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娟教授开篇即指出,开展北管研究首先要厘清极易混淆的概念范畴。广义语境下的“台湾北管”,是指由大陆传入、以北方官话演唱的综合性戏曲形态,与以闽南语演唱的“南管”相对,涵盖乱弹戏等表演形式。而“泉州北管”则是清代传入的江浙小曲纯器乐乐种,二者名称虽一致,艺术内涵却存在本质区别。
当下台湾北管行业整体严重萎缩,职业乱弹戏班生存举步维艰,现有从业者大多是业余子弟戏爱好者,完整专业演出团体十分稀缺,青年从业者流失严重,演出时常出现台上演员多于台下观众的窘境,剧种传承高度依赖非遗政策扶持。刘教授指出,这一现状凸显了北管研究的紧迫性与抢救性意义。
关于北管入台时间,学术界至今未能统一,相关观点跨度从1738年清初到清末光绪年间。刘红娟教授结合庙宇文物、留存牌匾与地方史料综合研判,指出当下主流研究更认同乾隆年间北管已在台湾开展常态化演出。台北同治年间修建的西秦王爷庙、嘉庆年间留存的北管馆舍牌匾,足以证明嘉庆时期北管演艺活动已然兴盛。《台湾外记》《海岛逸志》中记载乾隆时期漳泉乐工赴台、前往东南亚教习乱弹戏曲的文字,也进一步印证了这段跨海传播历史。
北管主要依托两条路径完成入台及向外传播:一是跟随漳泉移民迁徙落地台湾,再随移民足迹辐射东南亚;二是依托两岸商贸交流,经由商人和通事牵线,大陆戏班、乐工受邀赴台长期开展演出与教学。传入台湾后,北管逐步分化为福禄(老路老腔)、西路(新路新腔)两大流派形成,分别对应大陆不同阶段传入的声腔层次,在长期发展中与本土民俗文化深度融合,虽保留官话演唱的核心特征,但器乐配置、舞台表演均已演化出独属于台湾的地域风格。
台湾北管的戏神信仰体系独具特色。西秦王爷与田都元帅形成鲜明的二元对立——西秦王爷被塑造成占山起义的草莽英雄,田都元帅则是保境平乱的朝廷官军;供奉西秦王爷的神龛命名为“武英殿”,暗含李自成曾于武英殿登基的历史典故。刘红娟教授解读称,这套戏神传说体系暗藏清初渡海移民群体隐晦的反清复明集体历史记忆。台南新田村池王宫碑刻坚持使用明永历年号,记录漳籍民众永历年间迁台的史实,当地供奉的三曹元帅被乡民认定为李自成或明末陕西将领,也从民间实物层面印证了陕籍戏曲艺人随军南迁渡海的线索。口述史料记载西秦戏起源于李自成农民起义部队中的随军戏班,起义失败后残部沿闽赣边界进入广东,最终在海陆丰扎根,进一步佐证了军队是戏曲传播的重要载体。
主奏乐器的源流考证:
西秦戏与台湾北管的亲缘关系论证
早年研究曾直接比对西秦戏与陕西秦腔的唱腔,因曲调差异巨大得出二者无关联的结论,让源流研究长期陷入僵局。刘红娟教授指出,历经数百年地域流变,唱腔不适合作为判别声腔亲缘的核心依据,而伴奏乐器形制、演奏技法稳定性更强。借助音乐形态学纵向比对二者乐器体系,可以证实西秦戏与台湾北管同根于北方古老梆子腔,从而理清了二者的直系亲缘关系。
1.第一组对比:秦腔二弦、西秦戏二弦与北管吊规仔(殻仔弦)
三类剧种同名异实、异名同源的领奏乐器,清晰划分出梆子系统奚琴与皮黄系统京胡两大阵营。
秦腔二弦古称奚琴,琴筒蒙薄桐木板,内外弦la-mi五度定弦,音色高亢沉厚,属纯粹梆子系统古乐器,20世纪30年代后被板胡逐步取代。西秦戏“硬子”(俗称西秦弦)名称承袭秦腔“硬弦”,形制却已变为蒙蛇皮的京胡,受徽剧、汉剧皮黄声腔影响替换了原有奚琴,是梆子基底融合皮黄乐器的典型案例。北管内部则依声腔分野:新路戏(西皮派)以京胡类“吊规仔”领奏,古路戏(梆子系统)以板胡类“殻仔弦”领奏,完整呈现了皮黄与梆子双声腔并存的发展特征。
2.第二组对比:板胡、秦腔提琴、殻仔弦与西秦戏提琴
四者均为琴筒蒙薄木板的梆子系统板胡家族乐器,是古奚琴的演变分支。其中西秦戏提琴与北管殻仔弦虽形制有异,但音高音色趋近,均属次中音板胡,成为梆子腔原生乐器一脉分化的直接物证。
3.武场打击乐器:叩仔、叩子与梆子
