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照与离殇
一九八一年秋,伯伯从医院回来后,我们全家便知晓他得了不治之症——食道癌,每个人的心情都格外沉重,深知伯伯能与我们相处的时日不多了。
我每天下午放学都会回家吃饭。从学校到家,要渡过一条宽阔的河,再走好几里山路,这般奔波,只为能多陪陪伯伯。每次餐桌上留给我的菜里,总有一道是带肉的,我清楚那本是为给伯伯补充营养做的。吃饭时,伯伯就坐在我对面,手持一双筷子,把菜里的瘦肉一片一片夹到我碗里,叮嘱我多吃点,说我正在长身体。从小到大,常常是我吃饭,他坐在对面专门给我夹菜,而他自己早已吃过了。伯伯那时已七十多岁,我还不到十三岁,作为他的养女,我深深体会到这份父爱的厚重与温暖。
我知道伯伯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多么希望他能永远陪在我身边,看着我长大,可我终究留不住他的生命。于是我想,不如拍一张照片吧。伯伯一生坎坷,勤勤恳恳一辈子,却始终清贫,连一张照片都舍不得拍。
任凭我好话说尽、苦苦哀求,甚至失声哭喊,他都不为所动。伯伯不愿去镇上的照相馆,他说:“人活一世本就是个过程,最终都要归黄土,世上没有永恒的东西。如果你心里有伯伯,记得伯伯的养育之恩,伯伯就永远在你心里;若是你没良心,心里没有伯伯,就算有张照片,你也会把伯伯忘掉。”见我一直伤心流泪,伯伯叫我跟他一起去后山上拾些引火柴。他走在前边,我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哭。到了山上,伯伯掏出二元钱递给我,让我想买点啥就买点啥,我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我想,伯伯既然执意不愿拍照,那我就和伯娘去拍一张吧,不然日后我连一个亲人的照片都没有,也好把遗憾降到最低。伯娘同意了,陪我一同去了镇上的照相馆。
照相馆里,伯娘坐在木凳上,穿着厚实的旧棉袄,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眼神里却盛满了慈爱。我站在她身后,穿着当时流行的花衣服,手里攥着几支绢花。摄影师把我的羊角辫拆散,让长发披在肩头,我挎着伯伯给我买的包,脚上穿着心爱的小白鞋,就这样拍下了这张没有伯伯的合影。这张二寸黑白照片才花了六毛钱。
第二年春天树叶发芽的时候伯伯去世了,永远的离开了我们!其实,伯伯早已把生死看淡,他只是怕镜头定格的画面,会成为我往后思念他时的催泪符。他对我的疼爱,都藏在拒绝拍照的执拗里,藏在每一次默默递来的热汤里,藏在每一回深夜为我掖好的被角里。他想用自己的方式,让我少些念想的伤痛,可他不知道,这张没有他的“全家福”,成了我心底永远的缺角。
如今再看这张与伯娘的合影,照片里的笑靥背后,是我对伯伯无声的呼唤,是伯娘眼中对未来的忧思与对过往的珍惜。他们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满溢的爱,可命运却吝啬地不肯给我们一张完整的全家福。
这旧照上的光影,映着伯娘的温柔,藏着伯伯的沉默,也盛着我藏在心底的遗憾与思念。它像一枚被时光凝固的琥珀,将那段有他们疼爱的岁月永远封存。往后每次凝望,总有暖流与涩意交织,在心头缓缓流淌,直至泪湿衣襟。(图片由豆包生成)
【专栏作家】李志彦,笔名雪莲,陕西城固籍。热爱生活,富有浪漫色彩的人。曾在美篇、公众号等网络媒体上发表文学作品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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