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省厅陈广胜老师关于“青春戏曲”的论述,如一石入水,在传统艺术界与青年文化圈层同时激起涟漪。其观点的纵深与锐度,不仅为陷入“白发观众”焦虑的戏曲界厘清迷思,更触及了在流量时代,一切文化艺术创作的本质命题。深入解读其核心论述,在我看来,它实质上在呼吁一场深刻而必要的审美范式切换——从追求形式化的“年轻态”标签,转向建构与当代精神同频共振的“内在青春”。
一、本质重思:“青春”非年龄刻度,乃共鸣能量场
陈厅长以耄耋之年的杨小青导演为例,一语道破“青春戏曲”的真谛:青春,无关演员的生理年龄,甚至与题材的古典现代亦非直接挂钩。其核心在于,一部作品能否生成一个强劲的精神与审美共鸣的能量场,精准“捕获”年轻一代的感知节奏与心灵脉动。
这一定义,是对当前戏曲推广中常见误区——“启用年轻面孔、套用流行旋律、叠加炫目特效”即等于“青春化”的直接纠偏。真正的青春属性,是一种内在的现代性表达。它要求作品具备《牡丹亭》在晚明所彰显的那种 “冲破礼教、直指本心”的先锋锐度。它不仅是视觉上的“新颖”,更是价值观、情感模式与叙事节奏上的 “合时宜”。因此,一出由老艺术家演绎的传统老戏,若其蕴含的个体意识觉醒、对自由与真情的渴望,能与今天屏幕前的Z世代产生跨时空的“对视”与“懂得”,它便拥有了超越时间的青春内核。反之,一部徒有靓丽外衣却思想空洞、情感陈腐的作品,纵然主演皆为少年,亦是审美上的“垂垂老矣”。
此种论述与京剧大师梅兰芳“移步不换形”的革新理论一脉相承,却更强调“形”之上的“神”的现代化。它提示我们,戏曲的青春化,首要是 “精神的现代化” ,是让古典艺术中所蕴含的、具有永恒性的人性光辉,以当代青年可感可知、心有戚戚的方式被重新激活与叙述。
二、路径抉择:在“守正”的锚点上策动“创新”的远征
为达成这种“内在青春”,陈厅长明确了“守正创新”的方法论,这绝非保守的折衷,而是充满辩证智慧的实践指南。
• 守正,是守护“戏曲之魂”。即守护其以程式化、虚拟性、写意性为核心的美学体系与节奏基因。正如武术之根基在于马步,戏曲之魅力在于其独特的审美范式。任何创新,若以消解“无声不歌、无动不舞”的歌舞叙事本质、抛弃其以简代繁的想象美学为代价,沦为“话剧加唱”或“民俗歌舞秀”,便是因“塑形”而“失魂”,最终导致“越剧不像越剧”的异化,失去“我之为我”的根本。
• 创新,则是启动“形式的重塑”。在坚守护美学生命线的前提下,创新应如血液般渗透于创作全程:剧本上,探索非线性叙事、心理时空、象征隐喻等现代戏剧语言,更新叙事效率;音乐上,在和声、配器甚至节奏型上进行创造性转化,使唱腔在保留流派韵味的同时,更贴合现代听觉习惯;舞美上,运用现代光塑、极简装置或多媒体,拓展写意空间的层次与意境;表演上,则吸收现代舞、话剧的内心体验方法,使程式化动作的情感依据更为丰满可信。
三、价值锚定:超越“流量”迷雾,拥抱“时间”的检验
面对席卷一切的流量逻辑,陈厅长的态度冷静而清醒。他准确指出,票房与掌声是艺术生命力的重要表征,而非唯一目的。将流量妖魔化,等于拒绝与时代对话;而被流量裹挟、为热搜牺牲艺术完整性与深度,则是饮鸩止渴的自我消解。这一提醒,尤其对处于探索期的青年演员至关重要:跨界、融合、触网是时代赋予的机遇,但戏曲的“根魂”是必须随身携带的“精神身份证”。无论是参与综艺、网络直播还是实验剧目,每一次亮相都应是对戏曲美学一次新的、积极的诠释,而非在喧嚣中模糊了自我的艺术容颜。
最终,一切创作都应指向“品质至上”的长期主义。获奖是阶段性认可,但“传世之作”才是艺术的终极勋章。这要求创作者拥有“十年磨一剑”的耐心,将作品置于时间的长河中反复淘洗、持续打磨,从技术精湛的“好”,提升至思想深刻、审美卓越、能持续引发共鸣的“杰出”。真正的“青春戏曲”,理应是一场始于青春、归于永恒的审美长征。它以其内在的鲜活生命力,不仅赢取当下市场,更能穿越代际,在未来观众的掌声中获得新生。
陈广胜厅长的阐述,与其说是为戏曲开出一剂“青春药方”,毋宁是为所有文化创作者提供了一个如何在传统与当代、本质与现象、市场与艺术之间寻求动态平衡与高阶融合的思考框架。它宣告,“青春”不是一个需要被动迎合的、浮于表面的市场概念,而是一种需要主动建构的、深沉有力的创作哲学。当戏曲人不再焦虑于“如何显得年轻”,而是潜心于“如何变得深刻且动人”时,那些真正饱含青春能量的杰作,自会在时代的聚光灯下,与年轻的心灵共振出穿越岁月的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