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电视剧《主角》今年爆红;很多老登们看了都掉下了久违的泪花。有个女老登这么说:“这啥玩意啊这是?人都死了,我算是明白为啥叫主角了。配角都死了,可不就剩主角了?把人弄死这么多,这也太狠了,余华活着也没敢这么写啊!”
看得出来,女老登还知道余华写过《活着》,剧情特别惨,而《主角》剧情又惨淡过之,因此觉得电视剧设计不好。其实能让老登们掉泪,才真正实现了艺术创作、文学原创的目的。它就是希望世俗里的普通人知道一个真相:传统戏曲,是苦难灌溉而成。所谓戏曲演员能够成长为一个顶梁柱、台柱子、大明星,他/她身上凝聚着所有前辈过往苦难,是一切苦魂的升华与附体。普通人一般遭遇不到那么多的苦难,往往是平平淡淡的生,悄无声息的死。戏曲演员可以悄无声息的活着,但一定不会甘于平淡的在舞台上表达,他们是一群绿叶,衬托出一朵稀有的主角之花。
如果更简单的表述,就是“戏是苦虫”。常香玉以前说过,自己年幼时学戏,她父亲嫌弃她吐字不清,上去就拿手去撕她的嘴,当场把嘴撕流血。有时候嫌弃常香玉没有按照标准完成戏曲,等她下到后台,她爹,半夜里拿鞭子打她。当时是民国时期,有些群众听闻戏班里有这样的事,都纷纷认为她爹是人贩子,群众里就流传过对她爹“人贩子”的评价。这种近乎残酷的训练模式,比起今天的衡水中学,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后,常香玉在这样严苛的训练与长期的舞台实践下,成长为一位艺术大师。当然,“戏比天大”也是常香玉终生践行的一个艺术准则,高水准的艺术与高标准的艺德,才共同塑造了豫剧大师的真实人生。
京剧大师赵燕侠也有类似的经历。她在北京第一次演出,是刀马旦的戏,一炮而红。即便当时在北京舞台有了一席之地,她的父亲仍然对她要求严格。有一次重演这出刀马旦的戏,按照标准就是一上场就要连续翻十三个跟头。那一场戏,赵燕侠翻了十二个。除了缺一个跟头,其余的地方没有可以指摘的。赵燕侠演完戏,她父亲就在后天等着,一句话没说就踹了她一脚。搁在平时的处罚,那都是挨板子的,这次算轻的。赵燕侠假装不知情,很惊讶。她父亲说:“知道为什么打你?”赵说不知。她父亲说:“你上场,少了一个跟头。”只是一个跟头,就挨了一脚踹。对于戏曲舞台的偷工减料,哪怕是临时无意而出错,赵父都极其严格的管控。如果按照职业标准来说,这就是极高的职业素养在以苛责的方式实现了代际内化——赵父也是一名京剧演员。
赵燕侠以刀马旦的戏,在北京立足。但是最红的戏曲,是她的《玉堂春》。建国之后,这场戏场场爆满,一票难求。赵对于玉堂春人物的塑造,达到了极高的艺术水准。后来,她参加了《沙家浜》的主角表演,也是极为经典的舞台形象。因为各种原因,她没能参与电影《沙家浜》的制作,但是比起代替她饰演阿庆嫂的那位演员,赵燕侠饰演的阿庆嫂足以当替嫂的师父了。那个艺术水准、舞台呈现,是云泥之别。
赵燕侠也在年幼时花钱学过青衣戏,比如《龙凤呈祥》。现在的网络视频里,也有这个古早的高糊画质留存,有一段唱是洞房花烛夜,孙尚香等待刘备的情节。这出戏是大俗戏,各派都在唱。赵燕侠对于主角孙尚香的角色表达就显得非常合理,也是我觉得可以高度理解的合理。别的流派,把主角孙尚香表演成一个豪情壮志的女侠,唱词掩饰不住女侠的傲娇、羞涩等,好像在集中表达“今夜真爽,明天的事以后再说”。
《龙凤呈祥》洞房这这折戏,赵的表演,展现出了心事重重的孙尚香,真的是合情合理,入木三分。作为一个女侠一样的孙尚香,她不能只有“今夜真爽”的情绪表演,而赵的心事重重,才更像是受过老师悉心指导过的青衣戏,符合角色本身处境。这是赵燕侠在处理角色表达的时候,与其余流派迥然不同的高级感。看了心事重重的孙尚香,顿时让人感觉其他流派都特么瞎演。
在1980年代,市场化浪潮的冲击下,戏曲行业普遍走向没落。这里边原因很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唱戏太苦,而挣钱太少”。除了一些大师们能坚守岗位(因为戏曲大师多是前三十年戏曲行业红利的受益者),其余的戏曲从业者,大部分是树倒猢狲散,场面极端狼狈。这个时代浪潮,在电视剧《主角》里也有集中呈现。以前三十年,唱戏是香饽饽,1980年代,唱戏的就已经落后于时代,落后于形势了——何况它那么苦?
