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里的巴蜀旧梦:老照片中的四川记忆。
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啊,一翻这些老照片,耳边就自动响起街巷的吆喝声,雨点打在青石板上的啪啪声,甚至能闻到竹篓里新鲜菜叶的味道,半个世纪的光景压在一张张照片上,像把门的钥匙,拧一下,就把过日子的热气腾出来了。
图里的这条街叫老场口,青石板湿得发亮,木构小楼挑着雨棚,挑夫们一根扁担压在肩窝里,铜脸盆叮当作响,吆喝声挤在檐下的摊子里,杂货摊、草帽摊、剃头摊一溜排开,奶奶说那会儿赶场最盼的就是一碗热冒冒的杂酱面,吃完再去买盐巴火柴,伞没带就钻到商号的廊檐下避一阵雨,现在商场里开着中央空调,走一天鞋底都干净,热闹是热闹,少了这股烟火味。
这个城门叫大安门,砖石砌的城墙厚得很,上面压着双层翘角的城楼,屋檐一圈兽吻,门洞里人来人往,担子一进一出像呼吸一样,爷爷说从这门出去就是集市,进门得把扁担稍稍侧一侧,不然就会磕到门楣,老规矩还多着呢,抬轿的不敲一下铜锣都不好意思过门槛,现在环城路一圈绕过去,城楼只剩做地标的影子了。
这处石阶口是会馆门前,旗幡迎风,灯笼垂在檐下,孩子挤在台阶边看热闹,大人拄着手杖聊闲天,鼓点从屋里突突敲出来,像给人心口加了一把火,小时候我就爱跟在戏班后头看扎彩,扯着嗓子喊好,现在看演出在手机上划一划,清清楚楚,热闹却淡了点。
这个带字的布坎肩就是护卫的标识,粗布做的,黑红两色,胸口一行大字,脚下多是赤足或草鞋,站在鹅卵石路边,神色严着呢,外公打趣说这算当年的巡逻队,晚间巡更要敲梆子报点,现在小区门口一个摄像头转一圈就全看见了。
这一片白茫茫的,是老城顺着河谷铺开,小瓦屋顶压着雪,河水在屋脊间穿过去,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竹篱上的声音,冷归冷,烟囱里冒出来的热气就像给山城套了条围巾,妈妈说第一次去康定,鞋底打滑,一脚下去踩了个印,回头一看,像在相册上按了枚小小的章。
这座多拱石桥叫万里桥,桥下的水面漂着几个大竹编筐,男人们挽着裤腿在水里摸索,旁边搭着简易木架,水声哗啦啦地催人快点干活,师傅抬头说一句,今天得赶在涨水前把活收了,现在桥还在,换了护栏,河边多了跑步的人,谁还下河,都是拍照留影。
这个角落就是临时防空点,土墙斑驳,妇人抱着孩子,青年靠着柱子喘气,警报一响,大家从屋里蜂拥出来,什么也顾不上,挤在一处等消息,我外婆轻轻说,以前躲空袭,鞋都来不及穿,抓起一件外衣就跑,现在我们抱着孩子在公园晒太阳,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人心却安稳多了。
从高处往下看,江水像一条白练,城屋层层叠叠往坡上爬,田地在屋舍间闪着绿光,风一吹,瓦面上的尘土起了一层细浪,远处的山掩着雾,像有人轻轻按住了它的肩膀,过去说走水路要算潮头,现在高铁一穿,早饭在成都,午饭就能到万州。
这个尖尖的木塔叫天车,采卤要靠它,木杆一节节立起,绳索绕着滑轮转,行人从旁边小道走过,衣襟被风掀了一下,盐雾在阳光里成了细细的白烟,师傅把斗篷一披说,走人,收工吃盐锅鸡去,现在你搜手机地图,天车成了摄影打卡点,味道还在,手上的茧却少了。
这处土坡下就是墓洞,洞口边散落着铁锹,站着穿长衫的本地人,也有穿西装的外来考察者,士兵握着长枪护着场子,孩子们蹲在草背上伸长脖子看,像看一出不收票的戏,爷爷笑说,不懂也要看个热闹,回去好跟邻里摆一摆龙门阵。
这个帛布包成的叫背娃兜,孩子的脸从背后探出来,眼睛黑亮亮的,男子肩上挂着一大串铜钱,铜味混着汗味,走起路来哗啦一串响,奶奶指给我看,说以前去街上买布,掂着这串钱,心里才踏实,现在换成手机贴一贴,钱没看见,心倒更虚了些。
这条木船就是赶路的东归船,船篷一节节压着,船头斜挑着竹竿,岸上望江楼立着,金顶在阳光下眨眼,舅公说他年轻时就从这里上船,半个月才到南京,路上靠打水煮饭,清风一吹,米香飘过船帮,现在一张机票,睡一觉就到,风景没看够,人已经在到站广播里醒了。
这个细长的叫长烟杆,铜嘴巴,竹身轻,旁边那位拿的是盘成圈的烟管,两人凑一块点火,火星在管口上跳一下,茶碗盖儿轻轻一敲,当啷一声,茶馆里故事就开了头,师傅说抽一口不是为了烟,是为了慢下来,话就能从心里往外冒,现在约朋友喝咖啡,杯子花样多,心事却常常找不到出口。
这群孩子的站位最讲究,靠柱子的占到了阴凉,台阶上的占了视野,袖口磨得发白,鞋面有泥点,笑起来就露出缺了一小角的门牙,阿娘在旁边招手,说回去吃饭咯,饭菜凉了就不好吃,现在小孩放学背着大书包直奔培训班,台阶上空出一大片风。
这个大檐草帽边缘用竹篾压过,油纸伞的伞骨细细密密,雨点敲在伞面上,一圈一圈荡开,挑担人一歪头,水顺着伞沿落下,刚好不打湿肩窝,外婆说伞会借,帽子不借,汗味在里头,是个熟人的私密,现在帽子是装饰,伞是拍照的道具,实用的心思散去了。
这个摊上的大箩兜和小撮箩,竹青跟着手指的温度发亮,老板拿刀沿着竹篾背轻轻一按,纤维就裂开一条细缝,像顺毛的猫,顺手得很,我爸爱买这种家伙事儿,说能透气,装菜不捂,回到家一洗一晾,竹香就能在院子里飘一下午。
桥洞下那个木架就是洗涤架,几根木杆交错成架,衣裳拎起来一甩,水珠在阳光里碎成小银豆子,河里站着的人腰一弯一伸,像跟水在跳舞,老娘说那会儿洗衣得挑好天气,遇上连雨天就往屋檐下支绳索,现在阳台有烘干机,衣服从不见风,也从不见太阳。
这面墙上堆得满满的都是篾货,簸箕、背篓、筛子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鸟,等主人挑走,墙角的灰尘拍两下就又有位置了,赶场天一到,脚步声把青石板敲成了鼓点,摊主端起瓢给自己舀一口凉茶,抬眼就能认出老主顾,喊一声名字就算打过招呼。
这一湾雾把房舍和山脊收得柔柔的,屋顶一片红瓦一片灰瓦,像桌上摊开的两种点心,院子里栽着几棵树,树影把墙根分成明暗两截,邻里在篱笆边上递个消息,走两步就能到河边,河风一吹,衣角飘起来,像要告诉你,生活虽窄,路一直在。
最后想说两句,这些老照片里没有摆拍的笑,也没有刻意的苦,都是过日子的真章,以前走路慢,日子长,东西少而牢靠,现在车快网快,心跳也跟着快,快没什么不好,只是偶尔停一停,翻翻旧影,记得我们是怎样一步步走来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