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背景环境
赣县南部山区，山峦连绵起伏，属南岭山脉分支九连山的余脉，从信丰、安远由南而北，沿桃江东岸逶迤蜿蜒，形成了县境山脉的主体。最高峰的水鸡岽，海拔1185.2米，位于该区小坪村。王母渡、韩坊等南部山区等乡镇，就分布在这余脉蜿蜒的丘陵间。
赣县自宋明两代产生了茶叶贡赋以来，带动了茶叶在全县的普遍种植，以王母渡、韩坊、田村、白鹭、吉埠、南塘、石芫、沙地等为代表的乡镇，都是历史上赣县的主要茶叶产区。民国年间，茅店的“汶溪茶”曾为县产名茶。新中国成立后，吉埠的“建节茶”和沙地的“五龙茶”品质也优。
王母渡、韩坊，作为历史上重要的茶业产区之一，在发展到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都还有许多规模性的基地茶园，如王母渡的荫掌山、下排、寨下茶园，韩坊的长演茶场等。进入20世纪90年代，由于产出比失衡走向了衰落。宋户部左曹资料记载赣县的茶叶和明代当朝的贡赋茶芽，应该是产自于以王母渡、韩坊为中心的南山片山区。
明代早期，以王母渡为代表的南山区茶农，在劳动生产生活的环境中，在山歌、民歌、小调基础上，形成了以《四季茶歌》为代表的茶山歌曲，劳作之时或休闲之余，茶农们便会唱起这种茶歌来愉悦心情，“僻坞春风唱采茶”。
明代中期，因为茶叶产生了贡赋，给茶农带来了莫大的荣誉和喜悦，因此，茶农们在《四季茶歌》的基础上，就把这种情绪宣泄寄托在说唱上，滋生出了一种以茶歌为腔调，由两人说唱表演并伴随一人敲打着竹片把控着节奏的曲艺三脚班。说唱时的其中一人，不时还念道一些地方谚语、歇后语的民间故事，甚至模拟故事中有关动物的动作以博取笑料，诙谐幽默，形成了一种融茶歌与民间故事为说唱内容的曲艺表演。这种表演的形成，因为贴近生活，很快便赢得了茶农们的喜欢，成为茶农们劳动生活时的娱乐项目，采茶戏呼之欲出。
曲艺三脚班出现后，因为说唱两人加上击竹的一人，形成了由三个脚色所组成的班子，因此赋予了它三脚班称谓。《戏曲调查》说，三脚班的形成是因为先出现了一男一女的一旦一丑后，因为后面增加了剧目而产生了二旦一丑，故名三脚班。而《戏曲志》则认为，是因为《茶童哥》中的大姐、二姐、茶童，与《板凳龙》中的大姐、二姐、三郞子，而形成了“二旦一丑的‘三脚班’从采茶灯的母胎中脱颖而出”的观点。
三脚戏的称谓，在乾隆时期的诸多文献文物中便已经出现，它应该是从三脚班发展而来的，且常与所谓的“淫戏”联系在一起，甚至留下了民间流传的“看了三脚班，房门不用关”等顺口溜。《茶童哥》的前身是《九龙山摘茶》，与《板凳龙》同属灯戏的概念，形成在宗祠。如果以“三脚班从采茶灯的母胎中脱颖而出”的观点去理解，那么试问，这种形成在宗祠的采茶灯三脚班，会形成“看了三脚班，房门不用关”这种顺口溜吗？二旦一丑脱胎于一旦一丑，是业内已经形成共识的“两小当家”（一旦一丑）概念，如果用二旦一丑的行当概念去理解三脚班称谓由来的话，那么这个一旦一丑，又该叫什么班呢？
三脚班称谓的由来没有文字记载，但从其特征来看，尚可找到符合逻辑的答案。石城县崖岭熊氏六修宗谱《熊体甫先生传》记载：“每月夕花晨，座上常满，酒半酣则率小奚唱插秧歌，自击竹附和，声呜呜然，撼户㸢。”其中“自击竹附和”，说明击竹在唱歌时成为了把控节奏的元素。三脚班作为说唱表演的曲艺，既唱歌又表演，自然也就少不了这种元素，因此，击竹自然也就成了表演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所以，形成了对唱加一击竹的三脚班，并因此而得名。
