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剧三国——四川戏曲中的人物演绎
- 2026-09-24 07:49:21
川剧三国——四川戏曲中的人物演绎
老陈是悦来茶园的常客,每周至少去两回。川剧他从小听到大。台上什么动作唱什么腔,哪个演员嗓子好不好,他耳朵一过就晓得。 这天下午老陈照例去茶园听戏。走到门口,他看见一个外国人站在海报栏前面犹豫,便随口介绍道:“海报上是川剧《空城计》,讲的是魏国的司马懿率领大军压境,诸葛亮手里只剩一座空城,不得已在城楼抚琴,摆出空城计,吓退了十五万大军的故事。” 
外国人用语调怪异的中文说道:“是那位‘只多进药’的诸葛亮吗,那我要看看。” “是‘智多近妖’,鲁迅先生在其《中国小说史略》中对丞相的评语。形容其智谋极其高超,高到在普通人看来不像是凡人能有的程度。” 两人又闲聊几句,老陈这才知道面前的人叫杰克,在大学里做访问学者,研究中国文学。杰克说他对三国文化很感兴趣,读过《三国演义》的英译本,来成都之前做过功课,知道这里是蜀汉政权的龙兴之地,三国文化印记遍布大街小巷。 “那你赶上了,今天的《空城计》和《单刀会》,都是讲三国的好戏。” “太好了,那我能和你一起看川剧吗?” “走吧,先进去。我慢慢跟你说川剧是怎么回事。” 杰克跟着老陈走进茶园,一股年代沉淀的气息充盈着这方独立空间。戏台子是老式木结构,柱子上漆色已经暗了,台口雕着花,一看就有些年头。台下摆着几十把竹椅,看客坐上去吱呀作响。悦来茶园里的观众几乎都是本地人,端着盖碗茶,嗑着瓜子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摆着龙门阵。 
老陈找了个第三排的位置坐下,招手叫茶倌上两杯茶,又回头招呼杰克:“来坐,请你喝杯成都的特色‘三花’,戏还得等一阵子才开。” 杰克头一回听戏,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戏院墙上挂了几块牌子,上面写着一些川剧常识。 “川剧由昆腔、高腔、胡琴、弹戏、灯调五种声腔组成。演员分行当有小生、旦角、生角、花脸、丑角。” 杰克站在牌子前,掏出手机查了好一会儿,回头问道:“什么是高腔?” 一个等开场的大爷接了话茬:“高腔就是没乐器伴奏,光靠人嗓子喊,喊得越高越好听。这个是川剧的看家本事之一。” 老陈笑着说:“川剧演员吃饭本事还很多。川剧的有一项特色是用人的细微动作把人物的心思做出来,比如翎子功、水袖功、变脸这些,都是让观众直观明白一个人在想什么。” 杰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等待节目开始。 
