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年末的北京吉祥戏院,豫剧名丑金不换老师演出《七品芝麻官》结束后谢幕时,庄重而缓慢地跪倒在舞台中央。这让我想起了李树建老师在小剧场内沉浸式演出《清风亭上》乞讨情节时直接跪在观众面前的场景。
两位老师都是豫剧界知名人士,可以说是引领者,排头兵。这两次“下跪”,如两道追光,照见了当代豫剧乃至传统戏曲生存境遇中某种微妙而复杂的症候——它关乎表演与真实的边界,关乎艺术的尊严与市场的引力,更关乎戏曲从业者在当代社会中,如何安放那颗既要守护传统、又需直面现实的艺术灵魂。
金不换与李树建的“跪”,本质上是两种不同语境下的戏剧行为,其内核迥异。
金不换的“谢幕跪”,是一种超脱于剧情的仪式性姿态。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的余音散尽,演员从“唐成”这一角色中抽离。此刻的下跪,不再是人物的行动,而是演员在向观众致意。这一跪,说好了是古典戏曲“敬观众为衣食父母”古老伦理的当代演绎,说不好的话,戏曲人早就成了人民艺术家,早就站起来了,为什么又变成了吃张口饭的乞食者。当下那些活跃在基层的民营剧团也没了这种仪式了,即便是往前倒,老辈子的可能只有去宫里演戏才有这个吧。
李树建在《清风亭上》中的“戏中跪”,虽然我也不推崇,但拔高了说则是一次打破“第四堵墙”的沉浸式表演探索。当扮演张元秀的他,蹒跚走入观众席,以剧中人的身份向观众“乞讨”并下跪时,舞台的边界被刻意模糊了。观众瞬间被卷入戏剧情境,成为戏剧情境的一部分——或是冷漠的路人,或是潜在的施舍者。这一跪,追求的是情感的即时性与冲击力,是让观众在“间离”与“代入”的眩晕中,体验悲剧的切肤之痛。
两位演员在形式上共享了“下跪”这一极具中国文化重量感的身体语言,但因其内核的差异不可避免地引发了超越具体语境的联想与争议。

在注意力稀缺的当下演出市场,任何非常规的舞台行为都极易被捕捉、放大为营销事件。两位名家的“下跪”,也激起了远超剧场范围的涟漪。
对于市场而言,这类事件具有双重效应。短期内,它制造了话题,吸引了原本可能不关注戏曲的公众目光,成为一种“破圈”的尝试。尤其在《清风亭上》的例子中,沉浸式互动带来的强烈体验感,迎合了观众追求参与感与即时反馈的审美偏好。
然而,长期来看,这种依赖强烈肢体符号的出圈方式潜藏着风险。它可能将复杂的艺术欣赏,简化为对某个煽情瞬间的消费。当“下跪”成为被反复言说的焦点,戏曲艺术本身丰富的唱、念、做、打,及其文化内涵,反而会被遮蔽。市场可能记住了一次“下跪”,却未必真正走进了豫剧的世界。更值得警惕的是,若后继者将此误解为一种“成功密码”,竞相效仿以搏出位,则可能导致艺术的庸俗化与悲情化营销,让戏曲从“以艺动人”滑向“以情(煽情)挟人”的境地。

这是最触及行业神经的诘问:在“讨饭者都不一定下跪”的今天,戏曲演员在舞台上下跪,是否伤害了其职业尊严与人格操守?
舞台上剧情需要的下跪,不等同于现实人格的屈膝与职业尊严的贬损。戏曲表演的本质是“扮演”,是“以身代言”。李树建所跪,即便有乞求掌声与生存的嫌疑,那也是张元秀之跪,也称得上是塑造人物、传递悲剧力量。而大戏结束后唐成的跪,在角色和剧情之外,如果推崇为演员对观众的感恩,希望在各地演出最后的谢幕都如此,这也算是演员的特色和标签。
艺术创作的自主性与严肃性赋予演员和整个行业尊严。程式动作本身是源于内在的艺术信念与严谨的创作构思,不是源于对外部市场掌声的焦虑与迎合。如果一次下跪是剧情或仪式逻辑的必然抵达,是艺术家深思熟虑后的表达,那么它便是艺术和演员尊严的体现。如果它沦为刻意煽情、攫取眼球的工具,艺术的独立性也已受损。
两次下跪,如同两面镜子,映照出豫剧从业者行走在艺术尊严与市场生存之间的钢丝之上。他们以不同的方式,试图与这个时代对话,争取更多观众。
我们需要一种宽容和理性的目光看待任何形式的创新和探索,更应警惕在市场化中艺术本体价值的悄然流失。戏曲的尊严,终究根植于其不可替代的艺术魅力与文化厚度之中。
守护并创新戏曲的魅力,让市场因艺术本身而驻足,这才是戏曲从业者人格与艺术操守最坚实、最荣耀的基石。在那之上,无论躬身还是屹立,灵魂都将是挺直的。
「立品闺秀」豫剧阎派大家园
分享·学习·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