何谓采茶戏？采茶戏是中国南方地区非常具有生活气息的一类地方戏曲剧种。赣县采茶戏来源于茶农的生产生活，是在以《四季茶歌》为代表的茶歌基础上，因为受到了茶叶产生贡赋的影响，茶农们将情绪寄托宣泄在说唱的故事中，形成了说唱表演的三脚班。晚期，因为茶叶贡赋持续发酵带来的影响，三脚班演变成了三脚戏，形成了以茶歌为声腔的茶腔戏，这就是采茶戏形成源流的由来。
王母渡，赣县南山片中心乡镇。王母渡码头的贸易口岸，因桃江穿境而过的地理环境，形成了南山片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水陆贸易市场，是该片区各乡镇农产品，包括茶叶交易的重要场所。
王母渡码头的集贸市场（图5），因临桃江的西岸，历史悠久。明嘉靖《赣州府志》载：“王母渡，四会乡。旧传宋民妇王氏造舟渡人，故名。”另有“古渡名王母，由来亦有年。相传赵宋室，经此避烽烟”。“王母当年此避殃，名留古渡亦堪伤。可怜南宋兴亡事，尽付渔樵话夕阳”，“经查有关资料，在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隆裕太后（宋高宗伯母）被金兵追赶，经此渡江而去，从此得名王母渡。”① 无论旧传还是诗说，因为地理环境的优势，造就了王母渡码头在南山片的市场地位。
图5 王母渡码头、浮桥老图片
茶叶交易是茶农生产生活的重要环节，每当交易的时节，八方茶农和茶商，汇聚云集在码头的集贸市场，市场上店铺林立人头攒动，东一群西一伙，谈价议价好一片忙碌的景象。交易后的茶农带着售后的喜悦，便唱起了三脚班来愉悦心情消磨时光，那幽默诙谐的方言俚语，“鸡公啄米”“黄狗射尿”等模拟动作的表演，给茶商和民众带来了无穷的欢乐，赢得到了社会的赞誉。
明代晚期，在受到茶叶贡赋持续影响的背景下，南来北往的茶商纷至沓来，市场变得更加火爆，茶商们在面对这种三脚班表演时，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原本说唱故事的内容，很快又转移到了男欢女爱的题材上，什么哥呀妹呀信口就来，说的唱的都是哥与妹的故事。同时，还把其中的击竹，改变成了由勾筒（自制二胡）和锣鼓的伴奏，形成了三脚戏。对表演中表现哥与妹的人物呢，便赋予它戏曲旦行与丑行符号，形成了一旦一丑，加勾筒锣鼓伴奏的戏曲，形成了戏的声腔——茶腔。从此，在赣县赣南就诞生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以茶歌为腔调、以演绎男欢女爱为题材的地方戏曲——茶腔戏（即三脚戏、又名采茶戏）。乾隆年间，陈文瑞的《南安竹枝词》记载：“长日演来三脚戏，采茶歌到试茶天。”其中的“三脚戏”指的就是茶腔戏，属采茶戏的茶腔分支。
茶腔戏形成后，在王母渡的码头市场迅速走红，民众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剧目的形成，茶腔戏的班子又逐渐发展到由七八个艺人便可组建一个戏班的模式，并开始风靡市场蔓延传播。逆江而上传播到了信丰、安远，顺江而下传播到了平江、贡水、章水、赣江等沿江的县域乡村，覆盖到了以赣县为中心的周边县域和更加遥远的地方。茶腔戏像山野的风，带着泥土的芳香，吹到了东西南北的远方。
