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重温了《太极张三丰》,才发觉这不止是一部武侠片,更是一部藏着人生哲学的寓言。
李连杰的每一招每一式,干净、舒展,像一笔写就的草书。
但真正让我心痛的,是那个当年被我恨得牙痒的人:董天宝。
天宝和君宝,看似两个人,实则是一个人的两个面。一面是善,如水;一面是恶,如刀。当一个人被命运反复按在地上摩擦时,恶的那一面便会跳起来反抗。
电影开头,天宝初入寺门。师父问他可曾食荤,他老实答:“从来也没吃过肉。”师父赞他有佛性,他补了一句——“是因穷,吃不起肉。”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鲁豫那句被反复嘲讽的采访:“你们为什么不吃肉?”原来,上位者眼中的“品德”,往往是下位者不得不咽下的“生存”。 年少时只觉这一幕滑稽可笑;如今听懂,只有心酸二字。天宝和师父是笑着说的……
君宝是善的那一面。不争不抢,随遇而安,像水。无所求,便无所惧;不怕失去,也不贪恋拥有。上善若水,他似乎生来就与道相合。
面对大师兄的欺凌,君宝选忍,天宝选反击。
善恶之间,不过是片刻的选择。
但年少时我们不懂天宝——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谁知道忍了一辈子,什么都攥不住。
天宝与君宝的人生经历,像极了一个人的前半生与后半生。
前半生是天宝,去争、去抢、用尽全力向世界证明自己配得上;后半生是君宝,放下、原谅、和解,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可得。
“放下负担,奔向新生命。”——你走不动,不是因为你拥有的太少,而是因为背负的太多。
关于服化道,明朝官职混搭元朝服饰,似乎不够严谨,但丝毫不影响这部电影的光芒。
天宝演得极好。
年少时只觉得他狠,现在才看懂——他不是狠,他只是命不好。他那么急,是因为他一无所有。
他出卖道义、友情、爱情,一路狂奔,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全剧最苦的人,是他。
君宝不同。他从小什么都不争,便什么都不会失去。天宝背叛他,他仍有道长,有秋雪,有天地。
放下过去,原谅自己——就是他从“君宝”走向“张三丰”的悟道时刻。
人只有经历过极致的痛,才能醒来。王阳明的龙场悟道,究竟经历了什么?也许是参透了生死,才看见天道。
剧中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宿命里。
刘公公死在自己亲手栽培的人手中,像极了一则黑色寓言。
秋雪千里追寻的爱人,到头来不过是权贵门下的“一条狗”。
而那些反贼与天宝,本质上并无不同——天宝反抗的是命运不公,反贼反抗的是朝堂倾轧。
只要不公还在,便永远有人站上擂台。
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比哪吒早喊了几十年。
天宝喊出来时,金石掷地,却透着悲凉。
因为他身后没有父母的兜底,没有师长的撑腰,只有一腔孤勇和一条烂命。
他拼尽全力改命,最终却成了自己最憎恶的那种人——连摇尾乞怜,都摇得比别人用力。
我们庆幸君宝悟了道,却忍不住心疼天宝的死去。
因为活到中年的我们,身上都住着君宝的影子,心里却都藏着一个求而不得、又恨又怜的董天宝。
年少时恨他,是因为我们相信道义必胜;长大后可怜他,是因为我们终于明白——有些人的道义,在生存面前,本就是奢侈品。
这大概便是武侠的慈悲:你笑他疯魔,他却笑你,不曾真正一无所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