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的脊梁上
坐落着一个无双镇
无双镇的血脉里
流淌着一缕唢呐声
镇里有位焦三爷
唢呐魂早已刻进他的生命
当焦三爷选择将衣钵传给那个执着勤勉、孝顺善良的游天鸣时,他说:“唢呐是个匠活,是匠活,就得有人把责任扛起来。”只为师傅这一句托付,天鸣放弃了外出挣钱的机会,领着游家班,在时代洪流中苦苦支撑,直面唢呐存亡的悬崖。
这是一部老电影——十年前上映的《百鸟朝凤》。于2012年开拍,2014年2月完成制作,一个月后吴天明导演逝世,他未能看到2016年经过制片人跪求而来的国内正式上映。
为了让中国传统文化在当今现实条件下永流传的宏大主题自不必说,剧中对两代匠人的坚守镌刻,是我喜欢的。丰沛的情感仅仅在几个令人心颤的镜头之中。
镜头一:醉饮
天鸣探望师父,把酒对坐,言谈甚欢。焦三爷坦言,当初收天赋平平的天鸣为徒,只因看见父亲摔倒时,那个原本不愿学艺的孩子急忙上前搀扶,为责骂自己的父亲拭去血迹,眼里落下心疼的泪——正是那一滴泪,叩动了焦三爷的心。这让我想起多年前教过的一个“差生”,晚托班上因惦记摔伤的母亲而偷偷抹泪。善念,永远是滋养匠心的土壤;德行,是一切行业的根基。纵有天赋异禀,若无善良作底,也可能走向歧途,甚至成为背叛者。
镜头二:泣血
时代变迁,西洋乐队携着喧嚣与短裙闯入无双镇。民间唢呐与西洋乐的同台对擂,不仅是声音的较量,更是传统与现代的碰撞、民族与外来文化的交锋、传承与遗忘的挣扎。为压过铜管之声,焦三爷与天鸣奏响绝调《百鸟朝凤》。此时的焦三爷,早已是肺癌晚期,却浑然忘我,直至鲜血染红唢呐口。
那一幕,悲壮彻骨。
镜头三:送别
焦三爷走了,带着对唢呐命运的深深忧虑。电影未用寻常的哀乐送别,只留天鸣一人身着喜服,在师父新坟前独奏《百鸟朝凤》——这本是白事中唯有德高望重者才配享有的挽歌。曲声中,天鸣仿佛看见师父端坐坟前,凝神细听。片刻,师父起身,沿一条小路渐渐远去,身影消失在镜头之外。细细回味:红曲白事,喜服哀音,天鸣以这样的方式,既表达对师父至高的礼敬,也暗喻薪火不灭的信念;而他孤身一人,恰似传统文化守护者的独行背影;师父的转身离去,则象征一个时代的落幕,一代匠人的退场。
镜头无言,余韵深长。
无双镇的水草岁岁枯荣,唢呐声却在一代代人心中蜿蜒不绝。焦三爷与游天鸣,是匠人,是传道者,是中华传统技艺的孤独守护人,也是渐行渐远的时代印记。不知天鸣的形象里,是否藏着导演吴天明自己的影子?我想,师徒二人,或许正是吴导一生的写照。为打磨这部剧本,他曾闭关月余,一边书写,一边泪流。他是电影界的焦三爷,却在影片上映前悄然离世。民族文化的传承之路,究竟何以为继?唯有智者无言的泪,与绕梁不绝的匠心,如松如磐。
谨记此文,
献给唢呐,
献给天明先生,
献给中国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