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为什么会想着做翻译?
答:其实最早就是在学会当编辑的时候,那时候知道了雷曼和李希特这两位德国学者,觉得挺前沿的,就想着做些简单的翻译工作。只是慢慢接触下来,了解了相关的一些理论,好像一下子开阔了自己的创作视野,这反而是后知后觉的。
问:这件工作让你收获了哪些外界反馈?
答:我印象最深的是雷曼的一篇文章,还有关于写布莱希特舞台美术观的一篇。当时看到朋友圈好多老师转发,觉得一下子「受宠若惊」,得到那么大的一个支持,给我蛮大信心。但绝大部分时候,你的译文不被「看见」,或许才是常态。其实从这些反馈来看,我当然知道外界更想读到什么,雷曼和布莱希特享受的「礼遇」是很高的,只是我告诉我自己,应该更开阔一些,没必要去「投机」。
问:AI出现后,你觉得翻译还有价值和必要吗?
答:我觉得是这样,就是AI可以做很多基础性工作,提高整体效率,但是你还是免不了一个校对和审核的人工工作,因为你要负责,你要确保AI输出不是胡说八道。所以,关键还是在于那个把控的人,他有没有审美和常识,以及更深的文化认知。我自己也会借助AI,但能否把控、驾驭它,为你服务,这很重要。如果你没有任何语言基础,譬如德语,你是很难去审核它的。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我认为译者的工作肯定是有一个基本的立场的。这个立场,是AI不具备的。所以,在我看来,我从事这样的工作,我有自己的立场和判断,我知道我需要译介和输出哪些内容,以及可能产生怎样的影响。这背后的一切,有一个强烈的主观在支撑。
问:你翻译「后戏剧」的相关内容,在戏曲界影响如何?
答:台湾和大陆很不一样。我翻译这些东西,在大陆是不被认可的,尤其主流戏曲界。不讳言,我有时觉得蛮尴尬的,因为很多人觉得我们做这些工作,非常莫名其妙。你像有的戏曲理论方面的专家、教授,他们会觉得我们在破坏所谓的「戏曲学」话语构建。其实,我的目的是为了提倡对话,打破地域、打破年龄差、打破所谓的门派与学派,让新一代戏曲人的思考和观察被看见,但这很难。我感到,我越是接触、翻译包括「后戏剧」在内的很多东西,我反而在这个评判系统里被边缘化。好在,我不从事学术,我不需要靠这个吃饭。我只是尽可能地做一个长远的考量,至于其中的价值能不能被肯定,或许这需要时间。
问:你说你要出一本《21世纪戏曲术语指南》,还要拿出2万块作为基本稿费,你怎么想的?
答:这真的很大胆。去年一周年,我们算勉强挺下来了,但没到特别的盈利。那今年,我觉得业务这块也有了一点起色,那我就说能不能拿出一笔钱,用于这个工作。我做这件事,其实很多学校、研究机构都能做。我的本心是我作为一个创作者,我对接触的很多概念、术语,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并不系统,也不全面,我想这也是很多其他创作者遇到的问题,而这个问题苦恼之处在于没有一本像样的「材料」供他们参考。所以,我就在思考,能不能咱们自己编撰一本术语指南出来,真正可以帮到我们创作者,而不是给学者用来「冲业绩」的。而且,我们可以发挥我们的优势,做一个「双语版」出来,为戏曲的传播顺带做了贡献。我们的计划是收录100个词条,每个词条我们愿意拿出200元作为撰稿劳务,这个费用肯定是不高的,但我们有这个诚意,年轻的学人如果愿意参与进来,我们就很欣慰了。做这件事非常难,我们体会过「单枪匹马」的疲惫。
问:你观察当代戏曲人和他们的实践,你如何介入?
答:我觉得首先是保持观察,就像邦妮·玛拉卡写《视象剧场》一样留意罗伯特·威尔逊,尽管这些年轻人看起来一开始不起眼,不是主流,但他们和他们的作品有一种独特的生命力,有一种艺术发展的趋向,我需要不断保持观察。如果有条件,我当然希望加入,作为创作者;如果没条件,我就做观察者。所谓的「戏剧顾问」,我认为有个很重要的使命,就是为你观察和服务的当代戏曲构建起一套新的理论话语体系。这需要一个过程,这也考验戏剧顾问的专业素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审美,谁来在理论层面为它站台、构建、振臂高呼,这一定是需要人的。
问:你如何理解「当代京剧」?
答:它从属于「当代戏曲」,只不过它是以「京剧」为根,但一定不是所谓传统的京剧,它呈现的一种趋势就是戏曲与音乐剧、与流行文化结合。为什么不可以呢?如果它能被观众、被市场接受,其实它反而拓宽了「京剧」这两字的内涵。这种拓宽的努力和探索一定是有支持和质疑同时存在的。
问:你如何理解「戏曲音乐剧」?
