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不是的。秦腔是地方剧种。”
他开始为我们梳理中国戏曲的脉络:“过去的地方剧种,谁唱得好,其它剧种就向它学习。比如锣鼓经,谁敲得最好,大家就学谁。
过去每个地方剧种都有自己的特色,现在则大多学京剧。秦腔是比较早的,资格也很老。”
我追问:“那它为什么没有像京剧那样火遍全国呢?”
老爸解释道:“陕甘一带还是很火的,到现在秦腔依然很受老百姓喜欢。因为它是用当地方言唱的,你不学它的方言,就唱不出那个味道来。
就像我们越剧,如果不用嵊州话唱,那味道就全变了。语言和‘腔’是完全联系在一起的。”
老爸接着说:“地方戏的历史年代很久远。昆曲一出来,所有地方戏都拜它为师,被称为‘百戏之祖’。它曾统治了全国剧团整整600年。”
老爸话锋一转,问道:
我答道:“是因为和忠顺王府的戏子琪官互换汗巾子,那是忠顺王驾前承奉的人。”
老爸点头:“对。在贾政看来,和戏子混在一起是很低级的行为。而且像《红楼梦》里写的,有钱人家自己养着戏班子。
还有就是昆曲的走向:它慢慢变成了只有文人、写诗填词的人才喜欢,曲调越来越哀婉。这不符合老百姓的口味。
老百姓喜欢更激烈、更能充分表达情感的戏。所以昆曲就渐渐衰亡了。
而秦腔这些,统称为‘花部’,它们不满足于昆曲走向宫廷,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老百姓喜欢的戏曲才有机会冒出来。也就是这个时候,全国的地方剧种都涌现出来了。”
我问:
老爸说:“京剧不是哪一个人发明出来的。主要是什么?
主要是我们徽州和皖南一带的徽剧,和湖北这边的汉剧,这两个剧种联姻了。徽剧是‘西皮’,汉剧是‘二黄’。这两个曲调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皮黄戏’。
这其中,程长庚是关键人物。他最早得到了徽商的支持,有了资金。后来借着给慈禧太后六十大寿的机会,他带了戏班进京演出,一炮走红。之后四大徽班相继进京,局面就打开了。”
“到北京之后,它的语言受到北方话的影响。所以京剧里主要角色用的都是‘中洲韵’,不是普通话,但又和普通话接近。小丑完全是用北京话的。主角都是用‘中洲韵’,带点湖北人的口音。
慈禧太后六十大寿规模很大,唱红了之后就开始向全国辐射。地方剧种就都受它的影响了。
艺术这个东西,都是会互相影响的。就好比诗词,李白、杜甫出名之后,大家都向他们学习,诗词的格调就会接近他们。所以艺术是会互相渗透的。”
我问:“这么说起来,程长庚的贡献最大?”
老爸说:“这个人很了不起。当时京剧里有很多武打的戏。
北京是尚武的地方,天桥这里聚集了许多有功夫、卖艺的人。他就把这些人请到剧团里来。他们没有学过戏,但是会打,都是有真功夫的。
京剧原来那批老的艺术家,都是有真功夫的。那时都是真刀真枪打上台的。我小时候看戏都会写‘今晚演出,真刀真枪’。
解放以后才禁止真刀真枪。他们把武术变成了舞台上的舞蹈。就这样,京剧形成了自己的流派和表现手法。
老爸又说:
“不知道。”
“对,找不到作者。都是大家集体创作的。反复演,反复改,集许多传统戏于一身。这样其实也挺好。”
我问:“那建德越剧团的
老爸点头:“王少辰老师可以说是推动戏曲发展的一种力量,戏曲从开始到现在,不断在变化。”
“变,谁来变?人来变。
越剧最早的调和现在不一样,最早的越剧只有一种调,‘吟哦调’,‘尺调腔’是袁雪芬创造的。她和她原来的一个琴师,这个琴师是拉京胡的,火花碰撞创出来这样一个调,就丰富了。
所以越剧现在有四个调,婺剧有六个调。而像王少辰老师这样的有西洋音乐理论的人参与进来,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尊重原来的曲调,把新的内容加进来,音域更宽广,表现力就更强了。”
我问:“演员也是按照一种谱来唱的吧?”
老爸说:“当然有谱。过去越剧没有作曲,就是师傅传弟子,什么时候唱什么调定一下,就可以唱了。
现在从开幕第一句到结束最后一句,都是由作曲人一句一句写出来的。所以过去的比较沉闷,高潮和悲伤时候都是一个调。
现在根据剧情变化有起伏,有变化,要推向高潮,这都是现代作曲的力量,和王少辰老师这批人的努力分不开的。
我问:
老爸说:“可以不一样。像上海越剧团演出的《红楼梦》这种影响很大的,别的剧团基本就按这个来模仿。其它的就自己做曲,各自发挥了。外行听起来差不多,其实是很不一样的。”
我问:“越剧里的不同流派,是因为有不同的唱功吗?”
老爸解释道:“有的。比如当时的建德越剧团,高爱娟老师是唱范派的,蔚少秋是唱尹派的。越剧里有句行话:‘十个小生九个尹’。尹派嗓子要求不用很高,但又很好听。范派则不同,非常激昂,嗓音很高。”
以上内容是我根据我们饭桌对话录音整理的,为了保留那份原汁原味的温度,我未对这段录音做任何剪辑。
这 19分钟,是老爷子用快要失传的“建德官话”讲的,特别难得,为我们铺开的一幅中国戏曲长卷。
建议您泡一壶热茶,戴上耳机,在喧嚣之外听听这岁月的回响。为了方便您收听,我提炼了其中的几个高光时刻:
[02:28] 溯源:昆曲为何被称为“百戏之 祖”,又为何衰亡?
- [07:02] 诞生:徽商、汉剧与程长庚的“真刀真枪”
[11:23] 乡音:越剧“尺调腔”诞生与流派之分
[12:25] 变革:王少辰老师那代人对戏曲的现代改造
小编手记:
录音的最后,我想起了在山西省博物馆的那个瞬间。老爷子站在戏曲展厅的玻璃展柜前,久久不语。那时我不懂,如今听着这方言里的门道,我才明白,他看的是戏,想的却是这几百年来,艺人们在时代夹缝中谋求生存、变革与传承的不易。
这顿午饭,这19分钟的录音,便是我们家饭桌文化的“主角”。下一篇预告:《晋祠听雨:在献殿的斗拱下,听文明的迁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