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围绕中国戏曲“虚拟性”“写意性”的理论界定阐释,学界屡有新的讨论。近年尤以陈雅新博导发表的一系列论文(以下统称“陈文”)最为集中,其论述试图通过对戏曲图像、剧本提示、砌末与服饰等材料的解读,重建一条被忽视的“戏曲写实传统”,并将20世纪以来形成的“写意/非写实”论述解释为中西文化张力下的理论建构。这一判断并非对既有认识的局部修正,而是试图对戏曲史认知框架进行整体性重构。然而,在展开过程中,却暴露出作者对传统戏曲表演实践与基本原理理解不足。笔者在《“踏竹马”是写实表演?》一文中,已对陈文部分常识与逻辑错误作出辨析。进一步考察可以发现,类似问题贯穿于其“演马方式”“满服入戏”以及“舞美写实传统”等多篇论文之中,逐渐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论证结构。
陈文总体叙述依赖对可见史料的直观解读,倾向于从文字与物质形态的表象直接推导表演性质与美学结论,缺乏对戏曲表演机制、程式系统及演出条件的必要辨析。在此情况下,史料的堆积不仅难以支撑理论创新,反而可能在认识层面引发进一步的偏差。一、昧于“场上”:戏曲表演常识的误读
陈文有关“写实传统”的论证属于戏曲“场上”研究范畴。但其赖以推论的诸多例证,看似直观,实则问题显著。除《“踏竹马”是写实表演?》已辨析的“演马”问题外,“满服入戏”“披鞍科”及“写实舞美”等例证同样涉及戏曲舞台原理与表演程式,属于基础的“场上”知识。陈文在这些基本问题上出现误判,动摇其全部推论的前提。1.1“满服入戏”的性质错置
戏曲的服饰并非历史服装的再现,而是一套高度程式化、符号化的舞台装扮体系。其核心功能在于“明身份、寓褒贬、助表演”,而非复原具体历史或现实形态。“满服”与其他服饰一样,进入戏箱,便脱离了原有历史/现实语境,转化为舞台符号,其使用范围往往远超现实对应。陈文反复将“满服入戏”与“装扮清人”“反映现实”直接挂钩,却忽视了一个基本事实:满服在戏曲舞台上并非专用于装扮清代人物,而常见于指代历史上各类异族、边地、非正统阵营或下层人物,且往往带有一定的贬义色彩。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红鸾禧》中的金松。这出戏是明代故事,剧中人多穿明式传统戏衣。唯有丑扮金松,身份是管理叫化子的头儿,戏里叫作“杆儿上的”,说起来还沾点官府的差事。这个角色在南方是一般茶衣丑扮相,京派却按清朝官吏打扮,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图1小翠花、马富禄《红鸾禧》,《半月戏剧》1938年第1卷第9期封面)陈文所举的《克用借兵》《沙陀国搬兵》图例(京剧名《沙陀国》或《珠帘寨》)系唐代故事。剧中李克用、程敬思等着传统戏服,二位皇娘的扮相,《沙陀国搬兵》图例与京剧相同,系一蛮(沙陀族源自中亚西突厥的别部,原居新疆一带,后内迁中原,并非满人。京剧中“点动八十五万满汉兵丁”的词句,或为“蛮汉兵丁”之误)一汉,二皇娘(蛮)着旗装,大皇娘(汉)着宫装,体现的是区分蛮汉身份的戏曲惯例,而非历史写实。陈文此例,本欲证明“满服入戏”,无意中却给自己的“写实论”提供了反证。“满服入戏”后,一切番邦异族、非正统阵营、绿林好汉等均可着清装。如《苏武牧羊》之匈奴、杨家将戏之辽邦、岳飞戏之金邦等人物,皆遵循戏服穿戴原则,并无“写实”指向。即便在清代题材中,亦无清人必着满服之对应,如“八大拿”剧中,朝廷命官彭朋、施世纶等着明代式样官服,而黄天霸等绿林出身的下级军官则着清代式样戏服,显然出于身份标识与价值立场的考虑,而非历史还原。(图2《连环套》钱浩梁饰黄天霸,柴俊为摄,1992年,上海人民大舞台)由此可见,“满服入戏”并非清代服饰的舞台再现,而是戏曲装扮体系内部符号资源的吸纳与重组,其逻辑仍遵循“不分朝代、只分身份”的戏曲装扮原则。将戏曲装扮误判为历史服装史的延伸,实为分析起点的根本偏差。1.2 对“披鞍科”的多重误读
