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的模样,大抵是从人间的烟火里长出来的。它不曾诞生在雕梁画栋的殿堂,反倒在城乡之间的土台茅棚里扎了根,一方简陋的戏台,几张桌椅,便撑起了人间的千般光景,万种情致。这般从清贫里生出来的智慧,酿就了中国戏曲独有的虚拟之美,以虚代实,以少胜多,像水墨丹青的留白,寥寥数笔,便有山河万里,这是刻在东方审美骨血里的浪漫,亦是戏曲艺术最动人的本真。
旧时的戏台,从无奢华可言。乡村的土台子被风吹日晒得斑驳,台上唯有一桌二椅,却能在艺人的身段与眉眼间,化作通衢大桥,化作深宅大院,化作险峰峻岭,甚至化作九霄云汉与幽冥地府。检场人无需刻意避世,便在台上自在穿梭,搬移道具,添补物件,连主演唱到酣处口渴,递上一壶清茶,当着满场观众饮上几口,也无人觉得突兀。观众懂这份人间的真实,亦懂戏曲的写意,他们知道台上的人亦是鲜活的凡人,喉间的唱念需要润养,而这份包容与理解,让戏台成了连接艺术与生活的渡口,不似镜花水月般遥远,反倒带着温热的烟火气。这份从民间生长出来的默契,让戏曲的虚拟手法无需刻意雕琢,便成了最自然的表达,一桌二椅的方寸之地,便有了容纳天地的格局。
艺术的路,总免不了走些弯路,却终会回到本心。梅兰芳先生早年的舞台,亦是这般简素的模样,在传统的规矩里打磨技艺,以最纯粹的表演勾勒人物的风骨。后来远渡重洋,为让中国戏曲被世界看见,便添了诸多制作,耗心血排演《太真外传》这样的大制作,翠盘旋转,歌舞纷繁,四面旗影翻飞,场面不可谓不盛大,却终究失了京剧的本味。京剧的美,从不在歌舞杂耍的堆砌,而在水袖轻扬的韵致,在眉眼流转的情意,在唱念做打的方寸之间。先生终究是懂戏的,归国之后,洗尽铅华,潜心雕琢“梅八出”,删繁就简,以传统的法则锤炼每一出短戏,不用大布景衬场,不用大乐队伴奏,反倒让表演的精髓愈发凸显,一招一式,一字一腔,皆成经典。这般回归,不是退步,而是对艺术本真的清醒认知:真正的美,从不在外在的铺陈,而在内在的丰盈。
时代的浪潮里,总有人想着向外求索,却忘了向内扎根。当世界的艺术风潮以大制作、大布景为美,当国外的歌剧话剧以恢弘的场景衬显格局,我们身边也有不少戏曲人学着这般模样,堆砌道具,铺陈场景,以为这般便是与世界接轨,却忘了戏曲的根,本就扎在虚拟的智慧里。世界三大男高音立于故宫午门的盛景,是属于西方艺术的表达,他们需要宏大的背景衬显歌声的磅礴,而中国的戏曲,本就以小见大,一方戏台,便是整个世界,艺人的表演,便是山河岁月,何须外物来衬?那些刻意仿效的大制作,往往失了戏曲的写意之美,让观众的目光被布景吸引,反倒忽略了表演的精髓,这般舍本逐末,不过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当然,戏曲从不是一成不变的顽石,它是活在时光里的溪流,能纳百川,亦能守本心。京剧、昆曲这般古典的剧种,沉淀了数百年的艺术精髓,虚拟的手法早已融入骨血,一桌二椅,便能演尽千古事,自然该守着小制作的本心,以表演为核心,让传统的美在时光里流转。而黄梅戏这般新兴的剧种,本就生在民间,活在烟火,带着灵动的生命力,便不必被传统的框架束缚。黄梅县的黄梅戏人,便懂这份守正与创新的平衡,他们从田间地头的小调里走来,既保留着哦呵腔的质朴本味,亦能在时代里寻得新的表达。大型黄梅戏《梅城烟雨》以轻喜剧的风格解构历史题材,写意的舞美勾勒出烟雨朦胧的梅城意境,传统的唱腔里融入现代的节奏,青年演员以鲜活的表演让历史人物走下神坛,既守了黄梅戏的根,亦让剧种在时代里焕发出新的生机。这般适当的大制作,不是堆砌,而是为了让黄梅戏的美被更多人看见,让传统的艺术走进当代的市井烟火,这般创新,便如给溪流添了新的活水,让它流得更远,更宽。
从土台茅棚到现代剧场,从一桌二椅到写意舞美,戏曲走过了数百年的时光,变的是舞台的模样,不变的是那份以虚代实的智慧,那份以表演为核心的本心。小舞台里藏着大天地,虚拟的笔墨能绘出山河万里,这是中国戏曲独有的美,亦是东方审美的精髓。不必羡慕西方的宏大,不必刻意仿效他人的表达,守着本心,守着写意的智慧,让戏曲在传统的土壤里生根,在时代的春风里发芽,这般,方能让千年的戏曲,永远活在人间,活在每一个懂美的人心里。
人间的光景,本就无需铺陈,心有山河,方寸之地,亦是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