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逃逸,逃到老电影院里去 | 诗意的物
- 2026-05-17 08:04:23
“我们试着理解事物，以我们自己的方式。”
VOL.8
电影《天堂电影院》剧照
比起人的记忆，建筑物可能保有更坚固的回忆。这些废弃的电影院就像时光的见证者，在它们斑驳的墙面、遗弃在角落的胶片和沾满灰尘的水晶灯里倒映着我们最初的观影记忆，在蛛丝马迹里我们仍然能感受到旧时光的魅力。而当它们彻底消逝的时候，也许我们会觉得部分的自己也被时间一起抹掉了。
01
旧时光啊，废墟之美
那些即将被遗忘的电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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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向光影消逝的年代》画面，透过放映室的窗口看见的斑驳墙面
现在走进影院看电影成为越来越多的人热衷的休闲方式。尤其是在夏天，两个小时靠在舒服的红色软椅上，避开外头的炎热天气和人群，就如同逃进了一个临时的防空洞内，赐给自己一道甜美可人的“下午茶”以示对繁忙日常生活的嘉奖。
但在上世纪中叶的西方，走进影院看电影可不仅仅只是一道甜点，而是一次精心准备的晚宴。彼时电影行业刚刚兴起，影院多从剧院的雏型演变而来，容纳四千人的半环形阶梯座位、水晶吊灯、猩红色的长幅剧幕，有礼有节的服务人员以及皆穿着正式的观众们等等，一切皆炫目至极。
|《迎向光影消逝的年代》画面，即便是残破的废墟，我们也可以想象出当时观影的盛世。
对于刚经历过二战，身心疲惫的欧洲人，这两个小时便是他们生活中的一场“小型仪式”，让他们沉浸其中，和光影对话。
纪录片《迎向光影消逝的年代》便聚焦于胶片时代废弃的电影院以及它的放映员们。通过实地拜访慢慢复现胶片时代的影院盛世。又从时代背景、电影技术到观影方式等各个角度解释为何这些电影院一步步被废弃。
当曾经的电影放映员说“看看这些老胶片的密度”的时候，仿佛是在向我们说着“看看这些旧时光吧。”而当他转动起快门的时候，就像打开关于胶片时代的“黑匣子”，邀请我们走进来，与他们一同短暂耽溺在旧时光的故事里。
|《迎向光影消逝的年代》画面，老胶片里时间的质感
除这部纪录片外，还有其他的力量也开始加入拯救废弃影院的工作。摄影师马特·兰布罗斯的“幕布之后”系列摄影对准的也是一些废弃的电影院，迄今马特已经拍摄了约100个即将消失的废弃电影院。当他在2009年第一次发现废弃的布鲁克林皇家影院的时候，这座影院已经30多年无人问津了。他希望可以通过照片展示这些电影院的美丽，同时推进它们的修复工作。
他说：“从我5岁开始，废弃的建筑物就让我着迷。我的祖母经常会带着我和弟弟一起去那些偶然发现的老建筑物里探险。她对逝去事物的好奇心和她的专研精神深深地影响了我。”
|马特·兰布罗斯拍摄的废弃影院，图片来自于其个人官网
|日本著名摄影师杉本博司的“电影院”系列也是聚焦于废弃的电影院，图为Cabot Street Cinema,1978
02
神秘而孤独的放映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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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向光影消逝的年代》画面
在纪录⽚的开篇，埃⽂电影院的放映员说：“电影需要⿊暗，光束、光线都是因为⿊暗存在。”如果说电影是应⿊暗⽽⽣，那么不被⼈注意的放映员们就像这场巨⼤演出中的光之制造者，在角落默默地做一个“时光记录者”。
这是⼀份在现今时代即将消失，只属于胶⽚时代的职业。他们曾是离电影最近的⼈群，曾经默默⽆闻但充满热情地⼯作着，但当电影从胶⽚⾛向数字化，他们不得不放弃一生热爱的工作，才开始向我们诉说自己的故事，就像第⼀次正式登场便是谢幕。
|《迎向光影消逝的年代》画面，其中一位放映员翻出自己年轻时在放映室留影的照片，西装革履的他看起来有些严肃。即便在外界看来，这是整日待在暗无天日的机房里工作的生活，但对热爱电影的他们来说这是一份高贵的工作。
在这部纪录⽚采访的众多放映员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他们对这份职业的衷⼼热爱以及⾼度的职业素养。有⼈说：“虽然我们的⼯作更偏向技术层⾯，但如果你⼀定要我从浪漫层⾯来谈的话，我会说，我很热爱这份⼯作。”
|《迎向光影消逝的年代》画面
有人戏⾔因为每天都要待在这个不见天⽇的暗格⼦房⾥，都没有机会去谈恋爱，声称⾃⼰像在与机器恋爱。
还有⼀位⼥性放映员就这样形容⾃⼰与机器打交道的感觉，“你不觉得吗？当你⽤⼿指去旋转这些机器的按钮，这种感觉就像做爱⼀样，多么性感的⼯作啊。” 放映员的工作为当时的女性提供了一个相对平等的平台，仿佛那个离开人群的放映室是一个独立的空间，不论是年龄、面容、性别，在这都是不重要的。
