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龙 | 跨界与深耕——龚晋文戏曲评论的艺术精神与文化自觉

     跨界与深耕——龚晋文戏曲评论的艺术精神与文化自觉

                                                       文/张世龙 

在山西戏曲评论界乃至全国戏曲圈内，龚晋文的名字早已不是一个陌生的符号。这个名字与“看戏日记”深度绑定，与600多篇鞭辟入里的剧评紧密相连，更与一部25万字的《张彩平艺术评传》融为一体。然而，令人称奇的是，这位在戏曲评论园地里硕果累累的评论家，其专业背景并非戏曲史论，而是一位获得过山西省五一劳动奖章的中药学教授。这种身份的巨大反差，构成了龚晋文戏曲评论最富魅力的开篇：业余的身份，专业的水准；旁观的姿态，深挚的热忱。

一、跨界者的精神底色：中药学教授何以成为戏曲行家

龚晋文，山西太原人，研究生学历，中药学教授，山西省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在中药学专业领域成就斐然，多年来却怀着对戏曲艺术的深厚热爱，以业余时间从事戏曲宣传普及工作，常在报刊发表“看戏日记”，说剧目，道演出，谈观感，评演员，在梨园艺坛里极富人气，在票友戏迷中很有威望。

“业余”二字在这里有着双重含义。一方面，它意味着非职业，也就是说，龚晋文的戏曲写作并非职务行为，不是体制内的文艺评论任务，而是发自内心的精神投注。另一方面，它也意味着某种纯粹的底色，那就是不为职称、不为课题、不为评奖，纯粹因为热爱、因为觉得值得。这种纯粹的底色，恰恰赋予了龚晋文戏曲评论一种难得的真诚与温度。

一个人需要怎样的精神底色，才能将一种“业余”的热爱坚持数十年？细读龚晋文的剧评，答案就藏在里面，那就是他对美的高度敏感与不懈追寻。有评论者称，龚晋文懂美、爱美，会欣赏美，他爱中国戏曲的悠远历史、博大精深，爱北路梆子的激昂慷慨、委婉幽咽。这种对美的敏感，内化为他剧评中一种始终流淌的气质，既有理性分析的冷静筋骨，又有感性触摸的温热血肉。他能从一出剧目的音乐设计中听出门道，又能从一位演员的唱腔中品出滋味，还能在满纸的专业知识之外，道出一个普通观众的真切感受。这种兼具“内行眼光”与“观众温度”的书写，正是跨界书写最珍贵的品质。

尤为可贵的是，龚晋文的专业眼光得到了业界的高度认可。他曾多次应邀参加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剧目研讨活动、山西省文化扶贫展演剧目研讨活动，连续参加三届山西艺术节“一剧一评”活动和首届晋剧艺术节展演剧目研讨活动。这些经历，不仅印证了他作为一名“业余者”所达到的专业高度，更体现了他对山西乃至全国戏曲事业发展的深度参与和责任感。

二、剧评之美：专业、真诚与敏锐的三位一体

龚晋文的剧评之所以令人“连呼过瘾，拍案叫绝”，其核心魅力，在于他对三个维度的完美融合，即专业之深、真诚之切、敏锐之奇。

其一、专业之深。龚晋文对山西戏曲剧目烂熟于心，哪个剧目属于哪个朝代，演的是什么内容，主要以哪个行当为主，他都能如数家珍；对各个流派的师承关系、唱腔特点、表演风格、程式规范，他又能做出极专业、很具体、多角度的分析点评。这绝非一日之功，而是他数十年听戏、看戏、品戏积淀而成的“内功”。以晋剧《富贵图》为例，龚晋文从编剧改编的立意重构，到导演温明轩“对人物创造的细节刻画有独到的艺术领悟和造诣”，再到作曲家刘和仁“用尽了晋剧的各种板式，还加入很多全新的音乐构思”，逐一剖析，层层深入，堪称一部戏曲创作的微型教科书。

其二、真诚之切。龚晋文的剧评语言朴实、行文流畅，没有学院派评论常见的概念堆砌和术语轰炸，有的只是发自内心的真诚表达。即便谈及自己热爱的剧目或演员，他也是“说过誉话，而不说过分话”，字里行间保持着理性的节制。这种真诚还体现在另一个细节上，在讲述张彩平的艺术生涯时，他始终以“看戏人”的身份，“通过一系列烂熟于心的剧目和本色地道的戏曲术语，娓娓动听地讲述张彩平的演艺生活，描写她的茁壮成长”。可以说，“看戏人”三个字，是他的心态，也是他的自谦，更是一种境界。因为他从未以评论家自居，而是始终将自己定位为一个“看戏人”。可谁都知道，龚晋文他是一个会看戏、懂看戏、爱看戏的人。

