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是怎么发明的?
- 2026-11-22 16:58:14
戏曲通识百科10:戏曲是怎么发明的?
八百年前,温州街头响起第一声锣鼓,一颗种子就此播下。

它从市井乡音中萌芽,在无数无名艺人的传唱与重塑中抽枝长叶,历经数百年风雨洗礼,最终长成三百多个剧种的参天大树,撑起整个华夏的悲欢离合。

可你若问:这棵大树,究竟是谁种下的?

答案,或许会让你大吃一惊。欢迎来到戏曲通识百科第十期:戏曲,是怎么发明的?
01.戏曲是什么
戏曲为什么又长又慢?最早到底是谁发明的戏曲?

实际上,戏曲不是某一个职业,他是一个行业的类目总称,这个类目中,有348个剧种,这些剧种之间有天壤之别,隔行如隔山。

就像我们玩王者荣耀,玩牧场物语,玩双人成行。这些产品都属于游戏类目,但他们之间差距极其之大。

而这348个剧种中,347个都和又长又慢又无聊扯不上半点关系。
今天我们熟知的戏曲形态,他的第一次出现,在八百年前的温州一隅。那里有个东西,叫南戏。

请注意,这不是所谓的雏形,而是,我们今天熟悉的戏曲标准,在此时,成型了。
王国维给戏曲下过一句最经典的定义——"戏曲者,谓以歌舞演故事也"。

能唱能演、有角色分工、有完整故事,你才有资格叫戏曲,少一样不行。这几样头一回凑齐、长成熟,就在宋朝温州的南戏。
说句颠覆认知的结论:今天全国各地所有的戏曲剧种,论根上讲,都是从南戏一步步变过来的。不管你是河北的、陕西的、云南的、江苏的、北京的、东北的,你听的看的,根上都是南戏变形之后的产物。

研究南戏一辈子的温州大学教授俞为民,说得更干脆:广义上讲,中国所有的戏曲,都是南戏。
02.温州南戏
可你要是真能穿越回宋朝那时候,会撞见一件意外的事:南戏,跟"又长又慢又无聊",一个字都不沾。

它生在温州的街头。为什么是温州?这背后其实是政治和经济。
北宋末年,宋朝和金人天天打来打去一直打仗,温州偏处浙江东南的海角,恰好没打到;

北宋结束之后汉人逃到临安,也就是今天的杭州之后,温州一下成了除杭州以外最繁华富庶的商业都市——它三面环山一面靠海,到今天也这样。

当时温州是对外贸易的口岸,设着市舶司,造船、制瓷、丝绸样样发达。
当年宋高宗为躲金兵,甚至一路浮海逃到温州。北方的官绅百姓也跟着南下,温州的人口短时间内暴涨了一半。

一座城里,挤满了做生意的、跑船的、有钱有闲的市民,他们要热闹,要消遣。

而温州这地方,本就有"尚歌舞"的老传统,民间到处是俗曲俚词。哪里有这样一群人,哪里就会长出热闹的娱乐——南戏,就是当时温州城里最红火的那门大众生意。

它是什么样的?它用温州方言唱,唱的曲调,全是老百姓最爱听的民间歌谣。明朝的徐渭,在那本研究南戏的专著《南词叙录》里,一句话点破了它的底色——"宋人词而益以里巷歌谣",意思就是,拿宋词的底子,掺进满大街的市井小调,讲的故事都是各种逆袭爽剧。

什么穷书生偏被小姐看上跟着私奔,什么落魄汉子偶遇机缘结识贵人考中状元等等等等乱七八糟,反正都是那种完全胡说八道,现实中没半点可能的爽文。

实事求是地说,我们现在看的什么重生文,穿越文,机遇文,逆袭文等等等等爽文爽剧,就是那时候的南戏,一模一样没任何区别。

南戏的这些本子,是民间一种叫"书会才人"的写手攒出来的,文辞俚俗,热气腾腾。本质上,就是短视频短剧。
03.戏曲成形
那么问题来了:会唱会演的玩意,别的地方就没有吗?为什么偏偏是温州的南戏,成了气候、当了祖宗?