在《“非写实”戏曲理论的生成及检视——从“以鞭代马”的遮蔽谈起》一文中,作者臆测《古城记》传奇有“马衣扮马”例证,试图推翻王安祈等学者“以鞭代马”的论说。(用“以鞭代马”指称“持马鞭表示骑马”的表演,当代学者有不同看法。张伟品教授认为,这种演马方式并非以鞭“代”马。鞭只是一种符号,是指示马的存在,表示和马有关的一切动作。鞭还是鞭,鞭的不同运用表示和马的关系不同。打仗的时候,拿着刀枪把子,鞭就没有了,但还是骑马战斗,鞭被刀枪把子取代,这也符合古代打仗用缰绳和兵器代替马鞭控制马的实际。此处是通行的说法,下同。)事实上,《古城记》剧本的科介提示,并无“马衣扮马”的意思。陈文引用的是明万历年间的刻本影印本,而《昆剧演出史稿》指出:“表演上以虚代实,虚实结合……到了万历时期运用得更为熟练多样……不仅以鞭代马,还得分别马的毛色(如《千金记》)”(陆萼庭《昆剧演出史稿》,上海文艺出版社1980年,第71页)。马鞭分色是“以鞭代马”的重要证据。所以,如果一定要从提示中去推理,王安祈的解释显然有更高的合理性。设若当时的舞台尚无“持马鞭表示骑马”的虚拟表演,剧本不太可能设计“服马”“披鞍”“出马”“跑马”“下马”等复杂科介,而会以暗场处理。赤兔马是传说中的名驹。剧中,张辽看着关羽“出马”,对曹操称道:“主公,你看关羽乘了此马,好比天神下降。”(《新刻全像古城记》卷上,《古本戏曲丛刊》初集,商务印书馆1954年版)如按陈文的推断,演员当场骑上一人扮马形“跑马”,那是一个多么笨拙的场景,哪里还会有“天神下降”的意境?王金璐等《赠袍赐马》舞台实况
首先,《古城记》传奇全本在当代舞台上已很难见到,但其中“赠袍赐马”的关目长期以折子戏流行于京昆舞台,并非无迹可寻。小王桂卿、李金声、王金璐等均有录像存世,其中“服马”“披鞍”“跑马”等科介为虚拟表演有充分直观的依据。且这一表演来自一套成熟的“刷马”表演程式:其中“洗马、备鞍、披鞍、扣鞍”的表演是高度程式化的身段,在《战樊城》《昭君出塞》《伐子都》等剧目中至今存在。即使不常进剧院看戏,搜搜B站等网络戏曲视频,做一些必要的功课,也不至于不明白“鞍放何处”。小王桂卿、韩巨明《赠袍赐马》中央电视台录像
其次,这一反问更暴露作者对“钻形”原理的根本误解。《“踏竹马”是写实表演?》一文已经指出,所谓“马衣扮马”即戏曲行话说的“钻形”。“钻形”的本质是演员穿动物形戏服,扮演角色,而非充当“活道具”。在戏曲表演传统中,凡设“虎形”“狗形”“马形”等“钻形”的活儿,皆以参与表演、推动情节为前提。全部《王宝钏·投军降马》的马形,扮演的是食人妖魔:“西海岸妖魔现,红鬃烈马把人餐”(马连良《武家坡》,1937年百代唱片35282a)。薛平贵“降马”,与马形有一番“对打”,马形败下。表演功能完成,妖魔驯服为战马座骑,“红鬃烈马”再上台,就是以持马鞭表示了。《汾河湾》中的虎形,则与薛仁贵、薛丁山父子“白虎、青龙转世”的叙事设定相关,且在薛仁贵袖箭误射时有跌扑表演。《闹朝扑犬》中之狗形,是屠岸贾用以袭击赵盾的“恶犬”。“击犬”一场有技巧高难的身段跌扑,“‘击犬’中,由一位出色的武打演员扮演狗形,赵盾与犬在台上搏斗的舞蹈长达十几分钟,有许多高难的技巧”(陆振声《唐派艺术琐忆》,唐玉薇编著《唐韵笙舞台艺术集》沈阳出版社1990年,第105页),“表现赵盾与恶犬展开的殊死搏斗,把狗的扑咬、人的挣扎、击打、跌滑、翻滚等等,通过高难的技巧动作精彩地再现到舞台上来”。