那汾阳王郭子仪。
若不是我父子们东荡西扫南征北战在沙场,
你父怎能做皇帝?
公主:
一派狂言施谤诽,
臣辱君,是何理?
居功自大你有反意,
藐视君王把我欺。
怪不得你进宫来不对我行君臣礼,
怪不得你打碎红灯毁宫仪。
你随我进宫去辩理,
到父皇驾前见高低。
郭暧:
休仗你父亲是皇帝,
休仗你是公主把人欺。
驸马爷今日要教训你……
打你个不知礼不知仪。
任凭你是金枝玉叶体,
打出祸来我头不低。
公主:
恨驸马狠心无情义,
为爹娘不顾好夫妻。
怎甘心平白无端受此气,
怎甘心凤凰反被乌鸦欺。
打碎珠冠难消气,
我再扯龙凤百宝衣。
叫侍儿们带路进内宫,
饶了你小郭暧我定然不依。
郑元和:
啊娘子啊,我萍迹浪踪隐天涯,
萦怀撩乱意如麻。
只愿与你同厮守,
长安市上同看花。
李亚仙:
说什么萍踪浪迹寄天涯,
道什么萦怀撩乱意如麻。
你可知少壮若堕凌云志,
白了头儿空自嗟。
郑元和:
并非是壮怀撩乱,
皆因为人情险诈。
李亚仙:
虽然是人情险诈,
且喜你满腹经纶有才华。
郎君休再闲磕牙,
郑元和:
贤德妻苦相劝就把书本拿。
郑元和:
婆娑花枝竹影斜,
月明如水透窗纱。
正好与你同斗韵,
胜似之乎者也耶,者也耶。
李亚仙:
灯前朗诵圣贤句,
红袖添香夜读书。
子曰诗云把窗课补,
鹏程万里展鸿图。
郑元和: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
齐侯之子,卫侯之妻。
齿如编贝,领如蝤蛴,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噢二更天了,要睡么也好睡了噢......
郑元和:
脸如芙蓉含朝露,
微波两点通情愫。
神比秋水胜画图,
我意惹情牵还读什么书。
郑元和:
我几经忧患历艰险,
世态炎凉已尝遍。
痛只痛父子曲江断恩义,
险将一命赴黄泉。
若不是你娘子情比铁石坚,
我残躯早将沟壑填。
诗书空读无公理,
高官厚禄我更不贪恋。
原只求夫妻偕隐老林泉,
却不料娘子为我剔双眼。
李亚仙:
非是我一时胡为太任性,
我却是万般苦衷有隐情。
家遭不幸落风尘,
亚仙何罪遭看轻。
我不羡你望门大族宦家子,
我爱慕你心纯才高人至诚。
想不到你为了将我亚仙恋,
你的父一鞭断绝父子情。
鞭鞭血痕印君身,
鞭鞭痛彻亚仙心。
遭此变故我如梦醒,
方知这人海风波险又惊。
天幸与君重相逢,
我是暗祷苍穹把誓盟。
我要复郎君昔日志,
要还郎君本来身。
啊呀郑郎啊,我劝读非为功名,
我素来富贵荣华视若浮云。
我要让世人看看青楼女子有何罪,
世俗偏见公理何存。
郑郎啊,大比之期在今年,
青云有路你总须登。
望郑郎你体我意,
你莫负亚仙一片苦心。
郑元和:从今后抛却愤世嫉俗念,发奋苦读为红颜。不忘娘子剔目志,搏它个扶摇直上九重天。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虽覆一篑,进,吾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