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碎片——一张老照片

妈妈发来的那张老照片泛着淡淡的黄，边角还微微卷着，可画面里的人却鲜活得仿佛就在眼前——四十岁不到的外婆端坐在木凳上，双手搭在膝头，她的头发梳的一丝不乱，是那个年代女性最常见的发型。五个孩子紧紧依偎在她身旁，眼神里是懵懂又好奇的光。妈妈在电话里笑着说：“你看那时候我们，是不是都一个傻样儿？”

她还念叨着说，照张照片差点就拍不成了，外公不愿意他们拍照，外婆强行带着他们几个去拍的。那天村里来了个照相的，提着又大又沉的小木箱子，拍照的时候照相师傅要把头钻进一块黑布里摆弄半天，嘴里还不停喊着“别动啊，笑一个”，吓得她们姐妹几个大气都不敢喘，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一动就拍坏了这稀罕的照片，结果拍出来一个个都是受到惊吓的样子。

妈妈的话匣子一下就被打开了，收都收不住。那年她刚上四年级，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可一桩天大的事让整个校园都笼罩在悲伤里——毛主席去世了。学校突然就变得安静了，每个人的胳膊上都戴上了黑纱，连平日里爱打闹的男生都变得规规矩矩。哀悼仪式那天，全校师生排着整齐的队伍站在操场上，抱着相框排在队伍最前面，妈妈因为个子矮，抱着主席的相框排在队伍最前面。

五十多岁的老校长，平时总爱背着手在校园里转悠，嗓门洪亮，眼神严厉，谁犯了错被他逮住，准得挨一顿狠狠的训斥。可那天，他讲着毛主席的故事，讲着那些艰苦的岁月，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老师们也都红了眼眶，有的小声抽泣，有的扶着台子抹眼泪，学生们虽似懂非懂，可看着大人们悲伤的模样，也跟着抽抽搭搭地流泪，整个操场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抽噎声，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妈妈说，她当时也在使劲挤眼泪，可年纪太小，悲伤的心情也就有点懵懂，眼泪就不太听话了。就在这时，她无意中抬头，瞥见哭得撕心裂肺的校长鼻尖上，居然挂着一个圆鼓鼓的鼻涕泡，还随着他的抽泣轻轻晃动，眼看要破了，又被他一吸，居然又鼓了起来。那年妈妈才九岁，哪儿见过这阵仗，憋了半天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不止是她，她身边的小梅姨也“噗嗤”了一声。旁边的老师立刻恶狠狠的瞪过来，妈妈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把笑咽回去，结果憋得肩膀直抖，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和小梅姨每人的屁股上都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力道大得让她差点把怀里的相框摔在地上。

“那一脚给我踢得哟，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次可不是挤的，是真疼！”妈妈在电话里笑得直叹气，可语气里满是怀念。她赶紧低下头，盯着相框的木边框，假装是伤心哭的，可耳朵里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还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瞟校长。只见校长还沉浸在悲伤里，鼻涕泡破了又鼓，鼓了又破，他自己浑然不觉，那场面又庄严又透着点滑稽。

我笑着跟妈妈说，等把照片修复清晰了，一定让她好好看看当年那个又犟又调皮的小丫头，还有外婆和姨姨们年轻时的模样。

这张模糊的老照片，不仅定格了外婆和姨姨们的青春岁月，更藏着妈妈最珍贵的童年回忆，那些调皮的瞬间，还有那个带着滑稽鼻涕泡的庄严时刻，都成了时光里最温暖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