(唐玉薇《唐派艺术的形成及其风格特色》,《唐韵笙舞台艺术集》,第9页)即使是海派连台本戏《二本开天辟地》中,由两位演员钻“马形”,也是高度人格化的角色。“良马以两人饰之,遥望极似真马。而马耳、马眼及尾皆能开阖摇动,似向刘筱衡(饰封三娘——引者按)以目送情也。”(漱六山房《记二本开天辟地》,《大报(上海1924)》1928 10月18日第3版)神马不仅救人、被杀,马魂还与封三娘婚配。可见“钻形”系角色表演,非为承载现实操作。张世麟《武松打虎》1973年摄制
无论是将“披鞍科”理解为若无马形则鞍无所施,还是“服马”表演一定上马形,本身是对“钻形”性质的误判——将“钻形”误读为“活道具”,进而再将马衣扮马界定为“写实演马”,乃是将程式化、符号化的角色系统错误还原为现实再现系统。1.3 常识失守导致的证据误认
陈文的“理论大厦”形式上倚重史料考证,由于“场上”知识匮乏,对史料所指向之“场上”含义缺乏基本判断力,因此,其大量“考证”多望文生义、臆测妄断,为拼凑证据而断章取义、时空错置。譬如,陈文以《古城记》剧本中有“丑‘作服马状’”,即认为“其表演方式,后世戏曲可作印证。例如,传统粤剧恰有伏马程式,由人扮演烈马”(陈雅新《“非写实”戏曲理论的生成及检视》,第107页)。戏曲的“服马”程式,有以人扮马,也有虚拟表演。以“后事证前史”,怎能不分剧种,不分行当,不分剧情,一概而论?同时,作者还举出新排川剧《西厢记》中骑“马衣子”开打的例子佐证。此例证同属“后事证前史”。作者号称其为“川剧传统手法演出”。一查原文,不对了。实际是抗战胜利后,“戏园老板为了赚钱,大搞机关布景和各种噱头以迎合观众。”原文明确指出,这是一种“并不可取但却时新的表现形式与传统程式相结合的演出”(袁玉堃讲述《袁玉堃舞台艺术》,四川文艺出版社1986年版,第245-246页)。所谓“传统程式”即指“对刀、对枪”,“时新的表现形式”即把原来的虚拟马战改为骑“马衣子”对打,以为噱头。陈文断章取义,把属于“时新的表现形式”错置为“川剧传统手法演出”。陈文举证,类似之病,并非个例。《戏曲舞台艺术写实传统发覆——从孔尚任<桃花扇>的舞美构思谈起》一文,更是把孔尚任剧本中的“砌末”提示,全部断为“写实”。事实上,明末清初,“以鞭代马,以帐代楼,早已成为定式”(陆萼庭《昆剧演出史稿》,第109页),没有文献证明《桃花扇》演出曾搭真楼、真台。剧本所载碑、匾、索、箱等砌末,在传统舞台上司空见惯:大到《御碑亭》的“碑亭”,《托兆碰碑》的“李陵碑”;小到《四郎探母》的“绊马索”,《八义图》的药箱,《狸猫换太子》的妆盒等等,不胜枚举。对这些“场上”常见的砌末类型,陈文生造出一个“实物砌末”概念,引入“写实传统”证据。实则砌末哪有“实物/虚物”之分?此类背离常识的证据误认,导致陈文在证据选择、材料解读与史料使用上出现系统性偏差。其问题首先不在于理论立场,而在于对“场上”基本原理的认知失准。将“披鞍科”误读为现实操作、将“满服入戏”判为历史写实、生造“实物砌末”概念等,均属同一类型错误:将戏曲中角色化、程式化、符号化的舞台机制,误解为现实再现系统。二、逻辑错乱:从误读史料到错误推理
昧于“场上”是陈雅新错误论证的前提,也是核心问题。因为不了解研究对象的基本知识和原理,思考就无法形成正确的逻辑,故其论证在逻辑层面必然发生系统性偏离。2.1将剧本提示视为演出实录
