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海鸥》是俄国文学巨匠安东·契诃夫创作的一部经典四幕剧,首演于1896年。该剧围绕四位主要人物错综复杂的情感关系,深刻探讨艺术理想与现实生活之间的张力,勾勒出理想幻灭与人生困境的永恒话题。2025年时值契诃夫诞辰165周年、逝世120周年,四川人民艺术剧院(简称“四川人艺”)以独特的东方美学视角,对这一经典进行全新解构,并于2025年5月登上“俄罗斯经典·洛布尼亚”国际戏剧节的舞台,成为艺术节上备受瞩目的焦点。
作为中国唯一受邀剧团,四川人艺不负众望,继去年独幕剧《熊》斩获三项大奖后,今年一举摘得“特别大奖”(最高荣誉)、“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优秀男演员”“优秀女演员”五项大奖,再度载誉而归,并获得第25届“梅里霍沃之春国际戏剧节”的特别参演资格。本期“印象”栏目,我们特邀该剧的导演、编剧以及“优秀男、女演员”奖获得者,为大家深度解读四川人艺版《海鸥》,如何在文化内核与舞台语言上实现东西方对话,如何在东方美学中振翅新生。
用中国传统戏曲元素诠释西方经典
——浅谈四川人艺版《海鸥》中妮娜的角色塑造
文丨张艺奥
契诃夫的经典剧作《海鸥》以细腻的心理刻画和对理想主义的解构著称,妮娜从天真烂漫的“梦想家”到饱经沧桑的“生存者”的蜕变,始终是戏剧诠释的核心之一。当西方戏剧文本与中国传统戏曲相遇,二者在叙事逻辑、表演体系和美学追求上的碰撞,为角色塑造提供了全新的诠释维度。中国戏曲以“程式化”“虚拟化”“写意性”为特征,其“唱念做打”能够通过东方美学的视角,深化对妮娜内心世界的象征性表达,构建起中西戏剧表演融合实践的独特范式。
一、“中西结合”的表演案例分析
(一)契诃夫《海鸥》原始剧本表演案例分析
在契诃夫的经典作品《海鸥》中,妮娜的蜕变始终是戏剧诠释的核心之一,其角色弧光贯穿全剧:
1.理想主义的化身。初登场的妮娜向往舞台与艺术,将剧作家特里波列夫视为精神导师,她的台词充满诗意,如:“我被这片湖水牢牢地吸引着,像一只海鸥。”象征着对纯粹艺术与爱情的憧憬,恰似“海鸥”这一意象所代表的自由与脆弱。
《海鸥》剧照
2.现实的冲击与幻灭。经历与特里果林的情感纠葛、孩子夭折、事业挫折后,妮娜的台词变得冷静甚至残酷,如:“您为什么说吻过我走过的土地,您应该杀了我。”她的理想主义被现实击碎,转而以“生存”作为艺术与人生的底色。
3.超越性的生命觉醒。最终,妮娜以“看透生活却依然热爱”的姿态回归,如:“要背起自己的十字架,要有信仰。我有信仰,所以不再害怕生活。”妮娜不再追求虚幻的浪漫,而是直面人性的真实,完成了从“理想者”到“存在者”的蜕变。
(二)四川人艺改编版《海鸥》表演案例分析
1.初始形象:花旦的灵动与稚气。戏曲中“花旦”行当以活泼娇俏、天真烂漫为特质,恰与初登场的妮娜形象契合。她对戏剧的狂热追求、对特里波列夫的盲目崇拜,以及未经世事的单纯,均可对应花旦“贴旦”的表演程式——眼神流转间尽显少女情思,台步轻移中透着对未来的憧憬。例如,妮娜在果园中与特里波列夫讨论“新形式戏剧”时,其肢体语言的轻盈与台词的诗意化表达,恰似戏曲中花旦通过“云手”“顺风旗”等动作传递内心雀跃。
2.精神觉醒:青衣的沉郁与风骨。经历爱情幻灭与艺术挫败后,妮娜的蜕变可视为从“花旦”向“青衣”的行当转化。青衣以端庄凝重、饱经沧桑为标志,其表演注重情感表达的内在张力。当妮娜以“海鸥”自喻,坦言“我是一只海鸥……”时,其情感的沉郁顿挫、肢体语言的凝滞感,已然脱离花旦的轻盈,转而呈现青衣的“慢板”式悲怆。这种行当转化不仅象征角色成长,更暗含契诃夫对艺术与苦难关系的哲学思考。
四川人艺版《海鸥》剧本中对妮娜的塑造,其精髓在于将契诃夫笔下复杂细腻的心理现实主义与中国戏曲高度凝练的表演语汇进行创造性的融合。这种“中西结合”并非简单拼贴,而是立足于角色核心精神与情感轨迹,通过戏曲的“程式化”“虚拟化”和“写意性”原则,对妮娜的内心世界进行深度外化和升华,构建起一套独特的表演语汇。
