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海上梨园:老城厢里的戏曲新生

9月2日，《梨园漫步》的直播间里，弦歌暂歇，笑语轻扬。主持人刘璐与上海大豫园首席传播官、海上梨园主理人王鹏，循着海派戏曲的百年余韵，从数百载豫园文脉说起，聊到老城厢里的梨园往事，聊到空中庭院里的新声迭起，为全国戏迷铺展开一幅底蕴沉厚又生机盎然的海派戏曲长卷。

豫园与戏曲的初遇，要回溯到明朝嘉靖年间。豫园始建者潘允端卸任四川布政使归乡，为博双亲欢颜而筑造园林，取“愉悦老亲”之意定名“豫园”。因二老素爱昆曲，他便在家中蓄养十八名伶人，建起“潘家班”，每逢年节佳日，亭台楼阁间便弦歌不辍，堂会戏文婉转。这是豫园与戏曲缘分的起点，也为上海老城厢埋下了第一颗戏曲的种子，此后数百年风雨流转，这颗种子始终扎根于此，从未熄灭。

时光淌过民国岁月，城隍庙旁的“小世界”游乐场拔地而起，与租界内的大世界、新世界遥遥相对，成为华界首屈一指的演艺地标。这座七层建筑藏着一整个戏曲江湖：一楼常驻大京班，锣鼓铿锵；二楼汇聚江浙沪各色地方戏，苏州昆曲大福班在此驻演十余年，原本只是乡野小调的绍兴文戏，也在这里慢慢蜕变为成熟的都市剧种，“越剧”二字最早便见于《申报》上小世界的演出广告里。三楼则是评弹丝竹萦绕，佐以清茶小点，是一派江南闲雅光景。

王鹏还说起一段鲜为人知的趣闻：1925年爱因斯坦到访上海，曾专程赴小世界想听昆曲，恰逢当日无昆曲演出，便听了一出新兴剧种，成了中西文化交汇里一段轻巧的注脚。

抗战烽烟里，小世界一度成为难民收容所，梨园笙歌渐歇，此后数十年间，老城厢的戏曲火种散落在街巷深处，静静等待重燃的时刻。从1990年代豫园戏苑落成，到2015年、2025年两轮升级改造，“海上梨园”最终落址于和丰楼四楼。这四个字由汪道涵先生亲笔题写，取“海派气韵、海纳百川”之意，既是对百年前小世界梨园香火的接续，更藏着让戏曲重回当代生活的初心。

这方藏于楼宇之上的“空中庭院”，有着别处难寻的独特景致：低头望去是老城厢连绵的青瓦飞檐，抬眼便是陆家嘴错落的摩天天际，因此被称作“历史的转角”——凭栏一望，上海七百年的城市变迁便尽收眼底。如今的海上梨园，早已跳出一方传统剧场的边界，沿着三条脉络缓缓生长。

名家名角是它深扎的根，始终坚持经典传承，邀请各大剧种名家登台献艺，以清音会、专场演出守住戏曲的艺术底色，也守住资深戏迷心中的梨园情怀。新戏曲是它延展的脉，探索“新人演、新形式”的更多可能，让传统戏曲与摇滚、爵士等现代艺术形式碰撞融合，支持侯宇、鲁肃等青年戏曲演员的创新实践，用年轻人喜闻乐见的语境重述经典内核。新国风则是它向外敞开的门，联动国风博主与戏腔音乐人，以更轻盈的姿态降低戏曲的认知门槛，像一只缓缓舒展的漏斗，先把驻足的路人吸引进来，再慢慢引他们走入戏曲的深处。

随着豫园客群结构的悄然变化，海上梨园也慢慢生长出“日茶夜戏”的多元样貌。白日里，评弹、丝竹等轻量演出伴着湖心亭的茶香，以温软的姿态迎接海内外游客，用更低门槛的文化体验，让异乡人也能触摸到江南文化的肌理；夜幕降临时，大幕拉开，锣鼓敲响，完整的大戏登台，为专程而来的戏迷奉上纯粹的戏曲享受。