【注释】
① 《江西省赣县地名志》：赣县地名委员会办公室编印，１９８５年版，第317页。
第三节 官府的禁锢
清初，茶腔戏在经过了康熙前后的传播后，以王母渡为中心的周边乡村几乎都有茶腔戏活动的身影，经常会出没在人口云集的市场，如赣县韩坊乡的小坌圩市等。
茶腔戏因为形成在乡野，没有文化人的参与，演出的剧目没有固定的文本，内容多是不受约束的爱情类目标戏，因此，有的演员为了博取观众的笑料，经常就会使用一些低级庸俗，甚至是突破了道德底线的过界语言和动作来进行表演，带来了败坏民风民俗的负面影响，引起了社会的关注，哪怕是到了20世纪的60年代前后，许多上了年纪的农村老人，在议论传统采茶戏时，常常是眯着眼睛笑着说：“看了三脚班，房门不用关”“看了采茶戏，裤带不用系”的顺口溜，口水都不会掉，眼框都湿润了。
乾隆晚期，采茶戏引发败坏风俗的现象不仅没有好转，反倒猖獗，因此，韩坊乡小坌村村坊的众族领便借官府的名义，分别于乾隆四十七年（1782）、五十二年（1787），用青石碑镌刻成乡规民约铭文禁止了采茶戏的演出，还将这两块石碑分别镶嵌在了原兴隆寺山门的东西两面墙上。四十七年“奉府县两宪准示勒碑严禁”碑（图6），列禁条计六款，其中第四款：“一禁搬唱采茶扰乱地方”。五十二年“奉宪告示严禁碑”（图7），列禁条计六款，其中第一款：“一禁村坊圩市居民铺户，毋许容留面生歹人窝囤私宰赌博以及包唱采茶遗害村庄。”
图6，乾隆四十七年“奉府县两宪准示勒碑严禁”碑（封永泉供）
图7， 乾隆五十二年“奉宪告示严禁碑”（封永泉供）
官府名义下的乡规民约给茶腔戏带来了沉重打击，在面对打压的环境下，有的三脚班便远离大众视野，躲进了偏远山区；有的则与不法的赌徒混在一起，聚赌演出；有的就改行了坐唱班。
2025年1月6日上午，编者专程前往阳埠乡许屋村的阳坑小组，采访了一位87岁的坐唱班老艺人王化咏先生（图8），他就是先学采茶戏，后才改学坐唱班的。他说小学毕业后，就跟随亲戚在三脚班里学了一年多的采茶戏，后来因为父亲和哥哥都在唱坐唱班，受他们的影响才改学了坐唱班。
图8 王化咏老艺人在家演示坐唱演出的情景
坐唱班于明末清初从田村传到了王母渡，因为坐唱形式没有更多的观赏性，影响不如三脚班。乾隆年间，王母渡下邦村的茶篮灯舞，在受到了茶叶贡赋的背境环境与坐唱班声腔的影响下，已经衍生出一种用唢呐锣鼓伴奏，在祠堂上手持茶篮灯表演“穿花”与“摆字”的众唱众和的歌伴舞。这种歌伴舞的表演形式，是在传统的龙灯、鲤鱼灯基础上升华了的灯舞。该灯舞中的茶篮灯，是从茶叶贡赋评选时所用到的茶篮衍伸而来，因为受到了灯彩艺术的影响形成了茶篮灯。该舞因为从茶篮灯发展而来，因此，民间就称这种舞为茶篮灯舞，一般是新年初一到十五的演出，影响也不及三脚班，人们把它只看成是逢年过节的常态灯舞。
第四节 茶腔戏（三脚班、三脚戏）
茶腔戏是采茶戏茶腔的分支，是现代采茶戏从声腔角度对它的命名。传统采茶戏没有茶腔的概念，民间不分声腔，统称为三脚班或采茶戏，多以三脚班称谓，哪怕是到了20世纪的60年代前后，民间都把采茶戏称为三脚班。乾隆晚期禁碑铭文中的禁唱采茶，指的就是茶腔戏。
传统三脚班，在声腔上有两种概念，第一种是在三脚戏形成后到灯腔戏产生前的阶段，该阶段声腔是指茶腔的概念，所以命名为茶腔戏。第二种是灯腔戏产生后到20世纪的60年代，也就是在官方科学命名了采茶戏的三腔一调前，其声腔是涵盖了茶腔、灯腔、路腔和杂调相混合在一起的多声腔概念。