其三、敏锐之奇。龚晋文敢于说真话、说实话，他对所评的剧目和演员，虽多有过誉之言，但对于剧目的改编得失、演员的表演不足，也能直率点出。在评论同一个题材的《逆子恨》和《忤逆坟》时，他敏锐地发现“编剧同是一人，音乐设计也同是一人，但却因为导演手法不同，改编立意不同，配器技巧不同，演员选择不同，出现截然不同的两种演唱风格”。这种从同一素材生发出差异化评论的敏锐洞察力，足以让许多职业评论者汗颜。

三、从“看戏日记”到艺术评传：评论之路的转向与深化

龚晋文的戏曲评论实践，经历了一条从碎片化记录到体系化写作的深化之路。早期以“看戏日记”为基本体式，多为单篇散作，随看随记，信手写来，却篇篇见功力。这些发表于《光明日报》《中国文化报》《山西日报》《中国戏剧》《上海戏剧》《戏友》等报刊杂志的剧评和“看戏日记”，日积月累，聚沙成塔，构成了数百篇散落于报刊的珍贵戏曲文献。

龚晋文的“看戏日记”，视野开阔，涉猎广泛。有戏剧、歌剧和舞剧，涉及的剧种除去他深耕的晋剧外，还有京剧、沪剧、汉剧、滇剧、高甲戏、蒲剧、上党梆子、上党落子、漫瀚调、二人台等。这种跨越不同形式、不同剧种的艺术视野，使他的评论呈现出一种“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风貌。

然而，“看戏日记不足尽兴”，龚晋文并未止步于此。2020年，受山西省戏剧研究所特邀，他独立完成了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的《张彩平艺术评传》。这部专著共分五章，附录六则，25万字，170幅图片，由原山西省文化厅厅长、戏曲专家曲润海先生作序，图文并茂，洋洋大观。可以说，这是龚晋文戏曲评论生涯的一次重要转向——从片段式的单篇剧评，走向体系化、传记化的纵深写作。

值得注意的是，这部专著的意义远超一部个人传记。正如有的评论者所言，“它是对北路梆子这一国家级非遗项目的一次系统梳理，也是对张彩平表演艺术的一次深层解码。”龚晋文在书中并非就人论人、就艺论艺，而是将张彩平置于山西戏曲发展的历史背景中加以审视，将她与北路梆子的百年文脉紧密勾连。通过对张彩平唱腔特点的细致剖析，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张彩平继承了北路梆子最具特色的“咳咳腔”，突破以往“刚有余而美不足”的传统唱法，表演上纵向继承、横向借鉴，逐渐形成独具特色的“彩平腔”。这种将个人艺术特色与剧种审美流变相结合的论述方式，体现了龚晋文从“看戏人”到“戏曲史书写者”的自觉转型。

四、人民性与专业性：戏曲评论的双重维度

龚晋文戏曲评论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始终保持着人民性与专业性的双重维度的平衡。这种平衡既是自觉的选择，也源于他独特的身份定位。

所谓人民性，是指他的剧评始终保持着与广大观众的平等交流姿态。他从不居高临下地“教导”读者，而是以戏曲爱好者的身份与读者分享观感、交流感受。这种姿态，与许多职业评论家的精英倾向形成鲜明反差。龚晋文的剧评之所以能在票友戏迷中“极富人气”，正是因为读他的文章有一种“自家人在聊天”的亲切感。

而专业性，则是他剧评的筋骨所在。对戏曲流派的师承关系、唱腔特点、表演风格和程式规范的专业分析，绝非业余票友所能企及。在分析王晓平的演唱艺术时，他能从“行腔”“归韵”“吐字”“喷口”等专业维度入手，层层剖析。在评点导演温明轩对《富贵图》的排导时，他能从“舞台表演艺术及内在发生发展规律”的角度进行教学化阐释。这种专业性，使他能够与职业戏曲人进行同等高度的对话，也赢得了“戏剧的行家里手”的赞誉。