二、排演过程中西戏剧表演方式的融合实践
四川人艺版《海鸥》对妮娜的“中西结合”表演设计,核心在于以戏曲的“程式”捕捉并外化其心理状态与情感转折,以“虚拟”手法构建其精神空间,最终以“写意”的美学境界升华其角色哲学内涵。通过剧目中“戏中戏”的设置,将中国传统戏曲“写意化”“程式化”的表演方式与基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的体验派戏剧表演方式,划分出明确的界线。
张艺奥 饰 妮娜
从演员塑造角色的视角而言,由花旦到青衣的行当转化,为本人塑造“妮娜”这一角色,提供了清晰的角色发展脉络和表演风格依据;而戏曲特有的表现手段,则成为深入开掘契诃夫笔下人物复杂内心世界,并将之转化为具有东方美学意蕴的舞台形象的有效途径。这种融合既丰富了妮娜角色的表现维度,也创造了一种理解西方经典的全新视角,证明了两种戏剧传统在表现人类共通情感时具有深刻的对话可能。
(一)程式化动作对心理状态的外化与强化
初期(花旦期):妮娜初期的天真、憧憬与躁动,通过戏曲花旦的典型程式得到生动体现。例如,当她激动地谈论戏剧理想时,“云手”“顺风旗”或“碎步圆场”等轻盈灵动的身段,外化了她内心的雀跃和对艺术乌托邦的向往。与特里果林在湖边的戏份中,眼神的“流转顾盼”、台步的轻快跳跃,精准地传递出少女的羞涩、崇拜与未经世事的单纯。这些程式并非照搬,而是经过提炼,服务于角色特定情境下的心理节奏,使抽象的情感(如狂热、憧憬)变得可视、可感。
后期(青衣期):妮娜历经磨难后的沉郁、坚韧与精神觉醒,则通过青衣的表演程式进行深刻表达。她步伐的节奏明显放缓,趋于沉稳甚至略带滞重,象征着理想的沉重负担和现实的步履维艰。身姿更显端庄内敛,但内在的张力通过情感的细微震颤来传递,形成“外静内动”的强烈戏剧效果,完美契合契诃夫笔下人物“潜流涌动”的特质。
(二)虚拟化表演对时空与心理空间的拓展
戏曲“虚拟化”的特质被巧妙运用于表现妮娜的精神世界和戏剧中的象征空间。例如,改编版本的《海鸥》将特里波列夫与特里果林与妮娜的两场双人戏,合为了一场三人戏剧段落。妮娜需要通过一个转身、一个回头,就将空间打破、转换,极大利用了中国传统戏曲表演艺术中的“虚拟化”呈现。转身一瞬,时空便切到了与特里波列夫的争吵,再回眸一笑,时空便转换为了对特里果林的崇拜。这一设置对演员内心视像的要求极高,需要在须臾之间转变情绪,此时戏曲中的“程式化”表现手法便对内心的外化表达起到了极大的辅助作用。从契诃夫原作中“湖边”“码头”“船上”等写实空间打破为同一个虚拟空间,通过演员对“空的空间”的凝视、触摸或逃离等虚拟动作来诗意化表达。
(三)写意性美学对角色精神内核的升华
中国传统戏曲的“写意性”为妮娜的蜕变提供了超越具体情节的精神性表达。妮娜登场时,舞动着一条象征着湖水的纱巾,配合台词——“我被这片湖水牢牢地吸引”,将一个纯洁少女和“追梦者”的形象“写意性”构建在一起。
随着剧情推进,妮娜在“戏中戏”段落中,抛转的水袖不仅构建起了“戏中戏”的表演空间,同时将水袖作为了一种内心外化的写意符号,将水袖抛向自己崇拜的作家特里果林,通过水袖的连接,即展现了妮娜与特里果林暗生情愫的情节。剧情结尾,妮娜在两年之后身披一条水蓝色的长纱再一次与特里波列夫相见;最终又脱下长纱,将长纱留给了即将自杀的特里波列夫。一面象征着妮娜身陷现实的漩涡之中,一面又通过脱下长纱象征摆脱现实的束缚、奔向新的生活。这种表演摒弃了过度写实的悲痛或激昂,转而追求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静观”与内在力量感,以极简的、高度象征化的舞台行动,写意地勾勒出妮娜完成“从理想者到存在者”蜕变的精神高度和生命韧性。它不追求模仿生活的表象,直指契诃夫笔下人物在苦难中寻求意义、在虚无中建立信仰的生命本质。
三、用中国戏曲元素诠释西方经典的实践效果
(一)角色精神内核的具象化升华