戏曲剧本中的“科”“介”及“砌末”等提示属表演指引和设想,既非演出实况记录,亦非强制规定,其具体呈现取决于演出条件与演员创造。将提示“咬文嚼字”释为实况,并反推舞台必存对应实物,实为望文生义。陈文却反复以此法论证,尤其是《戏曲舞台艺术写实传统发覆——从孔尚任<桃花扇>的舞美构思谈起》一文更是断言“趋向写实风格的舞美乃孔尚任的有意追求”(陈雅新《戏曲舞台艺术写实传统发覆——从孔尚任<桃花扇>的舞美构思谈起》,《文艺理论研究》2024年第3期,第79页)。退一步说,即使剧本真有写实设计,亦不等于舞台实现,更无法推导出“写实表演”结论。这种推理方式忽略了戏曲文本与舞台实践之间存在的张力关系。换句话说,剧本上写的并不等于舞台上就实现。元杂剧中的宾白都随着演出不断更改,“有一部分是作者所写的,也有一部分是后来人所增加的”(尹明《元人杂剧中宾白是谁作的》,《元明清戏曲研究论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第53页),“白则猥鄙俚亵,不似文人口吻。盖由当时皆敎坊乐工先撰成间架说白”(王骥德《曲律·杂论条》,转引自尹明《元人杂剧中宾白是谁作的》,第52页)。明传奇文字固然工整了,但是演全本的比率并不高,哪几出常演,哪几出不演作者都决定不了,哪里管得了台上用不用,或者用什么样砌末!《桃花扇》问世的时代,已经到了全本传奇演出的尾声,康熙末叶已是青木正儿所谓“昆剧的余势时代”,接下去就是“折子戏时代”了。《桃花扇》问世之初,全本的演出次数本来就不多,而演折子,《闹榭》《截矶》等出是必删不演的。更何况,明清昆曲传奇主要的演出场所是厅堂氍毹,大多连台都没有,怎么可能按陈文想象的那样,设置那么多大型布景、砌末?孔尚任的设想究竟是否在舞台上实现过,实现过多少,都是未知数,没有具体的文献记载。在此情形下,将剧本中的“提示”全部当作舞台实况,本身便缺乏方法论依据。2.2 从“物质形态”到“表演性质”的非法跃迁
《“踏竹马”是写实表演?》一文主要批评的是陈雅新在演马问题上的范畴跃迁,“看见马形、真马就认为是“写实风格的表演”。在清代服饰和《桃花扇》舞美等相关论文中同样是把具有实物特征的事物直接判属“写实传统”,这种推导在逻辑学上属于典型的“范畴非法跃迁”。在戏曲本体逻辑中,道具的“实”与表演美学的“写意”并非对立关系。“钻形”表演虽然在视觉上模拟动物外形,但其场上的动作逻辑——如“跌扑、打把子”等——完全是程式化表演。陈文认为《桃花扇·迎驾》中,“箱包为实物砌末,装箱、背箱等一系列动作和表演,刻画了投机、趋炎附势的阮大铖此时激动难耐的神态”,直接推导出“写实砌末对于人物形象塑造至关重要的作用”(陈雅新《戏曲舞台艺术写实传统发覆》,第79页)。令人不解的是,对“人物形象塑造至关重要”的,为何不是“一系列动作和表演”,而是一个“实物砌末”?这种论证强行剥离表演本体,仅凭视觉外壳直接定性,在戏曲学理上是站不住脚的。2.3现象“存在”不等于“传统”
陈文的主旨是论证“戏曲写实传统”,然“传统”并非历史上一切现象的总和。庞朴先生说:“所谓传统,是从历史上得到的、并经过选择的这样一种东西。也就是说,并不是历史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传统……被我们选择掉了,或者没被我们选择来,这个我就不叫它传统。”(庞朴《论传统》,庞朴《稂莠集——中国文化与哲学论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88页)戏曲有上千年演出历史,不同地域、不同层次、不同条件的戏曲演出也有一定的差异,跃出一般戏曲艺术规律规范的现象不能说绝对没有。譬如,清宫大型演剧中出现的狮虎大象等大型动物,清宫或“彩头班”的大型砌末运用等等。类似现象是否属于“写实表演”,《“踏竹马”是写实表演?》