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所长、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中国学会会长王馗老师对我们秦腔艺术的支持
- 2026-11-22 17:06:02
窦凤琴从艺55周年系列演出”之窦凤琴、丁良生《赶坡》
作者: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所长 王馗
10月24日,“窦凤琴从艺55周年系列演出”之窦凤琴、丁良生《赶坡》。
清代以来梆子戏全本“王宝钏”里,最具情趣之美的就是王宝钏与薛平贵十八年后的相见,各剧种中名之为“武家坡”“五典坡”“回窑”“盘坡”的即是,其中独唱、对唱的诸多唱段,在诸剧种中亦耳熟能详脍炙人口的名段。人们喜欢它,认同它,是因为这一折戏在夫妻情趣中,写出了普通人不可被泯灭的风骨,和不能被忘记的尊严。

秦腔名家窦凤琴的表演,让人能哭,能笑,亦能在哭笑的感动中,体味年轮磋磨时的生活况味和人性深藏的青春悸动。《赶坡》写的是夫妻的久别重逢,“久别”,一去十八年,去时少年回时老,而十八年里的王宝钏为了捍卫自己的选择,与父母断亲,与家庭隔绝,因此,她把十八年把锦衣玉食的生活,硬生生变成了常年严防死守的坚定自卫,用戏曲的正旦青衣来应工,突显的正是主人公沉稳刚强的铁骨之姿,亦即“算粮”里她自我认定的“我好比雪里梅花耐霜寒”。“重逢”,别时容易见时难,死里逃生的薛平贵未脱征衣就来到寒窑,人虽荣贵,心却平常,因此当夫妻见面时,他看到的是妻子,王宝钏看到的却是问讯送信的军官,一个明明白白地看熟悉的亲人,一个谨谨慎慎的躲陌生的男人,一个是夫对妻的取笑试探,一个是女对男的防范。王宝钏与其说是在男女不对称关系中呈现烈性,倒不如说是在十八年常态中维护自我,因此剧作从民间草根立场下,把王宝钏塑造成了乡土社会中最平常的大嫂,面对陌生男人的不断侵入,在练达中逐渐展示她泼辣粗豪的形象侧面。这种被世俗常人所认可的气质,正是时间和遭际带给她的“伤害”与塑造,但她贵重的出身与她潜藏在心灵里的那些真实,又在试探与防卫之间,必然地流露出来。

在薛平贵的试探中,从送信到遗信,再到讲信,直到借银、卖妻,直到意欲抢人,反复牵引着妻子的敏感神经,每一件事都关乎着王宝钏十八年情感守望。也在这个过程中,带着“泼”性的王宝钏极大地绽放出自己的生活智慧、周密逻辑,这种得之于生活的机智才是她强大强悍的根本原因。

在王宝钏防卫中,真正让她破防的却是人对无情岁月的准确把握。薛平贵在试探调笑被严加拒绝后,回归本色,却用最残酷的方式说出了岁月对人的伤害。在最著名的唱词中:“打罢春来是夏天,春夏秋冬不一般。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你说我不是薛平贵,我说你不像王宝钏。贤妻不信在菱花镜中看,你容貌实不如彩楼前”。这段诛心的语言,实则全剧人物关系转折的关键,薛平贵的身影和鸿雁传送的血书,从窑门缝隙间投射来,实际正是王宝钏封锁的内心逐渐开放的形象展示,王宝钏和薛平贵由此完成了形象的根本性转换。王宝钏从步步为营的防守者,终于成了一个对时间和苦难的质问者,爆发出一个隐忍了十八年的女性本能而理性的情绪,尤其是薛平贵说出“麦秸更比芦席绵”后,王宝钏以最强烈的动作:掌掴、身扑,甚至在丈夫下跪时“恨不得挖了强盗的眼”,这种极端化的动作语言,实则是在至亲面前的情绪释放。

而薛平贵在试探时就体会到了妻子的甘苦,剧作为这个位至王侯的形象设置了他真心跪叩的动作,这是一个远行不归的男人对自己的救赎,更是对身处苦海的妻子的崇礼,尤其感人的是,他在暗自跟随王宝钏,在王宝钏发现人迹不在的时候,俏皮地说出“我还在这儿跪着呢”,更加看到了这个男人的赤诚。这两个人物的变化,实际正是以“调戏”为情节内核的“赶坡”,为两个人物铺设出了中年夫妻特有的生命感觉,在带着泪水的十八年重逢时,他们心里那只有三天的少年夫妻的情趣一点点挥洒释放出来。

尤其特出的是,王宝钏开场所唱出的一场噩梦:“昨夜晚做梦真稀罕,魏虎贼绑在了我的面前,见奸贼气的我啪啦啦颤,恨不得把贼的双眼剜。惊醒来原来是南柯梦,放大声哭到五更天”,这种积累了十八年的痛苦与仇恨,实际在大哭到五更天的底色中,真正地回归到了她心中最灿烂温馨的婚姻记忆,这都在对时间的追问前后得到了舍弃。因此这部作品做到了在悲欣交集中张扬人性风骨。

全剧一韵到底,用层层推进的男女防守,实现了夫妻青春调笑的节奏推进。剧作中的这个“王宝钏”,在窦凤琴的表演中,当然赚取了观众的笑声与泪水,每一个戏剧性的节奏,都在她的声情转接处得到回应,都融入她的身段神采中。声情并茂,她的声腔完全是王宝钏血脉中的声音诉说;身声一律,她的表演完全创造了古典而极具民间气质的形象;形神兼备,她用鲜活生动的自由状态把舞台完全变成了自己随时变现的空间。这正是一个艺术家创造形象的境界,经由窦凤琴,古典的秦腔才显示出它本有的当代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