这时锣鼓声响起,灯光暗下来。 幕启。 两个老兵拿着扫帚上了台,穿着洗得发白的号衣,用四川方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大军来了,丞相还喊我们打扫街道,饮酒划拳,这啥子意思哦?” 杰克低声问老陈:“他们怎么还在聊天?” “这正是川剧高明的地方,用闲笔写紧张。观众知道司马懿要来了,老兵不 知道。这种‘信息差’一上来就制造了期待感。” 诸葛亮上场。演员身形清瘦,穿一袭银灰色的道袍,外罩鹤氅。身后童子双手捧着一把琴。他在道具城楼上坐定,琴搁在膝头,手指搭上琴弦,开口唱了一段。 “想当初高卧隆中多清静,无忧无虑在南阳躬耕。闲来时吟诗饮酒抚瑶琴,闷来时靠松坐石观山景。元直兄长亭走马作引进,刘先帝三顾茅庐迎孔明。” 声音穿透整个剧场。杰克一个激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老陈低声解释道:“这一段唱的是诸葛亮在怀念从前隆中躬耕的岁月,先帝三顾的知遇之恩。一个人在最险的时候,偏偏要唱最静的往事。川剧的妙处就在这里,越是生死关头,越要把调子放平。” “你仔细听。高腔没有乐器伴奏,就靠嗓子,这叫徒歌。演员得自己把声音送到最后一排观众耳朵里。” 戏台上,司马懿两个儿子上场打探。司马师一身银甲,司马昭穿的是铜色锁子甲,两人头盔上各插着两根长长的雉鸡翎。二人侧身朝向城楼,蹙眉倾听,头顶上的翎子开始颤动。先是轻微的,像风吹草动,然后随着鼓点越来越急,两根翎子在空中划出弧线。涮,抖,绕,一刻不停。 老陈低声说道:“你看那两根翎子,那就是用身体动作表现内心想法。翎子颤成什么样,心里就慌成什么样。他们害怕诸葛亮设下埋伏。” 杰克惊诧地盯着台上:“他们用羽毛表演害怕诸葛亮的想法?” “川剧管这个叫翎子功。你看那司马昭沉不住气,所以翎子抖得厉害。司马师沉稳一些,翎子颤得慢一些。几个人的性格差异,通过翎子就表现出来了。” 
诸葛亮继续唱着。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一来是马谡无谋少才能,二来是将帅不和失街亭。” 整场戏的精妙之处在结尾。司马懿被空城计吓得退兵,按说故事到这里就可以收尾,但台上的演员还在继续表演。 琴童来报:“司马懿尽撤了!” 四川话里“尽撤”和“进城”音近,诸葛亮听岔了,以为是“司马懿进城了”。他勃然变色,拔剑防卫。那一刻,台上那个一直镇定自若的丞相露出了恐惧。随着城里的欢呼声起,恐惧慢慢退下去,从容不迫的表情才重新浮上来。 老陈和杰克讲了一个典故。已故川剧名演员彭泗洪在演这一折的时候,能“运气变脸”让脸由红变白,再由白转青,表现诸葛亮如释重负之后的后怕的神态。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皱眉问道:“所以川剧里的诸葛亮,不是一个智多近妖的完美人物,而是一个会害怕的凡人。” 老陈喝了一口茶:“正因为诸葛亮会怕,他的镇定才难能可贵。一个会怕的人硬撑着不怕,这才叫胆量。川剧把丞相从高悬的神坛上拉下来了一点。就这一点,让他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 幕间休息,杰克笨手笨脚吃了几颗瓜子,问下一场戏讲的是什么故事。 “《单刀会》讲的是关羽单刀赴会的故事。他明知是有危险的宴请,仍只携一口刀、一个随从赴宴,最后全身而退的故事。” “关羽我知道。”杰克兴奋地比画着:“红脸,长胡子,大高个,拿一把大长刀。听说他被称为‘武圣’,肯定是三国里武力最强的人!” 
