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1936年的辽宁本溪,太子河摩天岭钓鱼台,和现在不一样。
那会儿的本溪还只是县城,河绕着山走,村子贴着河安家,翻开一本旧画册,像把门推回到上世纪三十年代,太子河宽阔到能跑木排,摩天岭风从山口打下来冷得直透衣襟,钓鱼台一带静得能听见水拍卵石的声儿,现在看这些影像,既熟又生分,很多地方还在,模样却变了不少。
图中这本黑色硬皮的册子叫**《亚东印画辑》**,烫金大字亮得扎眼,目录上密密写着地名人名和拍摄项目,像一把钥匙,把我们带回太子河的两岸,翻动纸页,有股旧纸油墨混在一起的味道,时间一下子就安静了。
这个开阔的河滩就是太子河,河道像一条银带绕着村田,地块切得方方正正,颜色一块深一块浅,都是农人的手艺,爷爷说以前这水充足,船排争泊,渔网晒得一院子都是,现在两岸修了堤、铺了道,风景更秀气了,可你要说野味儿,还是老照片里的更足。
图中院子里铺着一片亮堂堂的是晒场,茅草屋檐下挂着秸秆和柴把,灶台的烟囱粗短结实,男人戴着斗笠,手在白花花的料子上翻拣,动作不紧不慢,奶奶看了说,这样晒出来的才干净,太阳是最好的消毒柜。
这几棵松树脊背挺得直,树下一座石砌的小庙靠着水边,庙门朝河,风一吹松针哗哗响,像在应和水声,小时候我们去河滩捡鹅卵石,妈总叮嘱别闹,路过小庙要行个礼,老辈人敬河神,也敬这条养人的水。
这处河湾平缓得像一面镜子,前景几穗高粱探着头,穗子沉甸甸的,红里透着黑,等秋风一过,收割的镰刀一排排划过去,声音利落,现在多是收割机下田,干净利索,可田里的泥香气少了点。
河心那只窄舟上,渔夫立在艄上撑篙,船帮蹲着几只鸬鹚,脖子上拴着细绳,见水便扎,捉到鱼就上来,渔夫伸手一挤,滑溜溜的银光就掉进篓里,这个法子南方北方都通行,现在成了表演项目,真正靠它谋生的,已经稀了。
这段峡谷右侧是陡直的岩壁,左边是顺坡而下的河谷,沿岸一条路贴着水走,弯弯绕绕的,车若过此处,得摁着心口慢慢下,后来修了宽路和桥梁,行车速度快了,山的险意倒被挡住了些。
这个人戴斗笠,身后是搭的草棚,脚边两张竹席压着石块,水面不深,他却守着一只小船,谁要过河,他就撑一把过去,收的不多,图的是个方便,他笑说,水涨水落看天吃饭,天晴的日子,风吹过来都暖。
画面里崖上有庙有院,脚下就是河道,铁轨贴着山根走,一截蒸汽车从画面边冒出黑烟,呼啦一下就过去了,孩子们最爱追着看,捂着耳朵还要笑,等烟散了,山和树的绿又一层层显出来。
屋里光线暗一些,这个吊在梁上的铁皮摇篮,边缘有铆钉,绳子系得很牢,婴儿刚醒,娘把他抱起来靠在怀里,顺手轻轻一晃,摇篮就吱呀作响,我妈说以前夜里醒得勤,摇一会儿,孩子就又睡了,现在有电动哄睡器,省事是省事,总觉得少了点人情味。
这片水面上全是绑好的木头,像一大张棋盘铺在河里,人站在上面拿根竹篙一点点挪,风大的时候就难熬了,得靠几个人合力稳住,现在说木材运输,卡车火车一通到底,那时候太子河就是路,走得慢,却稳当。
一场大雪把摩天岭一线压得静悄悄的,路上两道车辙一直通向远方,老人拄着拐往家走,披着厚棉袍,脚印一个接一个,我外公讲起这条岭就认真,兵家必争之地,天晴走汗涔涔,遇雪走唇都冻白,现在穿隧道,过岭像眨眼。
这个圆乎乎的草顶屋是谷仓,墙是木枝泥巴糊出来的,窗子小,门闩粗,旁边栅栏里码着柴,晾架上挂满了玉米穗,风刮过来沙沙响,孩子们爱在这绕圈子,抓迷藏一藏一下午,太阳偏西了,娘招呼回家吃饭。
这座铁桥横跨太子河,桥墩一排站得稳,河滩宽阔得不见尽头,右侧有厂房的影子,烟囱不高,冒的烟却真,后来新桥一座座起,桥面更宽更平,火车从轰隆隆到如今的呼一下,时间被列车拉得飞快。
一眼望不到边的棉田里,几位女子提着竹篮,低头把白棉花往里装,袖子上抹到的黑点不当回事,笑声和风混在一起,回家一称,沉甸甸的,奶奶说那时候靠天吃饭,可只要手里有活计,心里就不慌。
从盘龙山上往下看,河像一条白练在田间缠绕,沟渠分明,村落星星点点,炊烟在远处慢慢升起来,现在这片地不少成了规整的园区,路笔直,灯一排排站,夜里亮得比那时白天还亮。
这张是钓鱼台附近的水面,四周山势把水挡成一汪深绿,岸边草丛柔软,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傍晚最美,鸟掠水而过,涟漪一圈圈散开,现在成了周末散心的去处,步道沿着水修得服帖,照相的人比钓鱼的人还多。
这个养殖场不大,木栅栏简单结实,河滩边二十多头黑猪趟着水找吃的,鼻子哼哧哼哧拱着泥,男人戴斗笠守在一旁,拿根细棍敲敲水面吆喝两句,画面有点好玩,也很接地气。
这一湾细水把石头屋和木棚分在两侧,岸石垒成低矮的堰,水从缝里渗过去,漾起一层亮光,老人说这里以前有水车,带动石磨磨料,听着哗啦啦转一整天,现在机器一开,几分钟就成粉,快是快,水声却听不全了。
这片山梁上有寺也有观,屋脊灰色,树荫把檐角遮住一半,路走到这里就得慢下来,风从山坳里穿过,吹得衣襟鼓鼓的,想起书上写的那些仗,一夫当关不是夸张,地势就摆在眼前。
写到这儿,才发现老照片像个会说话的长辈,一句一句把过去讲给你听,以前太子河是路,是粮,是生计,现在它还是水,是风景,是城市的脉,变的是样子,不变的是这条河把人心牵在一起的劲儿,等到秋高气爽,再去摩天岭走一遭,站在钓鱼台边上吹吹风,你也会觉得,过去和现在,其实就隔着一页纸那么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