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见老照片:1930年的抚顺,烂尾的张作霖陵墓,日军掠夺抚顺煤矿。
那会儿还没有手机和网络,老照片像一扇窗,把抚顺的城门、矿坑、河岸、村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我们翻着这册叫《亚东印画辑》的影集,像沿着时间的斜坡一路往回滑,遇见的人和事都在画面里说话,哪一张你最先认出来呢。
图中这本黑布封皮的册子叫《亚东印画辑》,烫金的字贴在布纹上,冷着光,翻开就是1930年前后抚顺的见闻,照片原本是黑白的,后来有人给它们轻轻上了色,旧影一下子有了体温。
这个高挑的门楼就是老抚顺的城门,条石打底,青砖垒墙,门洞像一只半眯的眼,城砖边角已经磨钝了,爷爷说城墙是乾隆年间修的,后来为了修路拆得干干净净,现在想看只好翻照片了。
摆摊的桌子抬得不高,梨子石榴堆在竹篮里,男人女人你一手我一手地挑,边上小孩儿抱着胳膊看热闹,卖货的没有扩音喇叭,嗓门就是招牌,热闹不靠背景音乐,全在口水话里。
站在北边的高尔山上看过去,城墙像一条粗线把城里城外分开,外头是成片的田地,小路从田埂上拐来拐去,风吹过就是一层一层的波纹,远处云脚很低,像要把地平线压弯。
这一院子是老营盘的客栈,土墙草顶,车辙在地上刻出浅浅的沟,驮货的牲口低头喘气,车夫把缰绳搭门槛上,进去要碗热汤解乏,现在上高速有服务区,那时过路人就靠它歇脚。
这个木家伙是自制的手推车,箱体像个小木槽,两侧钉着铁片防磨,男人推着走,小娃娃缩在被褥里,露出两顶棉帽和半张脸,父亲的手攥着柄子不松,雪没化,路面硬得直响,孩子在被子里咕哝几声就又睡了。
梁柱已经露筋,屋檐草根往下垂,屋里摆着泥塑神像,掉色却还端着姿势,奶奶看这张照片时嘟囔,说庙破了人心也跟着凉了半截,等下雨一来,檐口就成了筛子。
这幅最安静,牛角前带着轭,犁铧划地时挤出湿土的声儿,男人把身子微微往后仰,脚后跟顶着泥坎不让滑,一条地垄一条地垄排得直直的,春天就从这条线头上发芽。
躺着的是一尊石兽,像狮又不像狮,鼻梁被风磨得圆润,青苔顺着裂缝爬上来,没人去搀它一把,只好任它躺在草根间打盹。
这个土包就是砖窑,口在侧面,工人背着一摞砖坯钻上坡,手臂勒出干筋,烧窑的烟顺着风往铁道那边飘,衣裳一到傍晚就带着呛人的味儿,现在砌墙用空心砖,轻了快了,可少了这股土火味。
春节一到,街口就热闹,绸带花朵把旱船包得严严实实,表演的脚被布裙遮住,腰一扭船就像能在地上漂,孩子跟着跑,口袋里的瓜子翻了又翻,笑声比锣鼓还响。
远处是一片静坐的建筑群,屋顶是沉下去的墨色,四周的山像把手把它围住,路从田埂边过去,风一吹过来,树梢就点头,像在给先人行礼。
这张从高处拍的,屋脊排成了鱼骨,街道横平竖直,像刚从尺子上量出来,灶台的烟从一处处冒上去,编成细细的线,连着各家各户的锅碗瓢盆。
这堆躺倒的石人石兽就是元帅林门口的家当,雕得挺细,胡须都刻出弯弯的纹路,偏偏没等它们站好就散了摊,石块横七竖八地趴在草地上,历史有时候比人还会掉链子。
这一级一级的青石台阶直对着门,扶栏上趴着小石狮,眯着眼瞧人,台阶抬得高,高得像专给叹气用的,走几步就得停一停,抬头看一眼天。
山风一压,城与河都缩成了图纸上的线条,村庄像撒下去的一把棋子,我小时候爬过类似的山,鞋底踩到碎石哗啦啦往下跑,那会儿没相机,心里却记下了这种颜色。
这桥是木头搭的,板子间留着缝,下面河床干得龟裂,桥尽头是一座写着“兴京陵街”的门,门旁站着人,像在等谁,又像在想事。
宽水面上两辆马车往前探,车辕抬得高,水流从车轮边绕开,河两岸低低的,山在更远的地方打着呼噜,等到修上桥梁,车辙就不用再摸着水走了。
砖墙上写着“货运”两字,士兵把枪夹在胳膊弯里,人影在门里一闪一闪,墙根下的草像刚被踩过,这个门口起起落落的消息都从这儿走出去。
这个巨大的台阶坑就是抚顺露天煤矿,铁轨像蜘蛛网一样四散,矿层一圈一圈剥开,像把地皮刮去一层又一层,老人提起那段事只说一句,煤是从咱家掏出去的,现在说保护山水,不光是口号,说晚了山就空了。
三个人坐在河坎上,背影沉住气,像在等别人过河,水漾成一片碎光,远处有人骑马踩着浅滩走,河是母亲河,坐在边上就能把心安下来。
院子里蓄满了水,孩子们挽起裤脚往里扑通,笑着溅你一脸,窗里的大人探头看看又缩回去,雨要是再大一点,屋里就得把桌凳都垫高,小时候我也爱踩水,现在见水坑先绕道走,鞋贵不舍得湿。
这片树影下藏着几户人家,院墙不高,鸡鸣能一路传出去,清晨炊烟从树缝往上钻,天刚亮就有人挑水,慢慢的步子把早晨铺开。
前院这一排是神功圣德碑亭,歇山顶压着琉璃瓦,颜色早被风吹淡了些,碑上满蒙汉字刻得密密麻麻,指头摸过去能摸到刀口的冷。
这块立在道边的就是下马碑,五种文字刻着规矩,骑马的走到这儿都得翻身下地,妈妈笑我,说小孩子也得在这儿“下马”,规矩不分大人孩子,到了地方就得懂事。
写到这儿你会发现,老抚顺不是书页上的两行字,是城门的砖缝、是矿坑的尘土、是浑河的水光,也是烂尾的元帅林和被掠夺过的煤,一张张老照片把那些年捡起来放到我们面前,以前人走得慢,东西也慢慢做,现在我们跑得快,回头看一眼,还是想对他们说一句,辛苦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