大部分戏曲从业者选择在1980年代离开戏曲,这是大背景下的常规选择,我们不能责怪演员个人“扎在钱眼里”。能坚持下来的都是谁呢?除了前面三十年戏曲红利受益者之外,还有一些零星小辈们。其中就包括像《主角》里的易青娥。这些小辈之所以能坚持住,一方面是因为确实热爱戏曲,一方面是因为早年家庭的贫困对个体造成的“贫困钝感”使然。条件比从前艰苦,这些小辈没有觉得特别艰苦,这就是贫困钝感,导致对于市场化大潮并不敏感。
《主角》电视剧虽然写的四个配角都死了,但是四个配角代表了市场化大潮里那些少数派,他们坚持仍然苟活于戏曲行业,没有离开。苟存忠为什么姓氏为苟呢?就是戏曲最艰难的时候,他代表少数派的苟活。年青人常说,叫做猥琐发育。其实已经是停止发育,只有苟活而已。
大多数人改行,极少数人坚守,这就是1980、1990年代这二十年期间,全国各类戏曲行业的真相,真实生存状态。易青娥的四个师父,则是这些极少数的坚守者的群像塑造,分别代表不同的原因而在恶劣环境下坚持着的戏曲人。
豫剧行业里,也完全如此。比如常香玉有个女儿,在1980年代就去美国定居了,她是现在的常派艺术的二代传承人,名气大的很。在2000年后,国家扶植戏曲行业复苏,常的女儿又从美国回来唱戏。常的孙女小香玉,也是在1990年代选择离开戏曲行业,到山西办戏校,培养学生去了。因为小香玉的离开,常香玉十分生气,而且长期劝诱无果,导致常香玉罕见的发布声明,要收回“小香玉”的艺名,不准孙女再叫这个名字。原因其实很朴素:你都不为豫剧行业的生存和发展做贡献了,占着豫剧的艺名混饭吃,我不让你占这个艺名,因为你的名字对豫剧是个吃包子吐皮的行为。最后,也没有成功剥夺小香玉的艺名,但是这个态度的背后,也反映出老一辈艺人对于惨淡戏剧行业现状的忧心。
小香玉的艺术水准,已经相比于常香玉急遽下滑。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常香玉吐字不清,会被常父撕嘴,小香玉吐字不清,是没有惩罚的。训练是否严苛,是直接关系艺术呈现的。天赋当然是另外一个关联要素,小香玉则更多依靠天赋而立足于豫剧舞台。
小香玉还学习了一套“美声豫剧”的唱法,把豫剧唱的像西洋的美声歌剧,这是一种新的探索。这是前所未有的一种改变。包括京剧舞台上,旦角流派很多的传承人,也有把京剧唱成“美声京剧”的。最典型的,要数程派再传弟子刘桂娟。刘桂娟唱京剧,就是最明显的“程派美声”唱法。好不好呢?要靠时间检验,观众评价的稳定性来予以最终鉴定。现在还不好说。
秦腔里边,有没有“美声秦腔”的唱法?我认为是有的。但是我对秦腔的著名演员不太熟悉,也没有找到对应的突出代表。这是一种舞台尝试,不应一棍子打死。
戏曲舞台的竞争,其实是和高考一样卷的赛道竞争。《主角》这部电视剧,美化了演员之间的嫉妒心。其实一个戏剧演员要想成为主角,他/她是在被嫉妒中一路成长的,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剧团里边也有龌龊事,只是《主角》电视剧把这些龌龊事给隐藏了。你想想,哪个旧的台柱子,会把台柱子的位置拱手让给新人?就像历史上的资产阶级,它是资本主义国家的台柱子,它能把这个位置,让给谁?老的台柱子,必定各种刁难新人、新芽苗,各种打压和抹黑造谣,这才是活生生的现实。只是电视剧里,我们看不到这样的事情罢了。
举个例子,《朝阳沟》是豫剧里最成功的现代戏,没有之一。它的名气,堪比京剧里的《沙家浜》。最初创作的时候,是河南豫剧二团,举全团之力,血泪凝聚,出了这么个珍贵的经典剧目。豫剧二团是负责现代戏表演的,但是在前三十年,观众都不爱看现代戏,二团遭了很多白眼。领导不待见,群众不喜欢,差点要解散。《朝阳沟》一炮走红之后,惊动了北京,北京让河南二团进京表演,汇报交流于姊妹戏曲剧种。当时就因为戏曲行业的领导非要安插常香玉饰演其中一个老年女性角色,让常香玉跟着二团进京表演。当时二团都气炸了,但是没有办法。因为常香玉是长期常古装戏的,在一团里边是红利受益者。演现代戏,她又来二团掺乎,虽然不是她个人的主意,但是二团都不待见她。就是简单的“凭什么”,常香玉都无法回答。
进京前,要排练,除了常香玉是一团的,其余人都是二团的演员,大家一起排练《朝阳沟》。团长就特别气,但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排练。里边常香玉有一句唱词,是骂人的,词汇比较粗,常香玉当时提出改词,说这个词语不文明。团长就在现场,当场就对常香玉破口大骂。
因为这个词,是团长写的。团长是这出戏的创作者。之所以有粗台词,是因为角色是个农村妇女,她骂人不可能文雅。常香玉要改词,就遭了一顿骂。
常香玉是一团的台柱子,她都要遭受二团长的骂。你别说像易青娥这样的小趴菜,她能成长为真正的主角,可绝不是刘浩存那样眼神无害的小年轻能够贴合的上的形象。
这么说,中国传统戏曲里的台柱子,在1949到2026年这段时间里,艺术功底的厚重是必须的一面,而品格上的不屈不挠,则是另外一个支撑点。不屈不挠,不一定是凌厉,但必须执拗。对于排挤和打击,还需要一定的钝感,才能成为主角。
刘浩存,那个还是太年青,不懂这里的水多深。新主角不在各方面把老台柱子打掉/击垮,你是发展不起来的。包括坚韧的品性,能遭受老台柱子的各种刁难。这是主角的真相。
而成为新一代的台柱子,也会遭遇常香玉挨骂的那种尴尬时刻。而且不是简单的一回两回。台柱子的艰难,普通人遭遇几次,早疯了。
《主角》电视剧,刻意隐藏戏曲行业内部生态的内耗与嫉妒心,这不是真的现实,是艺术化的团结观。在团结观下,《主角》致敬了戏曲行业的傻乎乎的“守村人”。
团结观三昧,郦希诚;
18612280629;
丙午仲夏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