这恰恰是最值得讲的一层。戏曲的种子,其实埋了很久:上古就有装神弄鬼的"优";汉代有《东海黄公》这种模仿取乐的表演,后面还有《踏谣娘》这种稍微带点小故事的歌舞;到唐宋,更有了参军戏、宋杂剧,里头连"副末""副净"这些角色的雏形都有了。

但这些,要么是没头没尾的短场子,要么还卡在"半是歌舞、半是戏"的阶段,没长成一个完整的东西。只有温州的南戏,他是真正的成型了。
而南戏唯一一个真正的对手,是北方几乎同时崛起的另一座高峰——北杂剧,也就是后来说的元杂剧。

可这两个一比,高下立见。元杂剧有个致命的死规矩:元杂剧的一本戏,从头到尾只能由一个主角唱,别的角色干瞪眼。南戏不一样——它生、旦、净、末、丑、贴、外七个角色全都能演全能唱,个个都有戏份。

关键还有专门逗乐的丑角,篇幅想多长就多长,唱的还是老百姓张嘴就会的歌谣,不需要学。

讲的全是底层人最想看的故事:寒门书生遇机缘,随后读书、赶考、中状元、一步登天。又灵活,又好看,还看得懂,关键是够爽。
元杂剧,到元末明初的时候,就慢慢衰落了。
而南戏,因为死死贴着民间的土壤,反而一路往上长,长出了《荆钗记》《白兔记》《拜月记》《杀狗记》这"四大南戏",又长出了被尊为顶峰的《琵琶记》。

现存最早、最完整的戏曲剧本,叫《张协状元》,正是八百年前温州一个民间写作班子"九山书会"攒出来的,讲的就是个穷苦书生发达后抛弃糟糠妻的老故事——被学界称作"中国第一戏"。

它已经有了完整的长篇剧情,还定下了"生旦净末丑"这套角色行当,一用,就是八百年。
04.声腔分流
那么问题又来了:这么个又快又热闹的街头小戏,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才长成今天这一大套——又慢、又繁,剧种还多到348个?

先说"剧种为什么这么多"。这背后,藏着戏曲一个最根本的特性:它的唱腔,跟语言是长在一起的。

戏曲的旋律不是凭空写的,是顺着一个地方说话的腔调、声调、节奏长出来的。这就意味着,一段唱腔一旦离开了它那方水土的方言,就唱不顺、也唱不对。

于是一个必然的结果出现了:南戏每传到一个新地方,当地人没法照搬,只能用自己的方言、自己熟的小调,把它整个重新捏一遍。这和我最近想用吴语翻唱《青玉恋》是一个意思。

《青玉恋》这首歌是用普通话写的词,旋律是贴着普通话走的。我用吴语翻唱,很多地方压不上韵,只能改词,或者改旋律,改唱法,目的就是为了适应太湖片吴语发音。比如原词“凤箫声动,光转玉壶。”我用吴语唱,只能改成“望小生动,金铃作响”。

然后词意也只能改成,一个女孩在转角处看见暗恋男生缓缓走来,内心如同禁步金佩般方寸大乱,乱起作响。

于是,南戏传到了不同的地方,就变种出了不同的"声腔"。明朝人把其中最大的四支,合称"四大声腔":
海盐腔——今天浙江嘉兴的海盐县;
余姚腔——今天浙江宁波的余姚市;
弋阳腔——今天江西上饶的弋阳县;
昆山腔——今天江苏苏州的昆山市。

所以戏曲会裂成几百个剧种,根本不是乱,而是注定:一种跟语言绑在一起的艺术,撞上中国这么辽阔、方言这么密的土地,必然就地生根、各长各的。

但你千万别以为,事情到"分成四支"就停了。真正让剧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的,是接下来这套"变了再传、传了再变"的连环反应。