一文已有辨析,即使是,亦未必构成“传统”。踏竹马之类作为戏曲演出的阶段性现象并没有人否认其存在过。《中国戏曲曲艺词典》“跚竹马”条称:“元明戏曲术语。舞台上使用竹马,表示乘马……后改用持马鞭表示骑马,竹马偶一见,多用以表示滑稽动作。”(《中国戏曲曲艺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1年,第33页)“持马鞭表示骑马”正体现表演手段的进化与选择。不要说这类现象本身并不属于“写实表演”,即便是,已经被演出实践淘汰掉、“选择掉”的现象怎能称为“传统”?大型砌末、装置等等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也存在过。陈雅新引曹心泉“谓中国剧为象征化,真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的话,以为发现了“戏曲全部的艺术经验”(陈雅新《“非写实”戏曲理论的生成及检视》,第113页)。殊不知,这不过是“内廷供奉”卖弄见闻的掌故。所述清宫演《金山寺》的机关布景,与张岱所记刘晖吉、阮大铖家中的演出一样,都是极特殊的例子。上千年的戏曲演出史,有多少能按皇宫、富豪家的排场来演?更何况,就是皇宫、富豪家日常演剧也不是这种排场。1935年,梅兰芳访问苏联时,有人批评京剧完全是供封建王公贵族玩赏的“雕琢品”。艺术家奥布拉兹佐夫后来就指出:“从来没有哪一个封建阶级或非封建阶级的贵族,哪一个特权阶级或特权阶层会需要两千个剧院。”(王元化《京剧与传统文化丛谈》,《清园谈戏录》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第10页)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不能把社会顶层的一时一地的现象覆盖全社会的“艺术经验”。这些特殊例证的存在,本身并不自动携带“写实传统”的美学属性。要从“存在”推导出“性质”,至少需要回答:该现象是否具有稳定性、延续性与普遍性;是否进入表演机制的核心层面;是否在不同剧种、不同时代中持续发挥结构性作用。在陈文中,“存在过”直接等同于“构成传统”,“出现过”等同于“代表美学倾向”,既混淆历史现象与艺术传统,也忽略了戏曲史中阶段性、偶发性现象的本质。2.4 循环论证:“遮蔽说”的自我强化
在完成上述逻辑跃迁之后,陈文又借助“遮蔽”概念形成一个自我封闭的循环论证。其运作可概括为三步:一,当某类现象当下难以找到明确实例,即解释为“已被遮蔽”;二,若遇反证,又可视为“遮蔽尚未完成”或“局部反作用”;三,当反证持续存在,则纳入“遮蔽机制的复杂性”。如此“遮蔽”成为先验前提,材料意义被重写,理论不再可证伪。例如:梅兰芳对放弃“时装戏”的原因自己有明确的阐述:时装戏表演的是现代故事。演员在台上的动作,应该尽量接近我们日常生活里的形态,这就不可能像歌舞剧那样处处把它舞蹈化了。在这个条件之下,京戏演员从小练成功的和经常在台上用的那些舞蹈动作,全都学非所用,大有“英雄无用武之地”之势。(梅兰芳述,许姬传记《舞台生活四十年》第二集,中国戏剧出版社1957年,第70页)梅的表述中,与西方文化影响无任何关系。在放弃“时装戏”之后,梅兰芳全力投入的古装新戏(当时亦称“歌舞戏”)的创作,同样受西方戏剧观念的重大影响,这些都是京剧史的常识。陈文弃常识、文献于不顾;既无新的文献依据,又对现有文献无任何辨析,直接:“就笔者的初步判断,其原因恰来自外部,应与当时梅兰芳访日有关”(陈雅新《“满服入戏”新考及其戏剧理论意义发微》,第132页),实属诛心之论。