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最前:点开文章的陌生的朋友,恳请您点开背景音乐品上一品,我在单曲循环了几十遍的曲子里把所有记忆和感情梳理成文字,喜欢戏曲和未来有可能喜欢戏曲的朋友,这首曲子便是这篇文章的待客礼~
《风雪配》-闺房静戏
二胡:低音拖底,内敛含蓄
三弦:轻弹点衬
竹笛:点缀式轻吹,细碎短音
笙:长音铺底,温厚匀净,稳住旋律不飘
今日是我出闺的前一晚上,
还缺少上轿的绣鞋一双。
急忙慌我只把银灯剔亮啊,
独坐在灯光下来绣鸳鸯。
这是《风雪配》里新娘出闺前夜,繁杂内心活动的一段。
二胡沉在低处衬着心事,收着锋芒,轻点轻扬,弦音细细缠绕,柔润里带着滑音,贴着人声走,托住少女的娇羞婉转。
鼓点暗控节奏,鼓点落下时,找不见大罗的声音,配着二胡和笙,曲折婉转,不扰闺房静气。
笙音匀匀地铺在二胡声底下,稳着旋律温厚匀净,像新娘剔亮的一盏油灯,影影绰绰温暖风雪长夜。流水般缓缓淌开,人声裹在器乐中间,是新人灯下绣鸳鸯的心事,怯生生,又藏着一点对来日的欢喜。
又有竹笛,时而挑出一星细碎的音,似银针起落、牵丝引线。
一段调子,风雪之夜秀鸳鸯,单单这灯下绣鞋的悠扬,就把人间朴素的良善姻缘铺垫,曲子早已暗示了佳偶天成。
今夜晚谁要你用什么功来,
读什么书,逞什么强。
今夜里朔风吹陡然雪降,
睡在桌案上要受寒凉,
羞答答走上前只把他叫,
腿儿颤心儿跳口儿难张。
在我三五岁的童年,我对河南戏曲的记忆便是从这场《风雪配》里烙下。听各式各样的歌曲音乐,终究抵不过偶然入耳的河南梆子。别的歌曲只是入耳,唯有这梆子调,能响进骨里。奔波的疲累,繁杂的心事,随着二胡、鼓点和笙的悠悠扬起,便慢慢散了,心和神跟着也就安稳了。
麦收结束种上苞谷后,已是夏末。我们花棚村的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在邢家大爹家,邢家大爹是我们村子最早外出务工的男人,村子里上坡下地少有大爹的影子。大爹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我只模糊地记得他满脸络腮胡,是一个能干的黑脸汉子。这个汉子在外下煤窑,钻进深不见底的窑洞里做活,那台黑白电视机定是他买给邢家二奶奶二爷的。
不知道几年后,邢家大爹永远沉睡在凿空的窑洞底下。我家和他家一样,三四个孩子。不同的是,他家一夜之间在村庄里消失了一般,我再记不起花棚村我邢家的二爷二奶和儿时的伙伴了。能回想起那幢房子的,只是院子中央的一台黑白电视机……
天黑麻麻儿时,我爷奶拿着小板凳,拉上我,到邢家二爷家看电视。等夜色完全罩住院子后,花棚村二队几乎所有在家的男女老少,每人搬一把椅子板凳在院子里坐开,二爷二奶忙前忙后地招呼着落座。大爹在院子里摆弄那台电视,拿出一张光碟。一院子人在悠悠扬扬的二胡声中静了下来。
儿时只觉戏曲剧情缓慢,一直催问怎么还不拜堂?几时发现新郎是冒名顶替?县太爷会不会成全这对良善知己?一碟放完,院子里零零碎碎的起身,你一句我一句,讨论的是人心配不配,而非虚名媒妁。
我只觉一个喜剧结尾,甚是欢喜,我将来长大了,也要许一个风雪里的良缘,不管他有钱有势。
《寇准背靴》-脱靴、背靴、伏地扮狗
曲胡:小滑音,细碎,低中音,少亮音
笙:长音弱垫,淡、虚、不抢曲胡的细碎
竹笛:少长,短促、轻吐碎音
三弦:轻点、稀疏、若有若无