纪录片中的放映员大部分都已年迈，对于他们来说虽然大半生都处于“黑暗”之中，但因此获得的，和时光亲密接触的机会是无可比拟的。对于时代的选择，他们表示接受，但对于自己的回忆，却不能割舍。有一位放映员看到那些废弃的大部头机器（它们曾经象征着工业时代的技术繁盛）忍不住心疼地发声：“啊，看看，它们怎么都这样了！”还有一位即将离开工作岗位的露天电影院放映员一开始平静地陈述记忆，到最后的时候，还是说了一句“我想继续工作啊”。
|《迎向光影消逝的年代》画面
也许和其他那些被淘汰的工种命运相似，不可避免地，我们都要走向新的时间，但有关那份工作的记忆一定会留在那一批人身上，同时照射到我们这些未参与者的身上。而没有什么比以人来传达历史更让人动容的了。
03
中国的童年影院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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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中国，正式电影院的出现还要追溯到上世纪初的上海。但即便是作为中国电影的摇篮，据资料显示，“从1908年到1914年，在这长达六年的时间里，电影放映业总体发展缓慢，截至到1914年上海只有8家影戏院。”后来渐渐地，随着观影开始变成一种风尚，外国译制片和中国自制影片产量都在大幅增加，影院也开始增加，“到1943年，上海累计建成的电影院数量多达100多家。”
当时，上海著名的兰心戏院仿欧洲戏院的形式所建，功能上也和西方的影院较为相近，除了作为电影放映场所，还承担着诸如戏院、宴会场所、政府报告厅等等的作用。从名词的使用上，我们也能看出这一点，当时更多采用“戏院”“剧院”，而非“影院”。
|上海的兰心戏院
到了80、90年代，彼时中国影坛的第五代导演已经开始崭露头角，影院也初具规模，对于大部分中国家庭来说，去电影院观影还仍是一种奢侈。生于70年代的尹丽川（诗人、导演）曾回忆：
小时候唯一的娱乐节目就是去电影院，提起去影院就满心欢喜。至今印象最深的是，那时候电影院不多，赶上放《大闹天宫》那一类的片子，四下里密密麻麻都是人，老老少少挤在一处，甚至不少观众、保安会站在过道里看，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商业片，是分享欢乐、分享情感的东西。好不容易长大了，随便去电影院了，看电影反而成了在家偷偷看碟的意思，我知道自己身边很多朋友同样如此，但我也猜他们中的好多人也和我一样，是想重新回到电影院里去的。”
回想起童年时期，学校常常会组织观影活动，小朋友们手牵着手摸黑走进电影院，像是一起去某个山洞探险。找到座位后看见巨幕上闪现的龙腾图标，所有人就默契地放下手边的零食，端正起来，然后年幼柔软的心就开始跟着电影主人公的哀乐共同起起伏伏。两个小时置身于光影变幻后走出影院，仿佛半截身子还在刚才的故事里，却发现外面竟还是青天白日，总有一种时空错位的感觉。
|曾经在露天电影院看电影也是当时人们的避暑方式之一。
童年时期的经验就像积木玩具的底座，即便长大后会不断有新的积木叠加在上面，但最底下的一层对整套积木的发展走向往往起有奠基作用。法国新浪潮教母阿涅斯·瓦尔达曾为即将离世的爱人雅克·德米（导演）拍摄过一部传记性质的电影，叫做《南特的雅克·德米》。雅克一个人在小小的杂物间里玩着类似皮影的东西，却不知自己已经这样接近了“电影”。
周迅也曾回忆说：
“我的经历很简单，就跟我这个人一样，我生在浙江衢州这个小城市里，我父亲在电影院画海报，有时候也放电影，可以说我是从小看电影长大的。从我家阳台看下去就是一个电影院，每天都能看到看电影的人进进出出，我觉得这种经历可能潜移默化影响着我。”
如今，再看当时的电影，诸如《妈妈再爱我一次》《会唱歌的土豆》等，我们会发现虽然它们的艺术价值并不高，但在信息相对匮乏的年代，正因为我们能够看到的电影有限，去影院观影的次数也有限，所以它们带来的震动就更巨大。就算具体的电影情节早已忘记，但第一次去影院按捺不住的兴奋，回到家后辗转反侧挂念电影主人公命运的心情却没有随着那些已经变成大卖场、旧货市场的老电影院们消失。
04
写在最后
早先的电影院因为建造成本极高，再加上胶片带来的安全隐患已逐步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处于商场内部，作为消费环节中的一环存在的电影院，而不再是独立的，具有特色的建筑物。随之而来的是我们和电影关系的变化，它变得更亲民，渗透进我们的日常生活。但大同小异的连锁电影院消解了空间本身的魅力，观众和影院的关系变成了简单的消费关系。幸运的是，现在也有露天影院、泳池影院、艺术影院等其他类型的影院正在崛起，填补单调的影院类型，希望一步步地，我们可以重新和影院产生情感联结。
参考来源：
<与时尚同居>，尹丽川的商业电影. 三联生活周刊，2011年第43期.
随随便便的周迅. 三联生活周刊，2003年第25期.
上海租界内电影院空间分布的演变过程及原因探析. 赵伟清，2016.
纪录片《迎向光影消逝的年代 》 ，2015.
撰文 | 必要的脂肪
校对 | 西格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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