王母渡是赣县桃江流域的中心乡镇，临江码头的贸易市场是南山片区各乡镇集中贸易的场所，溯江而上可通信丰、安远、三南；下经平江可达上游的兴国、于都、会昌；经贡水到赣江；逆章水通上犹、南康、大余；顺赣江到万安、吉安、南昌，形成了四通八达的水路交通网络，为三脚班的传播提供了地理条件。因此，王母渡的贸易市场，也就成了三脚班从茶山走向社会的舞台，是茶腔戏诞生成熟的摇篮。
三脚班，最初是集山歌、民歌，民谣、民谚、谜语、歇后语等民间故事糅合一起而形成的说唱曲艺，当它在发展到了演绎男欢女爱故事题材后，发展到了由勾筒和锣鼓的伴奏时，就形成了一旦一丑表演的戏曲模式，进而发展到二旦一丑、二旦二丑。
传统三脚班的旦行分老旦和小旦，丑行分正丑与反丑。
旦行的老旦，指扮演已婚的中老年妇女，梳头、戴头巾，着装以清末农村妇女较深沉色选择衣裤，稍加美化选配。
旦行的小旦，指扮演未婚类少女，扎辫、戴花头巾，着装以清末少女较浅艳色选择衣裤，稍加美化选配。
旦行的表演活泼优美，多姿多彩。扇子花比丑行更多花样，既可单手执又能双手打。表演身段有梳妆、挑帘、整装、园手、三摆手、提篮手、开门、关门、舞伞、绣花、纳底、摘茶、捡菌、挖笋、砍柴等。舞步主要有跷、踮、蹉、碎、踮踏、磨子、横叉、马步等。
丑行的正丑，俊扮为正丑。多扮演农村青壮年男子，具有勤劳朴实、爽朗大方、乐观风趣、机智勇敢等性格特征。戴一把㧓帽，穿三花衣，着灯笼裤，系白堂裙，右手执扇子，左手甩长袖，走高矮步，载歌载舞，轻松活泼，节奏明快。
丑行的反丑，丑扮为反丑。多扮演烟鬼、赌棍、流氓、地痞，以及游手好闲类的浪荡公子等。以生动、含蕴、诙谐、幽默的语言和动作，相互揭露自我嘲弄。表演的特点是摹拟动物形象，如“猴子洗脸”“懒猫㧓痒”“乌龟爬沙”“鸡公啄米”“黄狗射尿”“画眉跳架”“蜻蜓点水”等动作进行表演。
语言。用流行的客家话语系，既通俗顺口又诙谐幽默，出言必有趣，落音带韵味，善用谜语歇后语，且喜颠倒其词，正话反说，自贬自嘲，博取笑料。
声腔。是《四季茶歌》等茶腔的单曲牌反复和多曲牌连接的曲牌体，演唱时用勾筒的正反弦随腔伴奏，过门夹打击乐，音色浑厚，旋律优美。
剧目。三脚班剧目无文字记载，全靠老艺人的口传心授。历史上的剧目有100多出，但保留的只有60余出。大戏有《上广东》《卖杂货》《大劝夫》《大扫表哥》《反情》，小戏有《满妹添喜》《阿三打铁》《睄妹子》《补皮鞋》《钓拐》《打卦》《睄童年》《挖笋》等等。
三脚班发展到了民国年间时达到鼎盛，沙地、五云、湖边、湖江、储谭、田村、江口、白石、沙石等乡村，均出现了准专业班社，除农忙季节外基本是常年演出。
民国初期，田村的朱光明谢新凤夫妻买来童女戴子秀做养女并学唱采茶戏，培养了采茶戏历史上的第一代女演员，开创了采茶戏女旦的先河，赢得了社会广泛赞誉。1924年，朱光明又组建了有文献记载的第一个专业班社——洪玉堂。
同期，因为新旧交替、时局混乱、烟赌盛行，不法的无赖赌徒，假借神诞庙会借戏酿赌，以赌养戏，有的三脚班被沦为了不法之徒的工具。据1914年10月4日赣州《商会公报》载：“茅店圩岭背演唱采茶，聚赌抽头……恐警查拿，搬移丝茅坑地方。今又仍归故处，准备中秋后开台演唱。……鸡声茅店，月明当头，大有比前更盛之势云。”反映的就是民国年间三脚班在茅店演出时的情景。