我拿弋阳腔,给你把这条链子捋一遍,你立刻就懂了。
弋阳腔本身,就是南戏传到江西弋阳——这地方正好是赣、浙、闽、皖几省交界的交通要冲——之后,跟当地的民歌小调、甚至道教音乐和目连戏,"辗转改益"出来的。

它长出了一副跟昆曲完全相反的脾气:质朴、通俗、唱腔高亢激越,最大的特点是"一人唱、众人和",只用一面锣一面鼓打节拍,连管弦都不要。

就这么一支由南戏变种出来的弋阳腔,从明代中叶开始,又从江西滚向了全国。而它每滚到一个新地方,又再次跟当地的乡音土乐异变一次。
于是:到了江西本地,长成赣剧高腔;到了湖南,长成长沙、常德、祁阳、辰河一片高腔,也就是后来的湘剧、祁剧;到了四川,长成川剧高腔;到了湖北,叫清戏;到了云南,叫滇剧高腔;甚至传到北京,变成了京腔。一支异变出来的弋阳腔,在异变的基础上,硬是滚成了一整个"高腔大家族"。

而另外那几支,命各不同:海盐腔、余姚腔,渐渐淡出,没熬过时间;只有昆山腔,走出了另一条最出名的路
到这里,"今天的剧种为什么这么多"就说清了:这348个五花八门、隔行如隔山的剧种,不是凭空蹦出来的,更不是谁坐下来设计出来的

它是一颗温州的种子,传到一地、被当地人用乡音改一个样,改出来的新样子再往外传、到下一地再被改……一传十、十传百,几百年滚下来,才滚成了今天满坑满谷的这一大片。

05.民间音乐戏曲化
中国今天的戏曲,分为两大类,一类就是前面讲的,由南戏直接"异变"的亲生路线。还有另一类:在民间,各地本来就有自己的山歌、小调、说唱,它们一开始压根不是戏,就是田间地头、街头巷尾随口哼的那点东西。

越剧,锡剧等地方剧种,就是这么来的。比如越剧,它最早,是浙江嵊州一带一种叫"落地唱书"的说唱——连戏台都没有,几个人坐着站着就把故事唱了,清朝末年才慢慢成形。
黄梅戏也一样,它最早叫"黄梅采茶调",是湖北、安徽、江西三省交界一带,采茶、插秧时哼的小调,后来传到安徽安庆,才长成了戏。

说白了,它们的出身,是民间的"歌",不是南戏的"戏"。
如果按照这样发展,这些地方音乐,最后只能叫民歌,不能叫戏曲。那它们凭什么,后来也叫"戏曲"、也算这棵树上的一支?

关键就在这儿:一段民间小调,想从"唱个曲"升级成"演一出戏",光有调子,远远不够。它还得有一整套"怎么演戏"的规矩——谁是生、谁是旦、谁是丑,怎么用身段和程式把喜怒哀乐演出来,怎么把一个完整的故事立在台上。

而这套规矩,这些年轻剧种并没有从头发明,是直接搬的现成的。搬谁的?正是南戏当年立下、后来被昆曲京剧打磨成熟的那一套"生旦净末丑"加程式身段。

越剧、黄梅戏的"调子",确实是它们自己从民间土壤里新长出来的苗,这一脉的源头,不是南戏;可让它们能从"唱小曲的",变成"演大戏的"、能挂上"戏曲"这块招牌的那套骨架,用的还是南戏那一套。

这就是为什么说:广义上,中国所有的戏曲,都是南戏。这个结论,结的就是:"什么才算戏曲"这套标准,这套标准,是南戏定下的。
这棵八百年的大树,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光自己开枝散叶,连旁边从别处冒出来的野苗,最后都得嫁接到它这套骨架上,才算数。
这,就是今天所有戏曲的由来。
06.水墨昆腔
那"又长又慢"这个刻板印象,又是从哪里来的?这就得说回四大声腔里的最后一支:昆山腔,也就是后来的昆曲。