梅兰芳1915年已转向古装新戏创作(梅兰芳述,许姬传记《舞台生活四十年》第二集,第70页),1916年4月21日《二本一缕麻》上演(刘半农、周明泰辑《五十年来北平戏剧史材》第4册,《几礼居戏曲丛书》第2种,1932年,第57页),时装戏的创排实际已结束,首次访日则在1919年。在“遮蔽说”框架下,此类艺术选择被强行解释为“写实传统被遮蔽”。综上,陈雅新的逻辑失范并非孤立的推理失误,而是在“场上”常识失准的基础上,由证据误认、范畴跃迁与循环论证等逐步生成的论证机制。此机制一旦提升为理论判断,将直接冲击戏曲研究的学理根基。三、学理失真:概念移植与理论建构的误区
中国戏曲写意型、程式化、虚拟性等名词概念确实是“新文化运动”的产物,说是“新文化运动关于中国戏曲存废问题的争论是重要的肇始点”(陈雅新《“非写实”戏曲理论的生成及检视》,第110页)并不错。这些概念是否准确完善也不是不可以讨论。但是,陈文在对象层面未能正确理解“场上”原理,在逻辑层面完成自我封闭后,进一步将论证提升为戏曲美学与理论史的总体判断,导致学理层面更深远的误导。3.1 将“写实/写意”误作戏曲表演本体范畴
在演马方式、服饰装扮、舞台砌末讨论中,陈文反复以“是否具有写实特征”作为判断戏曲表演性质的标准,并据此质疑“虚拟性”“写意性”理论。“写实/写意”原本是绘画与文学批评范畴,指向的是艺术与现实之间的再现关系。将这一范畴直接移植为戏曲表演的本体判断标准,本身就存在问题。戏曲作为表演艺术,其核心在于通过基于四功五法的表演、程式系统与舞台符号完成叙事抒情,“是否写实”不是决定性问题。舞台上即便出现具象物质,其表演逻辑依然可以服从程式化、虚拟性机制;反之,即便舞台简约、几乎不设实物,其表演亦未必更“写意”。将“写实/写意”上升为戏曲表演的本体对立,不仅忽略了戏曲艺术内部的复杂性,也人为制造了一种并不存在的二元紧张。3.2 混淆“物质形态”与“表演机制”
陈文反复将舞台上具现实指向的物质形态直接等同于表演的“美学性质”,此推理存在根本缺陷。戏曲表演的核心机制由动作逻辑、程式系统与叙事功能决定,物质形态只是辅助因素,其意义取决于被纳入何种表演机制。将“物”抽离出表演整体加以孤立判断,本身是一种理论简化。在对《桃花扇》舞美的讨论中,《哭主》剧本眉批的“黄鹤风景,变幻如此”一语,明明赞的是“到今日山残水剩,对大江月明浪明,满楼头呼声哭声”的曲情曲意,陈文却归功于“舞台上所挂黄鹤楼匾,在剧情中起到了重要的提示作用,其效果非虚拟表演所能替代”。楼匾何来“变幻”?此释证之随心所欲,与前述将该剧“箱包为实物砌末”直接关联人物塑造而忽略身段表演,如出一辙。依此逻辑,戏曲中使用实物的情形皆可被视为“写实”,虚拟性概念将遭架空。3.3 技术手段误判为美学转型
陈文还将某些阶段性、技术性舞台现象,误判为戏曲美学取向的整体转型。踏竹马、马衣扮马,大型砌末装置,本属特定历史条件或演出需求的产物,却被赋予“写实传统”的宏大意义。(图3 尚小云《汉明妃》,《半月戏剧》1937年创刊号封面)陈文多次提及尚派《汉明妃》中的“跑竹马”。“跑竹马”本身非“写实表演”,《汉明妃》的“跑竹马”是在连台本戏影响下的“返古”噱头,跑的也是龙套。作为主角,尤其是该剧的核心折子《出塞》,王昭君、王龙等始终是持马鞭表示骑马。(见图3)陈文这种脱离语境,拼凑证据的求证方式,忽略了技术手段的兴衰,往往由演出条件、审美趣味与演员技艺等多重因素决定,本身并不自动携带稳定的美学立场。将技术尝试直接上升为美学范畴,不仅容易造成历史理解的夸大,也会掩盖戏曲表演核心机制的形成过程。3.4 “虚拟性”误置为理论发明而非实践总结