几年后,村庄里越来越多人家里有了电视机。我在斜对门的成卷哥哥家看了《寇准背靴》和《拉荆笆》。在下雨天,和我母亲一起窝在自家床上看了麻麻星星的黑白戏曲《五女拜寿》。(Note:黑白电视机靠房顶的天线收到信号后才清晰,大多时候屏幕上全是黑白麻点)
《寇准背靴》的曲调和《风雪配》不一样。板胡顿挫灵动,小鼓轻点、碎锣轻响,跟着寇准偷摸尾随的脚步一颠一落,尽显寇准的聪明严谨和灵动。寇准赤脚背着靴子,悄悄尾随柴郡主去往铁角坟,眼看就要被郡主回身撞见,情急之下伏身蜷作一团,学起老狗低低呜咽。
这里的曲调最是绝妙,板胡压低音域,不亮不扬,呜呜沉沉贴着地皮走,伴几声轻而短促的鼓点,仿老犬低吠。弦音收得极巧,慌而不乱,诙谐里提着一层紧张,一点不刻意夸张。
几件乐器,便能托出两个主角的所有心思活动。
《五女拜寿》,乐声随人情冷暖流转。贺寿之时笙笛齐扬,调子亮堂热闹。
一朝家败,弦音沉落,板式放缓,凉薄自在声中。同一套乐器,盛景衰景都能描摹。快慢交替的梆子腔调,将世情百态描摹得淋漓尽致。
乡土最沉重、最醒世的,莫过于《拉荆笆》。调子沉郁苍凉,一字一句厚重绵长。声声悲腔叩击人心,劝人知孝、知恩、知善,是扎根中原乡土最朴素的家风教材。
《卷席筒》最是民间冷暖。“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开口即是人间风尘,悲而不垮,苦里存善。乐器淡淡衬着,不刻意催泪,只让小人物的坚韧,娓娓向你道来。
千里边关起战鸣,
恨不能为国去效命。——杨延昭
只要朝廷持公正,我也愿疆场去驰骋。
咱三人对面话说清。——柴郡主
老夫今夜不辞苦,只为边关求英雄。
大宋江山待你平——寇准
《风雪配》、《卷席筒》、《五女拜寿》、《朝阳沟》、《寇准背靴》、《拉荆耙》……这些陪伴我长大的经典剧目,早已不是简单的戏曲旋律,而是刻进我骨血、融进我灵魂的故乡印记,忽然间在网络里听到,顿觉精神十足。
豫剧能敞亮也能沉敛。慢慢抒情,二八叙事,流水婉转。戏文唱古事,底下藏的,是中原人守了许久的忠孝礼义、坦荡和善良。
年少听戏,只听热闹调子;中年再听,听见人生。原来这些调子早已悄悄教我向善、知恩、守本心。
《五女拜寿》-图片源于网络
板胡:流畅长弓、轻快小滑音、舒展上扬
笙:饱满和弦铺底,绵长透亮
竹笛:轻快吐音、短跳音、灵动鲜亮
三弦:颗粒分明、节奏规整
二胡:中低音温和垫衬,不抢板胡
“咿咿啊啊呀呀”的唱腔穿过青砖黛瓦,漫过院墙草木,这是我最早最为幼小时候能触摸到的中华文化的一个星点,再没有意识到那将是我接触过的最浓最后的一点文化印迹。
多少年后,我不再听起,我的孩子甚至无法知晓戏曲,她可能很难感受体会这世间的仁、义、忠、孝、信除了讲故事和说教竟也可以通过曲调传递。
一声梆子起,万般琐事平,这是独属于中原儿女的心灵归宿。
写在最后:中原有两大乡音,一刚一柔。
豫剧又叫河南梆子,以板胡定骨,走板式起落,宜唱家国忠烈;
曲剧起自民间高跷曲子,曲胡婉转,以阳调、诗篇这类小调串起人间家事。
《风雪配》的灯下绣鞋、《寇准背靴》的潜行暗访,原都是曲剧里长在乡土的故事。后世也常有豫剧移植改编,换板胡、换板式再唱,同一段故事,便生出两种不同的中原音色。
(河南戏曲文化的博大精深,我们千禧一代已接触甚少,文章主要以表达对曲调牵动的情怀为主,非以科普为实,如有不妥之处,欢迎随时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