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得闲,读香港剧作家华天发表于《城市文艺》25期上的九幕戏曲力作《晚唐诗伎》,一种异样的感受让我重新寻觅一番千年历史的陈迹。——鱼玄机,《北梦琐言》说她“自是纵怀,乃娼妇也。”而华天在《晚唐诗伎》要塑造的则是一位颠倒了的“诗伎”,作者矢意认定:这是位知书识礼,明珠暗投,遭遇蹂躏,被泼上脏水的艳女才女。这样的女性被打上“娼妇”的骂名,一定是被历史歪曲和遮蔽了某种真实!同时,华天笔下的诗伎又与川剧《潘金莲》的普通妇女不同,主人翁鱼玄机是一个性格更为复杂,社会背景错综交织,人物命运离奇曲折的古代才女。剧中为我们提供了鱼玄机与官吏李忆、杜牧,词家温庭筠,知己刘进仁,既僧又吏的夏璋以及商人金涛的半生交往。虽然她是一位旷世才女,但一样免不了封建礼教的扼杀。该剧极大地浓缩了中国政治文化,封建礼仪下中国妇女千年的心酸史。从而引发人们对中国女性,中国士人的再思考。
名士与诗伎
名士与名伎自古是一条藤上的两个瓜,陈因说不清。名士风流倜傥,名伎多愁善感,演绎了多少人世悲欢!所谓名士,是指界于“仕”与“隐”之间的一批知识分子。由于特殊的社会地位和心理状态,从而构成独具特色的传统文化景观。名士主体个性上的崇尚独立自由,尊重个性的价值观,又具较高的审美观,是促使他们与名伎的一种交流。情感丰富,具同情心,且多数怀才不遇,又促使两者惺惺相惜,《晚唐诗伎》中的杜牧、温庭筠便是这类人物。杜牧于剧中只出现于第一场戏,之后只在第二场戏中由弟子李忆口中说起“恩师杜大人已经病故”,戏作如此安排是出于史实杜牧大鱼玄机50岁,还是另有用意?我以为杜牧应该大加笔墨,这不仅是戏曲人物贯穿的问题,还因为杜牧是一位能官能诗,能文能武又情感丰富的大名士。如果就目前的仅作恩师用实在是可惜欠妥,史上的杜牧湖州浪漫往事其实是大可发挥。杜牧在宣州幕下任书记时曾财帛定聘一位十来岁的女孩,约定十年之内他必来湖州当刺史,再行迎娶。后来果然当了湖州刺史,但时已过了14年,女孩已于三年前嫁人,并有了两个孩子。杜牧扼腕赋《怅诗》:“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先仕后娶那是多数士人无奈的状况,只是年不饶人!爱也不成。想象和意味的空间很多,是可为作品增色的一笔,未用可惜。再一个是词人温庭筠,他有意鱼玄机但仅止于神交。玄机无意于他该是词人轻薄。名士于坊间自是视“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放浪形骸也许玄机不喜欢,但彼此醋意。心底有爱,但爱终非你我,戏与人生都是如此!鱼玄机在温庭筠眼里“只可远观,不可狎玩”,这正体现了作为才女的鱼玄机独立自主的人格魅力。即使在温庭筠这样的才子面前,依然保持这自己的独立人格。在这里我们既看不到历史给鱼玄机扣上的“娼妇”帽子,也看不到一般女性的依赖和轻薄,唯有的是自己敢爱敢恨,义无反顾。反而名士的轻狂,显出了那么的不值一提。其实爱在这里只是一种敬重,一种相互的仰慕和钦佩,在大的方面就是一致的不与官府合作,视钱如粪,视恶如仇!这种颠覆过来的致性致情是以弱女子的含蓄与直率,接纳和拒绝来丰富诗伎的形象和性格。温庭筠的最后选择婢女绿翘,并导致绿翘的懊悔自尽,便是作品对名士轻佻又不能担承的一种讽刺和批判。作品在此应该更有一种明确的议论和评判,以增加思想的力度。
名伎与官僚
《晚唐诗伎》不仅提供了诗伎与名士的对比和考量,同时也提供了一组官僚与名伎的斗争与抗拒,这就是鱼玄机与夏璋、李忆等的纠缠。名伎鱼玄机与夏璋的认识是在第三场“浪游”,其时是鱼玄机“休夫”三年之后,寄居在庙观,一天到长江边任渡船搁浅无意上独孤山结识“独孤僧”(夏璋)开始的。这场戏由“无意任飘游”开始,到第五场的无意惹尘埃,惹的都是这一位官家弟子出家(孤独僧)又还俗的酷吏(夏璋)。关于夏璋的出家,作者让孤独僧上场唱上四句:“佛国佛山僧如云,几个清心不恋尘。空门独坐倍伤情,红叶不扫待知音。”如此算来,这孤独僧也是一个“情种”!是失恋还是迷信尚不得知。但最起码一点就是他心存尘恋,出家并不是归宿而是一种静待,不然不会有“红叶不扫待知音”的心声流露。如此出家僧演变为后来的酷吏,他的心理依据应该是弗洛伊德所揭示的下意识的“大欲”。其实在人的内心深处,情欲,钱欲,官欲在一个人身上是一个统一体,只是我们不敢去正视它。官欲大的人其实情欲也高,在一般的生活中间没有如此表现,那是理性在起作用,即克制。