关于三脚班称谓，老艺人邝功海先生在1934年接管了邓新海的三脚班后，曾提出以采茶戏为名，但没有形成气候。新中国成立后，三脚班称谓逐渐被戏院、剧院、剧团所取代，现代采茶戏概念逐渐形成。
三脚班历史悠久，道路曲折，从乾隆晚期开始到新中国成立前的近200年时间，一直受到社会的歧视，但它仍然以顽强的生命，活跃在广袤田野，生生不息。
第五节 灯腔戏
灯腔戏是采茶戏灯腔的分支，又名茶篮灯戏、灯子戏、灯戏，可追溯的源流是乾隆年间王母渡下邦村的茶篮灯舞，形成年代要晚于茶腔戏。
灯腔戏从茶篮灯舞衍伸而来，而茶篮灯舞的源头，则可追溯到传统的龙灯鲤鱼灯。龙灯鲤鱼灯的形成由来已久，可以追溯到宋代，是客家先民从中原南迁后，中原文化与客家文化相融合而形成，是配以唢呐锣鼓伴奏而自成体系的民俗表演项目，十分流行，一般是新年或庙会节日时的表演项目。赣县大多数的村坊姓氏都有灯舞的存在，以姓氏宗祠冠其名，如黄屋的龙灯、陈屋的鲤鱼灯等。
历史上，赣县的灯舞种类很多，有龙灯、鲤鱼灯、茶篮灯、云灯、狮灯、麒麟狮象灯、摆字灯、马灯、牌灯、春牛灯、禾草灯、蚌壳灯、蛇灯、香火龙、板凳龙等，分布在全县各个乡村。
乾隆年间，王母渡下邦村的茶篮灯舞，在茶叶贡赋的背景环境中，已经形成发展到一种由6至8人舞茶篮灯，5至6人吹唢呐锣鼓伴奏的歌伴舞表演，其中的6至8人的茶篮灯和5至6人唢呐锣鼓伴奏的组合，完全就是传统灯舞的组合，他们只是把龙灯鲤鱼灯换成了茶篮灯而已，因此形成了茶篮灯舞，后逐渐发展到“摆字”与“穿花”的歌伴舞。
茶篮灯的形成明代中期产生了茶叶的贡赋有直接关联。从茶篮灯的结构造型来看，其原型正是源于当时官府组织茶叶贡赋评选时，统一用于盛放和甄选茶叶的竹编茶篮。这种由手工编织的专用工具，逐渐从实用的生产工具演变为了灯舞的核心道具。
茶叶贡赋的评选是官府和茶农的一场经贸盛会，有整套固定的评选程序，类似于现在的经贸活动，有组织机构、仪式流程、评选规则等系列安排，茶农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评选的现场人山人海，庙会一般。
茶篮作为盛放贡赋茶叶的用具，为了呈现与茶叶珍贵的品质，它像灯彩一样得到精细的美化装饰。春节期间，茶农们为了重温茶叶贡赋带来的喜悦，便在茶篮上安插像龙灯一样的松油类亮灯，在祠堂上重新演绎评选仪式的流程进行表演，后逐渐发展到“摆字”与“穿花”的歌舞，或是表现五谷丰登、人寿年丰、国泰平安等颂赞祝福类的内容，以示节日的喜庆祥和。
“摆字”与“穿花”的穿插调度表现，与茶叶贡赋评选的仪式也有关联。其穿插调度发展到在舞台上的运用，实际上就是茶农在茶叶获得了贡赋或等级的荣誉后，向组织官员与围观民众进行动态展示的仪式流程。他们按照茶叶评选的类别、品相、等级等，依次排序，批次展示。当他们将这种排序展示的过程，复制到在祠堂上的表演时，就渐渐演变发展成了“摆字”与“穿花”的舞蹈，形成了茶篮灯舞。
茶篮灯舞与龙灯鲤鱼灯的性质相同，都是春节期间在祠堂上表演的项目。春节期间，龙灯鲤鱼灯白天走村串户，晚上回到祠堂后就进行茶篮灯舞的表演，时间仅限于新年的正月，属灯舞的范畴。
嘉庆年间，因为茶腔戏在乾隆晚期开始受到了官府的禁锢，艺人们在春节喜庆的环境氛围中出于本能地使然，茶腔戏艺人则以灯舞的茶篮灯为道具，用茶腔戏的戏曲表演形式，围绕春节喜庆的氛围主题，赋予剧目有人物和简单叙事的内容，形成了用茶篮灯表演的原始灯戏，产生了如《姐妹摘茶》《板凳龙》《马灯歌》等小型剧目并形成了吹腔。剧目的形成，则证明了茶篮灯戏的产生，哪怕是处于原始的生态。下邦村李氏族谱记载：“每当春节，各乡各村玩灯演戏，历已成习。”指得就是这种原始灯戏。