它本来也只是南戏传到昆山后,昆山一带用土话改着唱的小腔调,不起眼。让它脱胎换骨的,是明朝一个叫魏良辅的人。
他带着一帮人,把这种腔调一个字一个字往细里磨——第一,把节奏放慢;第二,把咬字抠到极致;第三,让行腔百转千回。磨到最后,细得像水磨出来的米粉,后人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水磨调"。

明朝的沈宠绥在《度曲须知》里夸它,说它唱起来"气无烟火"——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再后来,梁辰鱼写了一出《浣纱记》,第一次把这门精磨过的唱腔,整整齐齐地搬上了戏台。

讲到这儿你就明白了——我们今天觉得戏曲"又长又慢"的那个印象,根,就是从昆曲这一支磨出来的。

它不是戏曲生来的样子,也不是今天所有戏曲的样子,而是当年南戏异变出来的某一支,被后人逐步精雕细琢成了今天这样。
最后又因为它的媒体声量盖过了其他地方戏,于是就让群众误以为,只要是戏曲,就等于慢。
07.无名之祖
故事如果到这里就收尾,就漏掉了戏曲史上最耐人寻味的一个反转。
南戏是最早的根,这点没争议。可现实是——今天绝大多数中国人,根本没听说过南戏。他们或许听过京剧、听过昆曲。

可"南戏"两个字,对大部分人来说,是个彻底陌生的东西,除了研究历史的和资深戏迷。你要是随便问个路人:"戏曲的老祖宗是谁?"几乎没人会提南戏,所有人脱口而出的,是那个晚了它好几百年的晚辈——"百戏之祖.昆曲"。

最早的根,反倒被忘了名字;后来的晚辈,坐上了祖宗的位子。这是为什么?
因为辈分,和江湖地位,从来就不是一回事情。
南戏这位太爷爷,相当于生物学上的"始祖鸟"。

可是太爷爷最原生的模样,早在几百年的流传、变形里,慢慢消失了;它的完整剧本,传到今天也只剩《张协状元》等寥寥几部,其余的大半失传。
我们今天,已经见不到太爷爷本人长什么样了。
而昆曲这个长子长孙呢?它继承了太爷爷的全部家底——曲牌体、生旦净末丑的行当;可它还干了一件太爷爷没干过的事:它被文人接管了。文人替它写本子、抬它的身价,把它的文学性一路拔高。

所以昆曲为什么能当上"祖"?因为历史记住的,往往不是最早那个,而是活得最久、被磨得最精、被主流认得最牢的那个——而这几条,昆曲恰好全占了:它活得久,到今天还能整本演《牡丹亭》;它是所有人的师父,京剧的咬字、各大剧种学戏的身段,入门第一课都得跟它学;

它还有名分,2001年成了中国头一个被联合国认证的世界非遗。活得久、教得了所有人、又有名分,"祖"的位子,就这么坐实了。

所以,戏曲,到底是谁发明的?
答案是:没有谁。它没有发明人,也不可能有。
它是八百年前温州一群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书会艺人为了糊口写出来的;

是此后各地数不清的民间艺人,用各自的乡音,一遍遍重新捏出来的;是一代代文人,接手之后慢慢磨细的。几百年,几十代,无数双没有留下姓名的手,一棒接一棒,才攒出了今天这一整棵大树。

真正塑造了一个文明的,从来不是那几个被写进史书的大人物,而是那些不会被任何一本书记下名字的、最普通的,人民。

这不是某个大师的事、不是某个古人的事,写下文明的,从来就是所有人。而你,就是此刻正在执笔的,一份子。
正是——花开本无千斤重,君看一眼即春风。
这里是《戏曲通识百科》第十期,我是钱荆溪。我们下期,继续剖析,中国戏曲。
《戏曲通识百科》第十期 · 引用来源
古籍原典
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徐渭《南词叙录》|祝允明《猥谈》|沈宠绥《度曲须知》|《永乐大典戏文三种》(含《张协状元》)
学界研究
俞为民 南戏研究(温州大学)
官方机构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梨园戏、正字戏、越剧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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