这么说也许会得罪一些人,但是事实。不是有很多官僚平时都没听说什么事,一出事就什么罪都有,情人还不止几个。其实,官欲强情欲强都很正常,“食、色、性人之大欲”,我们的古人君子比我们更坦诚!由爱而恨,遵照的依旧是人性的弱点和规律。只是,戏里孤独僧的出家似乎还没有交代得十分清楚,他与鱼玄机的相遇决不应该是戏的一种安排!它遵循的应该是人情物理,而不是作者的故意安排,那就太戏剧化了,而偶然永远代替不了必然。果然,“浪游”的一场戏,孤独僧经受不了鱼玄机的带有好玩的“逗”。坐僧腿而问僧道,作者的构思可谓大胆而有趣,不过鱼玄机却由此“惹尘埃”,最后导致杀身之祸。我们说,孤独僧演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酷吏”是情性理的大颠覆,它把至情至性的善与恶,全数地班演给观众。夏璋是一个官僧的合一体,他的最后落脚点还是“吏”。美而不能亵玩的诗伎,也令酷吏和刽子手胆怯,见温庭筠想爱不敢担承,酷吏夏璋痛诉道:“坯,伪名儒不如真名伎!”这一骂是真够痛快!在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礼教里,有多少痴情女不是葬送在屠刀下,而是葬送在封建礼教的贞洁牌坊下。
夏璋的由孤独僧到酷吏的转变看似不合理,这其中是有个变态的情殇在发酵。有情与无情其实只一步之遥,能因爱出家的人就必然会为爱还俗,当欲不能给时,夺欲就成了必然!孤独僧的滥杀无辜到最后的血刃玄机,都是他爱不得必予夺之的极端自我欲豁填充。不够一切如他自己所言:“一切都消失了,空空如也!他是爱是惜尚不足言,作者依旧以最大的诗意阐述:“玄机,你是我放飞的风筝,我本以为那千尺丝带紧紧拽在我的手中,谁知我放飞的是一只永远也不会降落的风筝!”尽管夏璋最后(打坐,双手合十)放下屠刀,咬舌自尽。但“怨是亲,会当劫尽上天去!”的佛家悲偈依旧不能为他洗去情欲和灵魂的罪孽!这是一个复合型的人物,他在中国的戏剧人物中还是少见的,至于成功与否还有待进一步的讨论。
鱼玄机的丈夫李忆也是个礼部官吏,他先是追随杜牧,与鱼玄机为同门师兄妹,第一场拜师讲的就是这么一回事。第二场休夫即六年之后,任官之后的李忆在外私纳鱼玄机为妾,不料为恶妻所知,无奈欲割情玄机。鱼玄机不忍此辱,先声夺人休了李忆。似乎这休夫之事不大可能,但以鱼玄机京畿诗伎身份,面对的只不够是一个山西汾阳城的泼妇以及一个让她伤心已透的“熊包蛋”,定然是“李忆呀李忆,幼微今日休了你!”尽管在封建社会男子三妻四妾多有人在,但以李忆惧内性格及私纳小妾已为触犯戒律,畏惧老婆仗势参本,不定玄机还被逐入青楼不是没有可能。又惧又怜的优柔寡断极大的伤了玄机的心,于是玄机割爱休夫,以极大的勇气先是情愿为妾,后是果断休夫,即专情又大义。是真诗伎,伟巾帼!李忆与夏璋,一个“欲爱还休”,一个“爱不到还杀”,根本不配一个“情”。相对于鱼玄机,给他们一个无情无义的名号并不过分。情与义是这些官吏挂在嘴上的东西,在他们身上没有比乌纱帽和个人利益更重要的东西,以至于他们可以不要仁义道德,更谈不上是怜香惜玉!无奈多情女,成了他们的俎上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商人与名伎
自古商人轻别离,商人轻的更何况是别离?!在商人眼里只要是物质没有什么不可以买卖,这是商人流淌在血液里的历史基因。当然,《晚唐诗伎》中的金涛也不能幸免。皮货商金涛借两千两银子于温庭筠,为的是欲见鱼玄机一面,风流温庭筠哪里知道鱼玄机不领这个情。然而,商人们信的是金钱的万能,此路不通必有它路,于是又花十两银买通道姑得以进入鱼玄机内寝。当玄机发现当面责问金涛:“这是内寝,你怎可随便闯入?”又问“是来讨那二千两银子的吗?”时,金涛并不瞒“为求一夕之欢”的意图。既要讨债又要寻欢,天下是没有此等好事的!但作为商人的金涛骨子里就是有利皆谋。处于挚友刘进仁的拂意失落和无钱还债,以及金涛的乘虚而入,终于金涛“千金买得了美人身!”名伎骨子里的仇恨在颤颤巍巍地凝视借据时就已悲怆:“这不就是卖身契吗!它会毁了玄机一世清名!”许多的无奈和绝望使她泪眼汪汪,道出一句:“罢罢罢,世间惟有修竹好,天下无知吃饭难!晕倒在地。金涛乘虚买得美人身——漠然的金涛与晕阙的玄机,剧本在金涛把借据丢在玄机身上后切光的虚写,是作者更不情愿让他心中的美毁于如此一般的交易中!但史实是如此,现实是如此,心痛的作者也只能如此诗意的扼杀。情欲诉,意欲表,恶欲揭,全赋予这沉沉的哀绪!