陈文将“虚拟性”“写意性”等概念解释为20世纪在中西文化张力中“建构”的结果,认为其“遮蔽”了戏曲的真实传统。这一判断在史实与逻辑层面已经垮塌,在理论史层面同样难以成立。虚拟性、程式化这些理论术语是近代产生,并不等于它们描述的事实以往不存在。概念是对实践的总结,而非凭空发明。将这一总结性概念误读为“理论先行、反作用于实践”的结果,不仅高估了理论话语对舞台实践的支配力,也低估了戏曲表演自身的内生逻辑。将“虚拟性”视为外在理论的产物,易导致将舞台实践变化解释为“理论遮蔽”或“意识形态压力”,而非表演机制自身的演进。四、余论
陈文所暴露的问题,在当下戏曲研究中并非孤例。与其类似,有些戏曲学者亦有庞大的文献搜索能力,又有宏大叙事的野心,却在艺术常识与逻辑规范上存在硬伤,研究作文呈现某种“民科化”倾向。譬如,有论文研究“水路昆班”,称《芦花荡》中的张飞头戴草帽、脚穿草鞋翻跟头出台疾步亮相,“这种造型和出场方式,与戏曲舞台常见的蜀国大将张飞造型差异较大,不在乎华袍冠带,而在于通俗易懂”(裴雪莱《晚清民国江南“水路昆班”戏曲演出生态功能论》,《文化遗产》2025年第4期,第73页),并对比全福班周瑜的扮相“有枪,翎子等,可想而知同台配戏的张飞绝不会草帽草鞋穿搭。”(裴雪莱《晚清民国江南“水路昆班”戏曲演出生态功能论》,第74页)这种“可想而知”与陈雅新的“鞍放何处”如出一辙。“场上”之事一无所知,连张飞假扮渔夫的基本剧情都不了解就想当然。这位作者的逻辑也成问题。在研究晚清江南职业昆班生存困境的论文中,分析“江南昆班节节失利的市场走势和颓败窘境”,提出4个原因:一“诸腔并起的行业竞争”,二“旷日持久的战乱冲击”,三、“职业昆班的改组或解散”,四“国丧停锣禁令”(裴雪莱《论晚清江南职业昆班的生存困境与振兴方略》,《中华戏曲》第71辑,第173-177页)。除第一条确系昆班所受的冲击以外,其余三条都是所有剧种面临的共同问题。尤其是第三条,上海的戏园开了关,关了开,戏班重组,演员改搭他园乃常事,最兴旺的京剧,演员也经常面临这些变化,为何独独造成昆班的困境?至于战乱与国丧,倒是江南还有租界可以有一点缓冲。所谓“节节失利”即昆班在市场竞争中的走势。在所有戏班共同遭遇的问题面前,“江南昆班节节失利”,不是应该另找原因吗?俞振飞曾明确指出:“《奇双会》是京剧传统剧目,全剧唱的都是[吹腔]。有的同志以为[吹腔]就是昆曲,其实这是一种误解。”(俞振飞《<奇双会·写状>的表演格调》,上海艺术研究所编《俞振飞艺术论集》上海文艺出版社1985年,第64页)梅兰芳也说:“据名票红豆馆主(溥侗)告诉我:‘《奇双会》是发源于徽班的。’这是一点也不错的。”(梅兰芳述,许姬传、朱家溍记《舞台生活四十年》第三集,第2页)也就是说,《奇双会》是京剧从源头上继承来的剧目。有昆班偶演《奇双会》,属于“时调”“杂剧”性质,是昆班为了营业需要,搬演一些其他剧种的流行剧目。历史上昆班演时调杂剧多而杂,梆子及各种杂腔小调都有。要说这些也是“昆班剧目”未尝不可。但是,《奇双会》本质上是京剧,吹腔与皮黄同属板腔体,跟有严格格律的昆曲曲牌体是两种声腔体系。《梅氏缀玉轩剧目》将《奇双会》著录为“皮黄戏传统剧目”没有错误。现在有的学者缺乏这些常识,反认为是“著录者对梅兰芳的演出剧目不是太熟悉。”理由是:梅兰芳把《奇双会》与昆曲剧目作了区分,但又并未将其视为皮黄老戏,而是把它当作昆曲剧目的。”(郑传寅《<梅氏缀玉轩剧目>考论》,《武汉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77卷第3期,第97页)明显是误读文献。梅兰芳在回忆自己学昆曲的章节里提到了《昭君出塞》和《奇双会》,是因为这两出是跟这一批昆曲戏一起学的。