锣鼓又响起。 杰克看了一会儿,疑惑地问道:“关羽人呢?” “在观众的期待里。”老陈解释道:“前两折的铺垫,像一张弓慢慢拉满弦。你越听别人说他,越想亲眼看看关羽到底什么样。这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铺垫,让关羽的登场自带几分气势。《单刀会》的看点之一就在台子上的气场交锋。” 《单刀会》的前两折讲得是鲁肃设宴,周瑜定计,关羽没有出场。台上所有人都在谈论关羽,惊叹他的勇猛和傲气,谈论他的刀法和战绩。东吴将领提起关羽来,语气是又敬又怕,硬生生将气氛烘托到了极点。 第三折,关羽终于登场。台上演员方脸阔额,面膛涂成深枣红色,两道卧蚕眉斜飞入鬓,丹凤眼微合,颌下是一副浓密的长髯,黑得发亮。他头戴绿盔,身披鹦哥绿的战袍,内衬铠甲,腰间束着玉带。 关羽一走上来,顿时整个戏台的气场都变了。他步子沉稳,头微微昂着,眼光不扫台下,目光始终望着前方,像是这满台的人都不值得他正眼看。 老陈低声对杰克解说道:“川剧里头红色的脸代表忠勇,但关羽的红脸不是一成不变的。年轻时是文武小生的俊扮,赤壁之战时是枣红脸,年老后就成了橘红脸。川剧脸谱跟京剧不一样,京剧基本上是一人一谱,川剧讲究一人多谱,相随心变,相随情变,相随时变,相随物变。同一个关羽,不同年纪,不同心境,脸谱都不一样。” 唢呐声响起,关羽张口开唱。 “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 “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去?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强虏一时绝。” “这也不是江水!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杰克听不太懂唱词,只感觉一股悲凉之感涌上心头。 戏往下走,高潮在“挟鲁肃”那一节。伏兵涌入,关羽假借酒醉,一手持刀,一手亲执鲁肃。东吴众将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手“挟持”是整出戏唯一称得上“打”的动作,且打得极其克制。关羽没有挥刀,没有劈砍,只是把鲁肃往身前一拉,刀一横。仅仅这一个动作就让满台的伏兵全定住了。 周仓在身后举刀摇动红旗,关平驾船接应。三人配合,刀光剑影之间,关羽押着鲁肃一步步向江边退去。 整场戏最妙的是脱身那一刻。关羽走到台口,松了鲁肃,转身登船。他不急不慌,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是埋伏的甲兵,面前是滔滔的江水,关羽只带了一把刀,却闯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你发现没有,《单刀会》里的打戏,从头到尾没有一招一式是真正打在肉上的。它的打斗在气势上,争锋在眼神里。关羽这招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比真刀真枪的打斗更难。” 杰克拍手称赞道:“关羽真是高傲到极点的武圣,太帅气了!” 
戏散之后,杰克拉着老陈说个不停。老陈干脆带杰克拐进一条小巷,巷口摆着几家冷啖杯摊子。老陈要了一盘花生毛豆,三四瓶冻啤酒,几碟爪翅卤菜,坐在路边竹椅上慢慢喝,慢慢聊。杰克头一回体验冷啖杯,觉得分外新鲜。 “陈,川剧为什么不把历史原原本本搬上舞台呢?” 老陈喝了一口啤酒,慢慢说道:“你觉得历史能一分不差地表演出来吗?” “不能,美国人拍的历史片力求还原真实场景。服装,道具,场景都想办法像真的。川剧好像不太在乎真实。” “川剧不追求像真的。”老陈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川剧追求的是像活的。” 杰克放下花生壳:“活的和真的有什么区别吗?” “真的是一回事,活的是另一回事。你看今晚的《空城计》,历史上诸葛亮到底有没有摆过空城计,学术界都还存在争议。川剧不管历史真假,它要演得是诸葛亮这个人。大军兵临城下,诸葛亮怕不怕?台下的观众都晓得他怕,但他还是坐在城楼上把琴弹完了。这样的情节是活的,所以观众认为空城计是真的。” “那关羽唱的那句‘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吗?” “二十年后他独自站在江上,朋友对手都没了,感慨颇多。史书里不会写的,川剧里替关羽说出了心里想法。” 杰克手里的啤酒杯端起来又放下:“那我可以理解为史书写他的事,川剧写他的心,川剧会告诉观众那个人当时什么感觉。” 老陈夹了一片卤牛肉,嚼着嚼着说道:“川剧演了几百年,诸葛亮和关羽的唱词,每一代演员都在唱,但谁也不敢说跟一百年前唱的一模一样。有新的理解就加进去,有新的本事就亮出来。这就是川剧的长处,它因为鲜活而不死。” “所以川剧不是复制历史,它是跟历史一块儿成长。” “对头,跟历史一块活着才叫传承。川剧让三国的英雄现在还能发声喘气。” 杰克仰头把最后一口啤酒喝掉:“陈,我想这几天再多看几场三国戏,你有时间吗?” “川剧里的三国戏有一百多出,你要看到猴年马月去咯。” 杰克笑了:“那我就留在成都,慢慢品三国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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