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 | 李梅:舞台就是我的一种生命状态

在近日举行的2026年全国经典折子戏展演中，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李梅站在梅兰芳大剧院的舞台上，再一次唱起了秦腔经典折子戏《鬼怨·杀生》。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学戏至今，这出戏，她已经演过1400多场。

李梅清晰地感觉到，与以往相比，台下的观众对这出戏格外关注，掌声和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电视剧《主角》的热播，红了忆秦娥，也让折子戏《鬼怨·杀生》广为人知。作为《主角》的戏曲总顾问，李梅第一次审片时忍不住号啕痛哭，一部电视剧“把我们这个行业所不为人知的不易，让更多的人理解”。

李梅为电视剧《主角》的主演刘浩存教授动作

《主角》中的忆秦娥被誉为“秦腔皇后”，李梅是秦腔四大名旦之一，是西北戏曲界唯一一位二度梅花奖、二度文华奖获得者。电视剧播出后，很多熟悉的、不熟悉的人见到她，都忍不住要问一句：电视剧《主角》的原型是不是就是你啊？在李梅看来，剧中的原型不是哪一个人，而是众多戏曲人。

李梅在秦腔《再续红梅缘》中饰演李慧娘

李梅不是忆秦娥，但戏曲人很多相似的经历，让她比普通观众更懂忆秦娥台上台下的不易。“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儿女齐吼秦腔”，独属于西北人民的壮观和浪漫，初学秦腔时的李梅还不懂。

李梅童年照

李梅的父亲小时候考过剧团，但因家人反对，最终没能入行。从小能歌善舞的李梅学戏，是圆爸爸的梦想，也和忆秦娥一样，因为家里太穷。爸爸和妈妈加起来一个月70块钱的工资，要照顾老人，还要养四个孩子，实在吃力。李梅的小学老师曾追到家里跟爸爸商量，学校可以免书本费，免学费，能不能不去学戏？爸爸低着头只回了一句话：你们能免她吃穿吗？

李梅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学员班读书

考进陕西戏曲研究院学员班时，李梅11岁。学员班坐科七年，在封闭的大院里除了练功就是唱戏，她和身边的同学都想不通，为什么唱戏非要一遍遍练劈叉，拿大顶？

李梅的条件在学员中不算最突出的，她有副好嗓子，但腿功、腰功并不拔尖。入了梨园行，哪个不想成角儿？老师定的标准高，李梅对自己要求更狠。别人踢腿一百下，她踢两百；别人跑十圈圆场，她跑二十圈。膝盖磕青了，缠上护膝继续练；脚底磨出血泡，她用针挑破，裹上纱布，穿好鞋，站起身，加练的圆场一圈不少。

李梅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学员班学艺

让李梅崭露头角的第一出戏，就是折子戏《鬼怨·杀生》。十四五岁的年纪，哪里晓得被冤杀的鬼魂“李慧娘”到底有多悲愤？老师想来想去，用上了最笨，也最狠的办法——半夜把李梅叫醒，让她在操场绑着沙袋跑圆场。一跑就是几个小时，让她一点点去体会李慧娘的孤独、寂寞、凄凉、无助……老师告诉李梅，“学我者生，像我者死”，不要去模仿任何人，要创作出有自己理解的角色。

17岁的李梅饰演《鬼怨·杀生》中的李慧娘

“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过往的四十多年里，李梅的每个清晨都长得一模一样，练功，吊嗓子，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李梅说，这就像厨师做饭一样，必须得先把料备齐，到舞台上才能得心应手。

李梅在秦腔《杨门女将》中饰演穆桂英

在戏台上唱了四十多年，李梅始终熬不过的一关，就是勒头功。李梅饰演巾帼英雄“杨七娘”的时候，需要戴帅盔，还要在台上耍枪、下腰、打出手，头必须勒得很紧。“在舞台上一演戏，进入角色就忘了。但是一下来又疼，疼得都会吐”，每次演出结束，她的头上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坑。