在这一章里,梅集中介绍了他学习的昆曲戏《思凡》《春香闹学》《佳期拷红》《风筝误》,然而,到了第三集才单立一章讲《奇双会》。一开始就从源头介绍了唱《奇双会》的第一代京剧名家程长庚、徐小香以及之后的王楞仙、陈德霖、诸秋芬,只有一个乔惠兰算是以唱昆曲为主的。哪里有“把它当作昆曲剧目”的意思?至于梅兰芳提到俞振飞等唱《奇双会》时,运用了一些昆曲技法,京剧学习吸收昆曲艺术那是常态,怎么能就此把京剧变成昆曲呢?《奇双会》到底是什么剧种?从声腔体系和剧目渊源而言,它本质上是京剧,同时,也可以是昆班演出剧目。京班京剧演员演《奇双会》就是京剧;昆班昆剧演员演《奇双会》,按俞振飞的说法:“也是昆剧”(俞振飞《<奇双会·写状>的表演格调》,第92页)。梅兰芳本身是京剧演员,演《奇双会》长年主要和京剧演员合作,著录为“皮黄戏传统剧目”理所当然。把正确的文献“考”成错误,徒增混乱,误导后学。2025年度中国梅兰芳文化艺术研究会十佳论文就有一篇《梅兰芳的昆曲传承与舞台革新——以<奇双会>为中心》。该文接过了上述文章中“视同”(郑传寅《<梅氏缀玉轩剧目>考论》,第97页)的说法,称“《奇双会》本为吹腔戏,因用笛子伴奏,故常被视同为昆曲剧目。梅兰芳作为民国昆曲的重要提倡者,自1917年开始排演《奇双会》并时常上演,该剧以做表为主,内容轻松活泼,相比正宗昆剧如《牡丹亭》等,观众的接受度更高,带动了昆曲在演剧市场的阶段性复兴”。(梅学深处:“戏剧批评视野下的梅兰芳表演艺术研究”学术研讨会综述)梅兰芳演《奇双会》是京剧演员在京剧班社,上演一个历代京剧演员常演的京剧剧目,为何能推导出“带动了昆曲在演剧市场的阶段性复兴”?为何不是推动了“京剧的传承与舞台革新”?昆曲的式微是一个系统性问题,仅靠一出戏“带动了昆曲在演剧市场的阶段性复兴”,这一经验性的接受史推理是不成立的。昆班演时调杂剧远早于梅兰芳,数量也远远多于梅兰芳。《奇双会》一类时调,确实在某些时候比昆曲“观众的接受度更高”,能够提高上座率,不过,这只能暂时缓解昆班日益困窘的生计,不可能真正带来昆曲的市场复兴。观众对时调的偏好,并不会逆转昆曲的式微,只会进一步挤压昆曲本体的演出空间。该文是一篇学生论文,学生论文出现知识性与逻辑性错误本不奇怪。学术共同体的职责在于通过评议环节予以纠正,而不是让错误概念借助评奖程序获得正当化。这才是戏曲研究更值得忧虑的现象。戏曲舞台研究长期以来是相对薄弱的一环。由于舞台实践的高度经验性与表演机制的复杂性,其研究既依赖文献材料,又依赖“场上”知识与实践理解。近年来,随着数字文献条件改善与跨学科方法的引入,相关研究增长迅速,渐成“显学”之势。这种转向本有利于弥合文本与舞台的断层,但在研究成果呈爆发式增长的同时,也带来了一定的质量隐患。本文所讨论的问题是当下戏曲研究中可以反复观察到的现象:在缺乏必要的舞台常识与表演机制理解的情况下,过度依赖文本与推理,进而完成对表演性质、美学传统与戏曲发展的宏观判断。此类研究形式上严整,实则脱离对象,容易在学术传播中制造概念混乱,误导后学。本文所举,仅为目之所及的若干典型例子。事实上,围绕戏曲舞台与表演问题,尚有不少言不及义、材料堆砌、结论先行的论文存在。对这些问题的指出,并非否定理论探索的必要性,而是呼吁切实回归尊重艺术规律的学理探究,守住学术研究的常识底线。预印本。因公众号链接限制,为方便阅读,引文注释略作简化,并省略了摘要、关键词等格式内容,增加了一些视频、图片。公众号推文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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