今年越剧陆派名家张宇峰暌违舞台十年，选择海上梨园作为回归首站，门票开售即秒罄，线上直播吸引千万人次共赏，成了年度戏曲圈里最动人的现象级事件。谈及这场合作的缘起，王鹏说，一方面是豫园绵延四百余年的戏曲底蕴，是“梨园”二字沉甸甸的分量，恰好契合了艺术家回归艺术本源的初心；另一方面，海上梨园最动人的特质便是“近距离”——观众与台上的演员最远不过十米，这场以“清音会”为形式的回归演出，便少了几分舞台的疏离，多了几分故友重逢的真诚与滚烫。

而一方海上梨园的背后，是整个“大豫园”徐徐铺开的文化格局。王鹏坦言，如今的大豫园早已突破豫园商城的围墙，向西联动外滩BFC片区，定位为“全球非遗时尚秀场”，要做“中国非遗创新的策源地、世界非遗文化的对话场”，让来到这里的人“看见中国，遇见世界”。围绕着这份定位，大豫园以全年四档S级活动串起四季文化节奏：新春生肖灯会以灯为媒，晕开浓浓年味里的非遗底色；仲春花朝节以花为题，唤醒春日里的东方雅韵；夏日奇幻夜以潮流IP为翼，助力非遗破圈生长；到了秋日，便开启“乐非遗”大豫园非遗音乐季，让艺术之声漫遍整片街区。今年9月19日至11月15日的首届非遗音乐季，便以戏曲为核心线索，串联起豫园与外滩两大舞台，让传统与现代碰撞，东方与西方和鸣。戏曲不再只是封闭剧场里的演出，而是散落在整个片区的文化基因，悄悄融入每一位游客的游园脚步里。

聊到戏迷们最关心的话题——创新与守正的分寸该如何拿捏。王鹏的回答温柔却坚定，在他心里，守正是根，创新是花。根必须深扎在戏曲的土壤里，唱念做打的基本功不能丢，经典剧目的文化内核不能变，不能把戏曲当作一件可以随意替换的外衣；创新则是从这根基上生长出的花枝，用当代人乐于接受的方式，吸引更多人停下脚步，投来目光。脱离了守正的创新，是没有生命力的塑料花；只守着传统不肯迈步，再深的根也会慢慢枯竭。

“我们的初心很简单：先让更多人知道戏曲，再喜欢戏曲，最后懂得戏曲。”抱着这样朴素的心愿，海上梨园的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扎实。未来，这里不仅会打造专属驻场剧目，推出适配这方空中庭院的海上梨园版《牡丹亭》；更会从“演出场地”慢慢升级为“新戏曲厂牌”，与艺术家们深度合作、联合出品，共同探索戏曲在当代的更多可能。对于长三角的戏迷，王鹏也藏着一份温柔的期许，上海与江苏地缘相近、文脉相通，昆曲、越剧、淮剧、锡剧，从来都是共饮一江水的艺术。未来海上梨园会持续引入江苏的地方剧种，让远赴上海的江苏戏迷，也能在梨园深处听到熟悉的乡音。

从潘允端《玉华堂日记》里一笔笔记下的夜戏，到如今空中庭院里的阵阵新声，四百六十余年的时光悠悠走过，豫园的戏曲脉搏始终温热，从未停歇。海上梨园以一方小小天地，守着百年文脉，也开着时代新声，让老戏迷得慰情怀，让年轻人邂逅传统。若日后你行至上海豫园，不妨穿过熙攘的人群，登上和丰楼四楼，站在那处“历史的转角”凭栏一望。老城厢的人间烟火与陆家嘴的璀璨灯火交叠处，有一曲笙箫悠悠传来，唱着古今往事，也唱着生生不息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