无端刘进仁
刘进仁何许人也?剧中介绍:礼部官员,鱼玄机的红尘知己。我之所以没有把他归入“名伎与官吏”,是因为他在戏中的隐性和不作为。他出场在第四场纵情,温庭筠问鱼玄机:“这就奇怪了,夏璋你不见,金涛你也不见,高官富家都不见,为何独独要见这刘大人?”玄机道:“玄机惜才如命!(唱)初逢洛阳牡丹花卉潮,难忘他留情眼角眉梢。风流才子飘然去,玄机思念到今朝。花到三春颜色消,遇到了知音朗就要——大胆挑!”之后就是如何的琴瑟合鸣。实际上,刘进仁与鱼玄机只有两次照脸,对鱼玄机来说是有点一见钟情。初逢牡丹会,刘才子之遗一个多情目光;再会却是专程听琴,寻古曲,凝断弦却有几分古人“高山流水遇知音”之妙。弄斧吟诵“新笋才露尖尖角,苍苍劲节风中摇。长叶起舞生剑芒,入海定作浪里蛟。”盛赞鱼玄机扇门墨竹,才气也是一般般;添加兰草谓之“佳人有节”,是与鱼玄机诗:“羞与凡葩同为伍,傲竹合与幽兰交。”有暗合之意,但兰与竹同时入画是为不多。诗可以,画恐难唯美!为此,凡作剧需要注意诗文境界,犯史与美之常识是不应该。话说回来,只待“丹青画里筑燕巢”,却一声宫廷召见,“如此得意君,竟不顾我而去——”“为何也?”戏无答案并非生活没有答案,戏可虚写但生活本质依然存在,这就是:商人钱重于情,而仕听官令事官差甚重于情!玄机遗恨春色,闺中独坐含情,万般的无奈都在于这无端的刘进仁!数月过去,刘进仁已成怨鬼,“天不叫良人增岁月,无端马失前蹄一命绝。”春水漾漾的鱼玄机遭遇到的却是霜风刀雨,刘进仁他艳福满了不惜情,却遗得个鱼玄机她情债难还。刘进仁错过她,她因此遭遇到皮货商金涛祸起萧墙,责在何人?我想刘进人是一把杀鱼玄机不见血的刀!以知音的名义也好,以君子的名义也好,都难逃至鱼玄机于堕落于死地的干系!撩春水漾,拂清水去,这君子还有道义?此情应颠覆!其中是有夏璋的圈套,是有历史的局限,但情理之理也可谓人生大理!纵观中国古往今来多少红颜薄幸,都是把人之常情作了政治之解,官场之解,无视情之诉求。无端闯入无端去,都也是归宿。只是,苍天无眼,遗得鱼玄机独自苍茫……
总之,一如华天前作《弟兄》一样,《晚唐诗伎》也是一部具有颠覆性的剧作。颠覆可看成是华天一个时期来戏剧创作总的特点,《弟兄》一改国共题材的政治妖魔化概念,《晚唐诗伎》则还一个诗伎本来的面目,可谓呕心沥血之作!至于说《晚唐诗伎》是否是华天之最好作品我不敢言,因为针角的紧密问题还有思想的有待进一步挖掘问题,都让我对《弟兄》有一种别有一样的目光。
2008年3月1日 泉州 4月3日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