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要出圈不要“饭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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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一些热门戏曲作品以及明星演员接连刷屏社交媒体，传统戏曲在网络时代迎来了久违的“出圈”热潮，收获了大量年轻拥趸。青年人群对戏曲艺术的喜爱与追捧，成为文化传承发展最生动的注脚。这一喜人局面应该维护好、发展好。

但与此同时，戏曲粉丝群体中出现的控评、拉踩、追私等“饭圈化”苗头，也让不少人忧心，倘若戏曲艺术被简化为“爱豆”追捧，艺术鉴赏沦为“站队”游戏，可能会稀释传统艺术的厚重底蕴，对艺术生态和艺术传承都造成伤害。我们不得不警惕：戏曲当“出圈”，不要入“饭圈”。

图源：视觉中国

一

戏曲“出圈”离不开观众的支持。许多年轻人怀着真诚与热爱，走近并走进这项古老艺术，为其注入活力，成为戏曲在当代传承中不可或缺的力量。然而，需要警惕的是，伴随着流量而来的，也有一些非理性的“饭圈化”倾向。

和年轻人单纯“追星”不同，所谓“饭圈化”，是一种以偶像为中心、充满排他性与非理性色彩的行为模式。一方面，“饭圈”的关注点不是单纯地欣赏戏曲，而是集中于演员的外貌、穿搭、日常动态，甚至八卦传闻；还有一些人通过这种“饭圈化”运营从中牟利。

另一方面，“饭圈”有时还伴有不理性的行为，例如狂热追踪、窥探演员私生活，不顾剧情与艺术效果进行“控评”或刷榜，在赠送偶像礼物上攀比，等等。这些举动表面上源于“热爱”，实则打破了戏曲欣赏应有的礼仪边界，也干扰了演员的创作与生活。有些粉丝群体甚至对就常识错误提出纠正意见的学者进行网暴、电话骚扰。

“饭圈”的最大特点就是排他性。比如制造“剧种歧视链”“演员排名榜”等对立话题，组织粉丝群体攀比争执等。一些“饭圈”行为还极具攻击性，对偶像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展开无端联想、被迫害妄想，甚至演变成对他人的人身攻击、造谣滋事等。诚然，包括戏曲在内的文艺发展需要鼓励，也需要批评，但这种批评不应该是“只有我，没有你”的排他式拉踩。

此外，部分“饭圈”行为也是对演员的“捧杀”。一些颇具天赋的青年演员还处在职业成长期，在鲜花掌声之外，也需要理性的批评和客观的评价，如果把一切不同的声音都“捧杀”掉，看似是爱护，实则是阻碍成长。

种种“饭圈化”的倾向，若不及时引导，很可能让戏曲“出圈”的大好局面跑偏方向。

图源：视觉中国

二

事实上，戏曲“饭圈化”的危害，正在一点点侵蚀戏曲艺术的核心价值，为行业发展埋下不容忽视的隐患。

拉踩对立窄化了剧作的受众圈层。戏曲艺术的魅力，在于其多样性与包容性。京剧的雍容大气、越剧的婉约细腻、秦腔的豪迈奔放，不同剧种各有千秋，流派唱腔各美其美，构成了戏曲艺术的灿烂星河。但在“饭圈化”思维影响下，不少粉丝陷入“非此即彼”的误区，为抬高自家“爱豆”，不惜贬低其他演员、其他剧种，甚至进行频繁举报投诉。有些人看到相关部门或报道没提及自己喜欢的作品就要投诉，提的是自己不喜欢的主创人员的作品又要投诉，动辄认为背后有不可告人的操作。这种拉踩行为，让原本用于艺术交流的评论空间沦为“粉黑大战”的战场，不仅破坏了戏曲圈和谐包容的生态，更让许多潜在观众对戏曲圈产生误解、敬而远之，这无疑是对戏曲行业生态的伤害。

浅层关注削弱了戏曲的艺术厚度。戏曲是一门集唱、念、做、打于一体的综合艺术，一部剧作的成功，离不开演员的辛勤付出，更离不开剧本、舞美、伴奏等诸多环节的共同演绎。但在“饭圈化”语境下，个别粉丝的焦点偏离了艺术本身，热衷于挖掘演员的私人八卦、炒作演员之间的CP，对批评声音发动攻击。对此，有的部门或行业还觉得有人关注总是好事，于是不断炒作个人。其实，这种浅层的关注、盲目的崇拜，反倒让戏曲艺术成了“爱豆”的陪衬，既不利于演员能力素养提升，长期来看还会影响戏曲艺术的质量提升。