中国传统戏曲的程式化、虚拟化与写意性特质,使妮娜的内心蜕变突破了现实主义表演的局限,转化为具有东方美学特质的舞台符号。例如,以“花旦”到“青衣”的行当转化对应角色从天真到沧桑的成长,通过“云手”“水袖抛转”等程式动作和川剧身段,将妮娜对艺术理想的憧憬、现实打击后的沉郁、生命觉醒后的坚韧,外化为可视的肢体语言。这种诠释不仅精准贴合契诃夫笔下“潜流涌动”的心理刻画,更以“写意”手法将妮娜的精神蜕变升华为“理想与现实博弈”的哲学象征——水袖从舞动到脱下的过程,恰似角色挣脱世俗枷锁、拥抱存在本质的隐喻,使西方经典人物的情感轨迹获得了超越文化语境的诗意表达。
王媛 饰 波里娜
(二)跨文化戏剧语汇的创新性融合
跨文化戏剧语汇的创新性融合打破了西方戏剧表演体系的壁垒,构建了“心理现实主义+戏曲程式”的复合语汇。在“戏中戏”段落中,本人饰演的妮娜通过转身回眸的虚拟动作完成时空切换,既保留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对内心体验的要求,又借助戏曲“写意”表达突破写实舞台的时空限制。这种融合并非形式拼贴,而是深层美学逻辑的对话:戏曲的“写意性”“虚拟性”强化了原作对理想主义解构的象征意义,而西方戏剧的心理刻画则为戏曲程式注入了现实主义的情感深度,形成“以形写神、以神塑形”的表演范式。
(三)文化认知与审美接受的双向突破
对西方观众而言,戏曲元素的植入使西方经典文本能够突破本土审美习惯。例如,妮娜舞动纱巾象征“被湖水吸引”的写意场景,借助戏曲中“水袖喻情”的传统意象,让观众更直观理解角色与自然意象的精神联结;对西方戏剧传统而言,通过中国传统戏曲元素诠释西方经典,证明了戏曲程式对普世情感的表现力,“中西表演方式”的融合可以使情感张力超越语言隔阂,使契诃夫的存在主义思考获得了跨文化的审美共鸣。这种实践不仅拓宽了西方经典的诠释维度,也为中国戏曲的现代转化提供了“借船出海”的参考案例。
(四)戏剧美学理论的突破性探索
用中国传统戏曲元素诠释西方经典的实践验证了“戏曲元素激活西方经典”的理论可能:通过将戏曲的“程式化”对应角色心理的阶段性变化,如花旦的灵动对应理想期、青衣的凝重对应幻灭期;“虚拟化”重构戏剧时空的象征逻辑,如同舞台通过动作完成场景转换;“写意性”深化主题的哲学表达,如纱巾作为命运与自由的符号,形成了一套兼具东方美学特质与西方戏剧内核的表演理论体系。这一探索突破了“中西戏剧对立论”,证明两种传统在表现人类精神困境时具有互补性,为跨文化戏剧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支点。
结语
当契诃夫的《海鸥》遇上中国传统戏曲元素的诠释,妮娜的角色塑造不再局限于西方现实主义的框架,而是在东方美学的观照下获得了新的生命维度。通过本人的此次实践表明,戏曲元素的植入并非仅仅是对西方经典的本土化改造,更是通过“程式化”“虚拟化”“写意性”的创造性转化,实现了对原作精神内核的深度解构与重构——从花旦到青衣的行当蜕变,恰似妮娜从“梦想家”到“生存者”的生命叙事;水袖与纱巾的舞动抛转,成为理想主义幻灭与存在主义觉醒的视觉隐喻。这不仅为西方经典提供了东方视角的解读方案,更证明了传统戏曲美学的现代性价值:它既能以高度凝练的符号语言承载复杂的心理刻画,又能以写意精神打通不同文化间的审美壁垒。
妮娜这只“海鸥”,在东方美学的天空中找到了新的飞翔姿态和更深邃的精神家园。这次的成功实践,为未来中西方戏剧的深度交流与互鉴开辟了充满可能性的道路,彰显了中国戏剧人在文化自信基础上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蓬勃活力。
张艺奥 ZHANG YIAO
毕业于四川音乐学院戏剧系,四川人民艺术剧院青年女演员。主演的作品有:话剧《苏东坡》《海鸥》《苏母》《长恨歌》、音乐剧《麦琪的礼物》《我的两万个兄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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