李梅在秦腔《杨门女将》中饰演穆桂英

和忆秦娥一样，李梅第一次上台，也是被师父一把推上去的。电视剧《主角》中师父苟存忠对忆秦娥说，“演戏的最高境界，不是演给人看，是演给苍天看”。李梅和所有戏曲人一样，从学戏那天起就始终记着戏比天大，“天是什么？天就是人心嘛！每一次演戏，都要像敬畏天地一样去敬畏观众”。

16岁的李梅还没来得及多唱几出戏，流行音乐的风已经刮到了大西北。台下观众寥寥，身边的同学陆续改行，不是去当演员，就是去唱歌，要么直接脱下戏服，下海经商。在舞台上崭露头角的李梅也收到了北京一家歌舞团抛出的橄榄枝，犹豫再三，心头塞着一团迷雾的李梅也提交了辞职申请书。

抉择关头，赵季平老师拦住了刚从排练场出来的李梅，叮嘱她“你哪儿也别去，秦腔的舞台是属于你的”。对未来一片迷茫的李梅不知道舞台什么时候属于她，但她还是听了劝，留下了，这一留，就是四十多个春秋。

赵季平先生与李梅

留下来的日子，李梅开始琢磨秦腔。都说秦腔是吼出来的，可她觉得不能只有吼。不上台的日子，她去学陕西眉户的甜润清亮，感受碗碗腔里的婉转细腻，练成了难得的“多门抱”。为了掌握其中的门道，她跟不同剧种的老艺人求教，一个剧种接一个剧种啃。

之后的十多年，从关中平原到陕南陕北，从城市剧场到乡村戏台，李梅一出接一出地把戏唱给乡党们听，他们自豪地说，李梅就是唱响西北大地的“火凤凰”。

李梅下乡演出时和老乡们在一起

李梅就这样一路把秦腔唱到了北京，27岁首摘中国戏剧梅花奖。15年后二度摘梅。村里的大爷大妈记不得这些，只知道李梅在台上一亮相，谁也舍不得再聊那些家长里短。

1996年，李梅荣获第十三届中国戏剧梅花奖

板胡声起，幕布在光影里开合流转。戏里的人物分分合合，不管隔着千年，还是近在眼前，都是一样滚烫的苦辣酸甜。于李梅而言，她演那一个个或柔或刚的女子，从杨七娘到李慧娘，从杨贵妃到乔雪梅再到丹珠，她们也悄无声息地滋养着她的人生，让她懂得，人生起起伏伏，从没有完美。

李梅在眉户现代剧《迟开的玫瑰》中饰演乔雪梅

除了上台演出、收徒教戏，李梅还得惦记着给年轻演员安排演出，得安排老艺人带新人，还要盘算着让秦腔进校园，出国门，还得想着该排新戏了。最忙的时候，她得扭头问身边的人好几次：今天是几号来着？

最近这段时间演出《鬼怨·杀生》，她又遇到了新的烦恼。一到慢卧鱼，就有观众在台下卡时间，看她能不能坚持3分钟。到了表演喷火，又有一些观众开始齐声数数，心里揣着一样的问题：李梅会和苟师一样，也能喷够81口吗？李梅急切地想告诉观众，戏曲所有的技巧都是为人物服务的，慢卧鱼时间的长短，喷火的多与少，都不能证明一部戏的好坏，“如果只看演员拽着火把噗噗吹火，这样的演绎就脱离人物了”。

李梅在《再续红梅缘》中展示秦腔标志性绝技“吹火”

电视剧《主角》剧终，有同行忍不住担心，秦腔好不容易等来一波流量，会不会很快又要门前冷落了？如今的李梅再也没有了十几岁时的忐忑，她坚信，只要脚下的黄土滚烫，秦腔将一如既往高亢激昂，始终不老。

作为戏曲百花园中的秦腔“一枝梅”，李梅说，舞台需要她的时候，她一定会绽放；不需要的时候，她就静待花开，“也可能我退休那一天，我还会在舞台上，因为舞台就是我的一种生命状态”。

来源：央视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