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评论的“非戏曲化”】之刘玉琴评豫剧《妇好》
- 2026-09-30 07:44:08

刘玉琴评豫剧《妇好》,通篇的核心论述是:妇好作为“人祭制度挑战者”的胆识、“中华文明自我更新与超越的基因密码”、“古典人本主义的宝贵萌芽”。她赞扬的是“对考古成果的艺术解读”和“对上古人物创作的大胆想象”。整篇文章的论证链条是“历史意义 → 人文内涵 → 当代价值”。
那么,豫剧《妇好》的剧本文本是否过关?唱腔设计用了什么板式?妇好的核心唱段在豫剧声腔体系中处于什么位置?演员的身段和程式运用是否体现了豫剧的剧种特色? 这些属于戏曲本体的问题,在这篇评论中一个都没有出现。
这不是偶然的疏漏,而是当下的戏曲批评的通病:侧重于分析思想主旨、人物塑造、语言风格等一般意义上的文学因素,极少专门针对戏曲传达主旨、塑造人物的表现手段与方式展开细致的探讨,至于对戏曲表演的四功五法、音乐程式的组织、舞美服装的设计等进行专业而深入的分析,则更是罕见。
戏曲批评与戏曲艺术的本体“相对隔膜”,呈现出明显的“非戏曲化”倾向。
刘玉琴的《妇好》评论,正是这种“非戏曲化”批评的标准样本。它的分析框架完全建立在历史叙事和人文阐释之上,戏曲本体在其中没有任何位置。说她“不懂戏曲本体”,不是在贬低她的知识面,而是在描述一个事实层面的判断:她的评论工具里,我想根本没有戏曲本体分析这一项。
二、这套体系为什么不需要“懂戏曲”的评论者?
当下,各个地方、各个院团的重点新编戏曲的本质是文化项目,承载着地方文化名片、主题表达、参评拿奖的任务。项目需要的评论,核心功能不是检验这部戏作为戏曲是否合格,而是提炼宏大人文主题,把剧目包装成有文化价值的成果。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刘玉琴的“非本体”评论反而具有极高的“适配性”。她的长处——从历史、女性、文明传承这类宏观角度做阐释写作,文字适配主流报刊的刊发要求——恰恰是这套项目逻辑最需要的。至于唱词格律、四功五法、舞台戏曲化表达,并不是这套遴选机制关心的硬性门槛。
新编戏曲多依赖政府补贴,投资方更关注项目能否落地、能否获奖,而非市场反响。参与创作、评论、推广的各方往往存在利益关联,“互相‘抬轿子’既能维护圈层关系,也能为个人履历‘加分’”。研讨会变成了“夸夸群”,评论文章成了“宣传稿”。
在这个闭环中,评论者的核心“能力”不是辨别艺术高低,而是完成价值阐释的任务。刘玉琴恰恰在这方面极为擅长——她的《戈壁母亲》评论将一部戏的落点归结为“个体叙述中体现家国大义,以小见大,别有洞天”;她的《于成龙》评论聚焦的是“合理设置冲突”和“人物关系的丰满性”。这些分析全部停留在剧本文学概略和主题阐释层面,与戏曲的唱腔、身段、剧种特色毫无关联。
平台持续把话语权交给这类人,我想不全是因为他们天然拥有话语权,而是因为他们的话语形式与平台的功能需求高度匹配——体制使然。
三、这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功能适配”
这套机制对戏曲本体的认知能力,存在系统性的“不需求”。
这不是一个“没有设置门槛”的问题,而是一个设置了另一套门槛的问题。这套门槛的核心指标是:能否将剧目纳入宏大的文化叙事框架,能否产出适配主流媒体刊发要求的阐释文本,能否在研讨会和评审场合完成“正面评价”的功能性输出。
在这个功能框架下,“懂戏曲本体”不仅不是加分项,甚至可能构成障碍。一个真正懂戏曲的人,如果被邀请去评《妇好》,很可能会指出:这个剧本的唱词是否符合豫剧的格律?舞台呈现是否偏离了豫剧的剧种特质?用“话剧加唱”的方式处理一个上古题材,是否消解了戏曲的写意美学?
这类问题一旦提出,就会直接冲击项目所需要的“正面阐释”功能。戏曲批评“该尖锐的尖锐不起来”,批评者“对其艺术局限,不仅是未能发现,而更可能是故意视而不见”。直白地说:不是不懂,是不能懂,也不需要懂。
四、刘玉琴现象的本质是什么?
刘玉琴现象的本质,不是“外行占据了本该由内行占据的位置”——如果这么理解,就仍然预设了一个“正确的人选”的存在。本质是:戏曲公共评论话语权,已经被文化项目的宣传需求所征用。这套话语的分配规则,与戏曲艺术本身的评价标准,已经分属两个不同的系统。
在这个被征用的话语场中,“懂不懂戏曲”是一个无关变量。真正决定谁获得话语权的变量是:谁能高效地完成项目的价值阐释任务。刘玉琴之所以持续获得约稿、研讨会和评审的入场资格,不是因为她比内行更懂戏曲,而是因为她比内行更适合这个功能位置。
这也可以解释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戏迷的激烈反感,恰恰证明了这套体系与戏曲艺术共同体之间的彻底断裂。戏迷用“懂不懂戏”的标准去衡量刘玉琴,自然会得出“外行”的判断;但体系用“能不能完成阐释任务”的标准去衡量她,得出的结论是“非常称职”。两套标准之间没有通约性,所以对话永远无法发生。
破局的方向,不在于让刘玉琴“变得懂戏”,也不在于简单地呼吁“把话语权还给内行”。而在于把戏曲批评的评价权,从项目宣传逻辑中部分地剥离出来,重新建立起以戏曲本体为核心的专业批评场域。这个场域可以存在于学术期刊、专业研讨会,也可以存在于网络平台的戏迷社群。关键在于,它必须不再以“能否为项目提供正面背书”作为筛选评论者的首要标准。
在此之前,刘玉琴们会继续占据公共版面,而戏迷们会继续在评论区表达愤怒。两套系统各自运转,“互不干扰”——这本身就是戏曲生态最深刻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