更为难得的是，龚晋文将这种专业性，融入了一种去精英化的表达之中。他用“看戏日记”这样朴素的名字，为文章命名，用百姓听得懂的语言，谈论专业戏曲问题，将高深的戏曲美学理论，降维为可亲可感的日常叙事。这既是一种文体自觉，更是一种文化态度，他告诉人们，戏曲艺术，从来不是象牙塔中的精英之物，它生长于民间、繁盛于庙会、传唱于乡野。以民间的方式言说民间，恰是最妥帖的对话。

五、在时代夹缝中：龚晋文的戏曲评论与文化守望

龚晋文活跃于戏曲评论领域的时间跨度，恰是中国传统戏曲，面临前所未有的文化冲击的年代。影视媒体的兴起、互联网的普及、消费习惯的代际更迭，都在不断挤压着传统戏曲的生存空间。在这样一种文化环境中，戏曲评论的意义是什么？龚晋文的实践，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答。

他的写作，始终保持着一种“在场感”。他不仅评论成名已久的大牌演员，也关注那些“常演二三类角色的一流演员”。如温建平、宋文秋、米晓敏等，这些名字出现在他的剧评中，被郑重对待，如数家珍。他还热切地关注青年演员的成长，如《晋剧舞台有你们这批青年真好》，这样的标题绝非客套，而是包含着一位长者，对戏曲未来的殷切期待。龚晋文用自己的写作，将一个事实清晰地呈现出来，那就是，每一出好戏背后，都有一群值得被记住的人。更可贵的是，他的评论，往往能给被时代大潮埋没的艺术人才，进行及时的艺术总结，填补了这些艺术人才，在戏曲文史资料方面的空白，让这些默默耕耘者的艺术成就，得以被记录和传扬。

在更为宏大的意义上，龚晋文的戏曲评论，构成了山西戏曲历史记忆的民间书写。“看戏日记”不仅是个人观感的记录，更是对特定历史时段，戏曲演出生态的真实保存。数百篇“看戏日记”，如同一串串耀眼的明珠，串联起一个时代山西戏曲演出的面貌。哪些剧目在演、哪些演员在唱、观众的反馈如何、评论的视角怎样。当后人回望，这一时期山西戏曲的发展脉络时，龚晋文的文字，将成为不可或缺的历史文献。，

六、结语：业余者的自觉与专业者的致敬

龚晋文如今已是奔70岁的人了，但他笔耕不止，热情不减，对戏曲的钟爱和关注一如既往。回望他的戏曲评论之路，有一个词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就是“自觉”。

他自觉地将业余身份转化为一种特殊优势。没有专业壁垒的约束，意味着他可以更自由地选择批评的对象、视角和话语方式；没有体制内身份的羁绊，意味着他可以更纯粹地说自己想说的话、写自己想写的文章。他自觉地在专业性表达与大众性传播之间寻找平衡，既不对戏曲界同仁“失语”，也不对普通观众“离场”。更重要的是，他自觉地将个人热爱转化为一种文化责任。当山西戏曲需要有人记录、品评和传扬的时候，他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完成了近30万字的艺术评传。

在文艺评论被高度学科化、体制化、精英化的今天，龚晋文的实践，提供了一种“业余者”的范式。它提醒我们，最具生命力的批评，未必来自学术体制内的“专业化”生产，而是源于对艺术本身发自内心的热爱。它不是出于职业压力，而是出于生命激情；不是为了构建理论体系，而是为了表达对美的感动；不是象牙塔中的孤芳自赏，而是扎根民间的泥土芳芳。

每一篇真诚的剧评，都是观众对舞台的一次回眸，是民间对艺术的一次深情致敬。愿龚晋文老师永葆艺术初心，继续以他的真诚、专业与热忱，为他热爱的戏曲艺术，为无数像他一样在台下仰望的看戏人，写下去，写下去。

参考文献：

[1] 韩玉峰. 龚晋文和《张彩平艺术评传》戏友, 2023—01

[2] 龚晋文. 晋剧《富贵图》久演常新中国文化报, 2017-07-17

[3] 龚晋文. 龚晋文戏剧评论文集（二）

[4] 龚晋文， 再议晋剧《逆子恨》和《忤逆坟》戏曲文化网2024-11-23.

[5] 山西省戏剧研究所(编)，晋戏图典：北路梆子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张彩平艺术评传，北京: 中国戏剧出版社 20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