审美异化加剧了传承的断层风险。戏曲的传承，不光是技艺的传承，更是审美趣味的传承。传统戏曲中“一桌二椅”的写意美学、昆曲工尺谱里的古典韵味、梨园戏“压脚鼓”的古老技艺，这些优秀传统文化的活态基因，需要一代代人传承。但“饭圈化”往往带来的是异化的流量逻辑——只要演员人气高、粉丝多，无论艺术功底如何、演出效果好坏，都能引来粉丝群体追捧。这种“流量至上”“娱乐消费”的审美导向，会让年轻人误以为“追星就是爱戏曲”，从而失去对戏曲艺术本身的敬畏。当热潮退去、流量散去，那些只追求娱乐刺激的粉丝会转身离开，而需要时间沉淀的众多戏曲作品，却在这波“饭圈”浪潮里白白消磨了时间，错失很多真正可以提升品质的机会，从而陷入尴尬境地。

三

遏制戏曲“饭圈化”苗头，推动戏曲艺术生态健康发展，必须加强引导。笔者以为，需要戏曲行业、演员、观众形成合力，让流量真正成为戏曲“出圈”的助力，而非阻碍。

2025B站跨年晚会节目《三打白骨精》 图源：“哔哩哔哩”微信公众号

行业需有“压舱石”的定力，让戏曲推广聚焦艺术本身。戏曲要传承推广，必然要走进年轻人心里，拥抱更有创意的表达。一方面，善用新媒体平台的传播优势，创新推广形式，推出沉浸式演出、舞台新技术等，让观众直观感受戏曲魅力。如B站跨年晚会戏曲节目《三打白骨精》通过3D舞台特效，编排呈现多个剧种的唱段和绝技，将年轻人的目光吸引到戏曲本身。又比如邀请专业人士或网络大V拆解戏曲脸谱、服饰、道具背后的文化密码，让年轻人读懂戏曲艺术之美。另一方面，要树立长远眼光，不能短视，避免过度消费演员个人，而是将推广重点放在作品解读、剧种介绍、艺术科普上，引导观众从关注单个演员转向关注整个戏曲艺术。商业平台也应主动担当，遏制控评、拉踩等非理性言论传播，为专业、理性的艺术讨论留出空间。

演员保持“守艺人”的清醒，扛起“戏比天大”的职业担当。演员的核心魅力，终究要回归舞台上的艺术表现。年轻演员既要珍惜粉丝的喜爱，更要以扎实的功底、严谨的态度对待每一部作品，用精彩演绎传递戏曲艺术的内涵。同时，主动承担文化传播责任，通过分享创作心得、讲解戏曲知识等方式，使粉丝深入了解戏曲文化，让粉丝明白“支持偶像最好的方式，是支持其所坚守的艺术”。面对粉丝的非理性行为，更应及时发声引导，而非放任纵容，用自身言行树立正确导向。此外，戏曲院团和相关院校也应加强对青年演员的文化教育，提升文化素养与职业操守，帮助他们成长为优秀的戏曲艺术传承人。

观众回归“鉴赏者”的本心，应从“追星”走向“赏艺”。粉丝对演员的喜爱，本是认识戏曲艺术的绝佳契机。不妨从关注演员的颜值与八卦，转向关注他们的唱腔是否地道、身段是否标准、对角色的诠释是否到位；不妨走出“粉圈”小圈子，主动了解不同剧种的特色，感受戏曲艺术的多样性；不妨多走进剧场，在丝竹锣鼓声中，静下心来品味“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艺术底蕴。真正的热爱，不应是盲目追捧与排他性抵制，而是可以热爱这一派，也尊重那一家。

戏曲是中华文化的瑰宝，它的生命力在于传承，传承的关键在于与时代同频、与大众共鸣。乐见戏曲“出圈”收获大量粉丝，也理解粉丝对喜爱演员的真挚情感，但更希望，这份爱能保持理性与温度，超越个人崇拜的局限，拥抱璀璨的戏曲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