答:目前来说,我认为它还处在一个「进行时」,还没能固定下来形态,需要去不断积累经验和方法。皮娜的「舞蹈剧场」很成功,中国人目前也接受这种艺术形态,那为什么「戏曲音乐剧」不可以?不要说它「不伦不类」,关键看你怎么做,一旦做成了,这是个很伟大的贡献。
问:你认同「不做第一做唯一」这句话吗?
答:其实是这样,谁都想做这个「第一」,但受制于各种条件,很难。没办法,只能去做那个「唯一」。也就是说,不是我非要去做那个「唯一」,好像刻意在标新立异,不是的,而是说我得活下去,我需要被看见,我做了一个看似很「另类」的东西罢了。很多时候,「做唯一」是被「逼」出来的,创新有时候也是这样。我也想过做那个「主流」的东西,只是我没机会罢了。
问:为什么你提出「两岸新生代戏曲人对话」这个议题?
答:以前大家有这个传统,两岸的戏曲人都会交流、合作,包括咱们的「鄂派戏曲」。但现在很难,也没人推动,看着两边的戏曲人越来越不熟悉彼此,我觉得不应该。你也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各自都觉得莫名其妙,这对吗?我觉得不对。还是要合作、交流,通过一些方式去让彼此吸收和认识,我觉得这很重要。我自己所从事的京剧、布袋木偶创作,也包括豫剧,台湾也有,其实很多合作的可能,就看有没有人愿意去做这方面的推动罢了。
问:你为什么会关注蔡宇伦?
答:他很年轻,而且我觉得他很有活力,也很有观众缘,包括他的扮相和笑容。他身上有种气质,作为戏曲演员,很特别和吸引人,我反而在大陆的年轻戏曲人身上很少捕捉到这种。
问:你们遇到最常见的困难是什么?
答:首先是不被「看见」。因为很多人都是院团的,对方首先就会问你的单位、你的职称。我们在很多时候,等于是「三无人员」,人家就会直接拒绝你,哪怕你的发心是好的。所以,这种沟通起来,很难,你和你的团队不被认可,那你去做事就阻力非常大。我跟院团的人每次打交道就会头疼这些问题,我们好像「矮人一等」一样,其实不是的。我不觉得说体制外的戏曲人就应该被轻视和忽略。
问:会有受到误解吗?
答:会,而且这种误解很多时候不是来自行业外——观众反而容易认可你,而是行业内。是不是听起来很荒谬,但确实如此。因为你做了他们没做过的事情,他们觉得你在「捣乱」,甚至有的人会抱有很大的误解和敌意。其实我们也不是说要跟体制内的人好像在「抢蛋糕」一样,我们只说能不能携手,在面对市场的时候,有可能把这个「蛋糕」做大,让我们戏曲人的整体处境更好。在今天,市场化的这个议题,尤其对于独立的团体,很难有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跟国家补贴的院团相比,我们没有财力、人力的优势,但我们敢说我们有真的创意和表达。
问:你与行业的年轻人接触什么感受?
答:以前我会觉得,说大家都是年轻人,可能思想会更接近,是不是可以抱团取暖,互相声援。其实经历了很多事情,你会发现,未必年轻人能够轻易地互相欣赏。聊得来就聊,聊不来就保持距离就好。很多事情和人,没必要强求。你以为你在欣赏人家,人家心里想,别来沾光,这就是很实际的心理。总之,这个行业的年轻人互相欣赏很难,因为这是一个「跟红顶白」的圈子,但重要的是你要找到一些属于你的志同道合者,你们一起发光发热。
问:做「国剧印象」,你最重要的心态是什么?
答:首先你要不断的学习,哪怕你没去学校或研究所读书拿学位。有没有教授和大学者指导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你在工作上你需要哪些成长和提高,我觉得这是我工作后的一个体会。另外,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你做任何事情,不是为了成功你才去做的,因为谁都无法预言最终的结果,而是你知道你做的这件事是对社会有益处、有价值、有推动的,你正好有无比的热情,那就大胆去做吧。Just do it!我很喜欢这句话。你也一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不重要,你的第一反应是去想着如何解决,解决了再遇到下一个问题,再去解决。你会发现,你的成长和所谓的能力其实就是在不断面对问题、解决问题中生发的。
问:抛开理想,关于年轻戏曲人谋生呢?
答:戏曲人,像我,做戏曲编剧,就是写剧本,它其实是一门手艺。那靠这个手艺能不能养活你,这很关键。你需要先解决最基本的温饱问题,然后再去思考如何发展自己。我觉得既然面对了市场,那就脑子要灵活一点。因为你要清楚,很多事情,真正的好事轮不到你,你只有去做那些别人不愿意、不敢、甚至觉得「吃力不讨好」嫌弃的事情,你才可能有机会。你要先当一个「笨人」,才可能会是一个「聪明人」。
问:希望你们第二周年顺利,更进一步。
答:谢谢。