西秦戏“叩仔”、北管“叩子”同属槽膛式中空敲奏梆,秦腔梆子为实木长短双木碰奏梆。依据严长明《秦云撷英小谱》等,古梆子腔音色柔和,称“靡靡之音”。刘教授由此推论:梆子腔原始形态音色柔和,后世秦腔为强化粗犷声腔特质将中空梆子改良为实心梆子,西秦戏与北管反而保存了梆子腔打击乐器的原始样貌。西秦戏叩仔与北管叩子形制高度趋同,直接印证大陆西秦戏与台湾北管共享秦腔原始基因,存在清晰的亲缘脉络。
刘教授最后总结乐器比较的四层结论:其一,北管殻仔弦、西秦戏提琴、秦腔板胡均源自梆子腔始祖奚琴;其二,皮黄声腔影响程度各异,西秦戏受影响最深,北管采取二分体系;其三,西秦戏、北管保留中空梆子原始形制,是追溯古梆子腔音乐风貌的关键实物;其四,文献记载、文武场乐器、田野走访三重证据证实广东西秦戏、台湾北管与西北秦腔同根同源。
课程收尾,刘教授回到研究方法论的核心命题:戏曲声腔、乐器研究不能仅依赖文字文献,文献记载时常与民间现存乐器实物、艺人演奏传统存在偏差。若仅翻阅古籍,极易混淆“二弦”“硬弦”“提琴”等同名异实的乐器,误判剧种源流。完整可靠的戏曲研究,尤其是比较研究,必须坚持文献考据、实物考证、田野调查三位一体。既要梳理古籍记载,也要采集剧团现存乐器实物标本,更要深入民间剧团访谈老艺人,记录演奏技法、乐器俗称、声腔演变口述史料,才能厘清剧种同源分流的复杂脉络,还原地方戏曲真实的发展谱系。
台湾北管与地方社会:
表演形态、戏神崇拜与基隆中元祭
刘红娟教授将视野从乐器考证拓展至北管与台湾地方社会的整体关联,系统阐述了北管戏剧形态如何深度嵌入民间生活。
(一)表演形态的三种形式
从表演形态来看,北管可分为阵头、排场、上棚三种形式。阵头类似曲班,与出殡、寿诞等民俗活动紧密联系,北管音乐还广泛存在于布袋戏、皮影戏之中;排场为坐场清唱;上棚则为正式的舞台演出。大街小巷皆可听闻,与台湾社会生活形成了千丝万缕的关联。
(二)戏神崇拜的世俗化转变
在戏神崇拜方面,台湾北管供奉的西秦王爷呈现明显的世俗化转变。西秦王爷雕塑在不同地区衍生出不同形象,有的配置老虎雕像——传说西秦王爷曾险遭蛇精所害,得猛虎相救,故以虎配祀。此外还延伸出“西秦王妈”崇拜,寓意“娶得一位好太太”,戏神从行业神逐渐转向服务百姓安康的世俗神祇功能。刘教授特别指出,西秦戏的戏神妙藏王则无金身、无庙宇,仅存神牌供奉,艺人多不知其长相。而台湾西秦王爷不仅存有金身,更有专门的西秦王爷庙宇。某一庙宇是否以“西秦王爷”为主祀或配祀,可以反向推断该地区历史上北管流行的情况——配祀西秦王爷的庙宇,往往意味着该地原有北管馆阁或班社,戏神寄存于庙内,逐渐成为地方神而配祀于所在庙宇。
(三)基隆中元祭:北管与地方社会的深度互动
讲座后半段,刘教授以基隆中元祭为典型案例,细致剖析了北管与地方社会的互动机制。基隆中元祭规模为全台之最,其根源在于清代漳州人与泉州人因资源争夺发生激烈械斗,咸丰年间一次械斗死亡多达108人。后经官方调停,建立“老大公庙”,设一大牌位统一祭祀,由此形成基隆中元祭的“迎姓氏”传统。
中元祭包含大型游神活动,涉及北管演出的“日姓戏”现象。《台北保安宫专志·家姓戏》记载:“民间沿俗,凡每年神佛的诞辰,必须轮值一姓氏,醵金演戏祝诞,谓之家姓戏。”这种演出具有强烈的宗族协作逻辑,采用轮值主普制度,由不同姓氏宗亲轮流主持。刘教授指出,当下这类活动已从传统祭祀演变为文旅项目,周期拉长、规模扩大,呈现出世俗化的转变趋势。旧时戏班在其中占据主导地位,如今北管出阵头仅作为整体活动的一部分。从七月初一开龛门(开鬼门)到八月一日关龛门,其间经历请好兄弟、树灯引路、迎斗灯绕境、迎妈祖、放水灯、普度、跳钟馗(由戏班扮演)等一系列仪式环节,北管音乐贯穿始终,成为联结地方社会、宗族记忆与民间信仰的重要文化纽带。
刘红娟教授以文献考据、实物考证与田野调查三位一体的研究方法,为学员呈现了台湾北管从声腔源流到社会嵌入的全景画卷,也为闽台地方戏曲的比较研究与传承实践提供了极具示范价值的学术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