原始灯戏产生后，其伴奏用的仍然是唢呐，氛围高亢，欢快跳跃，喜庆的氛围十分浓厚，因为源于唢呐，所以称其声腔为吹腔。吹腔是专属于原始灯戏的概念，存在的时间不长，后渐渐融入进了灯腔。嘉庆二十年，王母渡下邦村的李氏宗祠，为此专门成立了灯戏的班社——下邦李屋班，是赣县赣南有文献记载的第一个灯戏班社。
咸丰末或是同治初，下邦村的村民李碔滕突然从外地回到了家乡，带回了《九龙山摘茶》的故事。同治年间，经爷爷李汤凭（副榜举人）的加工整理，李屋的灯戏班社便诞生了灯戏的大型剧目《九龙山摘茶》，受到民众的广泛推崇。从《舞蹈调查》第三章“民间歌舞”的概述来看，《九龙山摘茶》的内容包含了“摘茶”“茶童打店”“闹五更”“梳妆”“划船”五个故事的结构情节，构成了大戏的框架，形成了与原《马灯歌》《姐妹摘茶》等小戏完全不同的概念。
《九龙山摘茶》的声腔，在吹腔基础上因为吸纳了东河戏的声腔，开始出现了有丝弦的伴奏，原来以唢呐伴奏的形式也开始发生了变化。但因为丝弦伴奏才初始介入，大部分用的还是唢呐，因此又出现了“只知唱其音不知道其意”的情况。《舞蹈调查》为什么将其定性为舞蹈的范畴，原因就在这里。这种定性，以编者的观点认为偏于保守，因为“摘茶”“茶童打店”“闹五更”“梳妆”“划船”等分述场景，已经构成了《九龙山摘茶》大戏的框架，有了故事的情节和内容，特别是表演中出现了行当的现象，运用了三脚班丑旦行的表演程式，如高矮步、扇子花等，代表了灯戏在表演上成熟的一面。
光绪年间，因为受到了《九龙山摘茶》的影响，周边其它村坊纷纷效仿李屋的灯戏班社，出现了如横溪班、中排班、水口班、铺高班、乐铺高班、枧溪班、涧背班、小水坑班、井头班、沙岗班、岐岭班、岭脑班、竹山下班、杨溪坑班、玉田班、严屋班、高良班、猪肚丘班、沙坡班、南埠班、涧口班、三角堆班，约30个灯戏班社，包括韩坊、大埠、阳埠等乡村在内的约60个班社。
民国年间，《九龙山摘茶》在经过艺人的不断创新发展后，灯戏的声腔逐渐充实完善，形成了《舞蹈调查》中的《九龙山摘茶》灯腔曲牌，如《石榴花》《潺潺流水不回头》《蝴蝶歌》《闹五更》《双牵手》《春景天》等等。
灯腔戏，因为形成的时间不长，发展不快，形成剧目也不多，只有20几出，大部分失传。留下的大戏只有《九龙山摘茶》，小戏有《马灯歌》《大堂花鼓》《姐妹摘茶》《板凳龙》《香火龙》《九龙宝杯》《五子等姐》《南山耕田》等等。《九龙山摘茶》是唯一能代表灯腔戏相对成熟的剧目，它在原始灯戏中脱颖而出，无论是剧目的思想主题、音乐、表演，在原始灯戏的基础上都有了新的发展和突破，把灯腔戏提升到了新的高度，为后续《茶童哥》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新中国成立后，以《九龙山摘茶》为代表的灯戏一直活跃在以王母渡为中心的周边区域。1956年，安远县刘德鹏老艺人的《九龙山摘茶》片断，在被选调参加江西省民间艺术观摩会演获奖后，引起了省厅（局）领导的重视，《九龙山摘茶》因此而闻名。接着就有了1957年以后，赣州地区文化主管部门关于《九龙山摘茶》的一系列动作，直到1962年《茶童哥》的问世。这就是灯腔戏形成发展的全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